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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江星回的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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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星回的第一节课在周四上午,文学院101阶梯教室。
她提前一刻钟到,把教案在讲台上摊开,又合上,再摊开。底下三三两两落座的学生还在说笑,没人注意讲台上这个新来的年轻教师。她试了试粉笔盒里那截断粉笔的硬度,又把自己的名字在黑板角落写了写,觉得不够好,拿板擦擦了重写。手心有一点潮,她不动声色地,在裤缝上抹了一下。
她从上衣口袋摸出那枚折好的便签,展开看了一眼——那行小楷,那两个字。她又重新折好,塞回口袋,拿起粉笔。
上课铃响。
教室安静下来。江星回在黑板上写下自己的名字,转身。她顿了顿,开口说得平淡:
"我叫江星回,这学期教你们古典文献学基础。第一次见面,先不讲书,讲一件事——我是沈逾沈老师的学生。"
教室里"嗡"地骚动起来,有学生小声问:"是那个训诂课特别严的沈老师?"
"对,就是她。"江星回笑了一下,"她教我做人。"
她在这四个字上停了一瞬,像是措辞想了很久,说完又像是后悔了似的。可她自己知道,那四个字说出口的时候,声音能压住,心跳压不住。
底下有个学生怯怯地接了句:"那您是回来报恩的?"
江星回的笑在脸上多停了一瞬。她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只低头翻教案:"……我们上课。"
那半节课,教室里是静的。她讲的是训诂学基础第一讲,最枯燥的内容,可也许是她头一回站在台上,把每个字都讲得格外实在;也许是底下那几张聚精会神的脸让她想起某些更久远的东西。窗边的学生扒着窗台看楼下一株早开了的玉兰,被她一句"玉兰谢了,也归'草木之名'那一讲"逗得哄笑,又在她反手把那花名写进黑板一处训诂里时,安静下来——像是这个新来的年轻老师,头一回让他们觉出,那些死气沉沉的旧字,是能连着活物的。
讲到中段,江星回在板书一处训诂的出处时,笔尖顿了顿——她看见教室后门无声地开了一条缝,有个人影在外头站了一下,又合上了。
是沈逾?还是只是路过的谁?
她的嘴唇动了一下,像话到嘴边又收回去。她没有回头,手里的粉笔若无其事地续上那行出处,声音也不见乱。只有她自己知道,那半秒钟里,她的心跳漏了足足一拍。
下课铃响。学生三三两两散去,有几个围上讲台问她问题,一个扎马尾的女生抱着本笔记没走,怯怯地问:"老师,您说的'训诂先通假、通假先审音',能再讲一遍吗?我记漏了。"江星回一怔,忽然想起自己当年也是这样,抱着一个本子,站在讲台下,把人随口一句话当成了功课,认认真真记了多年。她放柔了声音,又讲了一遍,讲完那女生鞠躬道谢,她才回过神,再朝后门看去——回廊空空的,什么也没有。只有一个清洁工的拖把桶,立在墙根,侧了侧。
她在空空的后门又站了两秒,才拿起教案,回了办公室。
直到下午,她在自己教案本的一页空白页边上,发现一行陌生的红笔批注,字迹细瘦而工整:
备课页边距太小,重排。后排听不清。
——沈
字比便签上的略潦草,像是随手写的,却又像是认真地、一笔一笔写的。落款那个"沈"字,末笔顿得极重。
江星回捏着那页纸,指腹在那行字上轻轻蹭了一下。她想起那条合上的门缝,想起那个看不清的人影——原来真的是她。听了一整节课,站在后门,就那么听完了,末了,只批这一句"后排听不清"。
她嘴角无意识地动了一下,随即又抿平。她把那页教案抽出来,工工整整地重新抄了一遍,页边留得宽敞,字也放大了些,连那处她讲岔了的出处都重新核对了一遍,批得整整齐齐。
抄完,她在页脚顿了一下笔,想了想,最后什么也没写,把教案合上,放回抽屉。
那一整天,她衬衫口袋里那枚便签,一直好好地压着。
傍晚下班,她走出文学院大楼,晚风里,忽然没来由地,就想起了那四个字。她低着头,踩着一地碎碎的夕阳走了一段,走到校门口,才停下,抬头,天边烧着一片温吞的橘。
她没再想为什么这四个字让她一整天静不下来。她只是把衬衫口袋按了按——那里硬硬的,还压着那张折好的便签——然后,走回了那间空空的宿舍。
在走回宿舍的路上,她终于承认了那件事:
她回来的第一课,根本没上给台下的学生。她这节课,是上给后门那道缝的。
沈逾在后门听了一整节。江星回讲了一整节——那些活过来的旧字,那些放大的批注,那声落在"她教我做人"上的心跳,全都是讲给那个守了她七年的人听的。
她教她做人,教了七年。
可这第七年,她从讲台下走到了讲台上,从"被教"变成了"讨要"。她要讨的那句话,连她自己都还没敢说出口,只敢先放在一张折好的便签里,放在一杯凉透的豆浆里,放在一堂课的每一句话里,先试探着,往沈逾那边,递一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