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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报到第二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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报到第二天,江星回到办公室,桌上多了杯还烫的豆浆。
她站在门口,愣了一下。
这间屋子昨天才归她,她还没买过早点,更没告诉过谁她喝豆浆的习惯——除了七年前她当课代表那会儿,值日生总顺手替她在讲台边放一杯。那时候雷打不动,每天清早讲台上都立着一杯滚烫的豆浆,谁放的她一直没细查,只当是班里的规矩。直到有一次她走晚了,撞见值日生把一杯新的放下,又轻轻把那杯凉了的换走,才顺着那人的衣袖,看清那是谁。
后来她毕业、赴外地、读研、做课题、离开这座城市,再没人在她桌上放过一杯豆浆。那几年她喝咖啡,黑的美式的,苦得发亮,提神,也省事,早把豆浆那口甜忘了。
此刻,桌角这杯热豆浆蒸腾着白气,把她钉在了门口。
走廊里静悄悄。九月晨光穿过楼道那扇半开的窗,斜斜铺进来一截,落在她脚边,金灿灿的,带着一点清晨特有的凉。窗外有谁在扫落叶,扫帚"唰——唰——"地蹭着地,一下,一下,极有耐心,像在替谁守着什么秘密。
她放下包,走近了看。豆浆是滚烫的,杯壁上凝着细小的水珠,烫得纸杯微微发软。杯沿上那只塑料盖没旋紧,留着一道缝,热气从缝里一丝一丝漏出来,白而绵软,在冷空气里打个转就没了。杯旁压着一张便签,字迹是工整的小楷,一笔一划,是压了许多年后才落得很稳的笔锋:
这几年,过得好吗。
——沈
江星回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办公室里安静得能听见豆浆在纸杯里轻轻晃动。她伸手,指尖碰了一下杯壁,又缩回来,像被烫到一样。那九个字她读了三遍,每一遍都知道是在问什么,也知道答不了。她忽然想到,这杯豆浆是什么时候放的——门外那道晨光才半截,楼下的扫帚才扫到第三趟,这人怕是天没亮就来了,摸黑把那杯热豆浆烫好,压上便签,又悄悄退出去,像这七年里许多个她不曾在场的清晨一样。
她没敢往下想。
她没有喝那杯豆浆。她把便签拿起来,翻过去,见背面是空白的,便从口袋里摸出钢笔。笔尖悬在纸上,停了一会儿,她写下两个字,又划掉;再写,又划掉。那两个字她写得极轻,像怕弄疼那张纸,可笔尖还是在一个字的勾上顿了顿,洇开一点极淡的墨。划掉的字迹叠在空白纸上,一道一道,像一条说了一半又咽回去的话。
最后她什么都没留。她把便签原样对折了两折,塞进衬衫左边胸口的口袋里,压得平平整整,像放一样舍不得丢的东西。
上午她没闲下来。古籍所的老赵过来送校样,站在门口,把那摞纸搁在门边的矮柜上,却没急着走,盯着她看了一会儿:"小江老师,昨儿睡得惯不惯?我们这楼的窗子朝北,夜里凉,多盖一床。"江星回应了声"睡得惯",老赵点点头,布鞋蹭着地走了两步,又回头,"沈老师那边,一早我就见着她上来了,水都没顾上喝。"他话说了一半,住了口,大约觉得自己说多了,摆摆手走了。
走廊里老赵的脚步声远了。江星回站在桌边,手伸进衬衫口袋,指尖触到那张折好的便签边角,硬硬的,还有些压过纸张后的暖。她没有再拿出来,只把刚到的校样摊开,认认真真地校起来,红笔在页边一笔一笔落下,像是要把心里那点东西,也一笔一笔压回纸面下去。
豆浆放凉了。中午她出去吃饭,回来时那杯豆浆还立在桌角,没被动过。她把凉透的豆浆连杯一起收进纸袋,放进抽屉最里层,没有扔。抽屉里还没放别的东西,那杯凉豆浆就那么孤零零地待着,像一件暂时不知道往哪儿搁的心事。她又坐回桌前,校了一下午样,中间几次拉开抽屉看了一眼,又合上,指尖在杯沿那道已经不热的印子上,轻轻蹭了一下。
下午第一节课前,她路过隔壁办公室,门半掩着。沈逾正在看一份旧校勘稿,红笔在页边一笔一笔落下,神色专注,像根本没听见外头的脚步声。她低着头,侧脸拢在窗光里,鬓边一丝不乱,握笔的姿态,还是七年前她记忆里那个样子。桌角也放着一只搪瓷缸,茶泡得浓,水汽袅袅,像刚续过。江星回的脚步在门口不自觉地慢了半拍,又很快恢复如常,只是目光在那只搪瓷缸的杯沿上停了一下——那上面也有一道浅痂似的旧痕,跟七年前讲台上那批杯子该是一处伤。
江星回在门口站了一瞬,没有进门,也没有出声。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衬衫口袋的位置——那里硬硬的,是折好的便签——然后转身走了。
她走出两步,恰逢走廊那头看门的老头提着半壶热水上来,搪瓷壶嘴"咝咝"地漏着汽,见了她笑呵呵招呼:"江老师好。"她应了一声,侧身让路。老头却停住,从衣兜里摸出一只洗得干干净净的旧布袋递过来:"喏,前儿沈老师搁门房,说是给你备的,怕你初来没口粮。我瞧着眼生,没敢拆。"江星回接过,还在发愣,老头已经提着那壶水慢腾腾往楼上去了,边走边嘀咕,"这儿的人啊,都好。"
布袋里是两包干粮,一包绿豆糕,一包写着"豆浆粉"的旧纸袋,边角已经有些返潮,像备了不止一天。江星回捏着那只纸袋,站在走廊里,好一会儿没有动。她把两只纸包并排收进那口布袋,连同衬衫口袋里那张便签,一起算作今天这间屋子给她的一桩、旧得说不清从哪年起的账。
她不知道的是,她走后没多久,沈逾停下手里的笔,抬眼朝她刚站过的门口看了一眼。目光空落落的,像压在心底很久的东西,刚露出一点点,又缩回去了。她伸手,端起那只搪瓷缸,抿了一口早已凉透的浓茶,又放了回去。
那一眼,谁都没看见。
只有窗外那株老槐,在九月里,安静地落了一小片叶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