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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 13 章 系里来了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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系里来了位访问学者,姓林,单名一个"峥"字。
江星回是先在走廊听见那个名字的。老同事凑在一起,声音压得低低的,她远远就听了个影子:"是沈老师大学时的故人,失联好些年了,这回访学又碰上了,真是缘分。"她本要走过去,脚步却自己慢了下来,像被那句话勾住了一角。
"年轻那会儿可好看了,"又有人接话,"听说两人当年还一起下乡调研过,情分不一般。"另一个人压着笑补了句:"可不是么,沈老师这么冷的一个人,也就跟林老师一处时,话能多些。"
江星回站在走廊拐角,把那几句话一个字一个字装进耳朵里,脚步像钉在地上。她说不上来为什么,只觉得心口那处,忽然被人轻轻捅了一下。她顿了好一会儿,才若无其事地走开,手里那卷校样捏得边角都皱了。
后来她见到林峥,是在文学院门口。林峥四十上下,一身灰蓝的风衣,头发齐肩,笑起来眉眼弯弯,有一种岁月浸过又养回来的从容。老同事没夸大——沈逾是白,林峥是灰蓝;沈逾寡言,林峥笑语。一走近,林峥便很自然地替沈逾整了整被风拂乱的衣领,动作熟稔得像是做过千百回。
"阿逾,你又瘦了。"她笑着说。
沈逾没有躲,也没有应,只是站在那儿,任她理完那片衣领。阳光从楼角斜照下来,照得两个人并肩的影子拖得很长,几乎叠在一处。
江星回隔着半条走廊看过去,心口忽然钝钝地沉下去。她手里那卷校样,页角被她捏出两道深深的折痕,自己不觉得。她站在那里,看了很久,久到林峥挽着沈逾的臂弯走进楼里,不见了,她才把那卷校样抱紧,转身,走回自己的办公室。一路上她一句话也没说,连老赵迎面打招呼,她都应得心不在焉。
她剥不掉自己那一刻的念头。她甚至讲不清那种感觉叫什么,只觉得堵,堵得她想转身走掉,又舍不得走。她坐在办公室里,把那卷校样摊开,又合上,一个字也看不进去,满脑子都是方才那两道并肩的影子。
晚饭时图书馆食堂人少,她远远看见林峥和沈逾坐一桌。林峥夹菜很自然,偶尔替沈逾续茶,偶尔低头低声说什么,说完自己先笑;沈逾便低头,不说话,只慢慢喝那碗汤,偶尔应一声,声音低得江星回听不清。
食堂里人声很杂,有人举杯,有人谈笑,灶上的蒸汽一蓬一蓬漫上来,模糊了那头几桌人的脸。江星回端着餐盘,坐到了最远的一桌,背对她们,同一个位置,偏要反着坐,像这样就能把什么都隔开似的。她搁下筷子,把那碗汤往自己跟前挪了挪,汤面晃了几晃,又慢慢静下来,映出顶上一盏旧日光灯的白光。她面前的饭凉了也没吃,扒了两口,又放下,耳朵里全是那边压低的笑声,混着汤匙碰碗沿的轻响。她抬手想夹一箸菜,筷子尖在半空顿了顿,竟不知道该往哪个盘子里落,又放下来,只把碗里那口凉饭拨了拨。
她没忍住,又回头看了一眼。正好看见林峥伸手,替沈逾把垂到碗边的一缕头发别到耳后。那动作又轻又熟,像是做过千百遍、早在岁月里烙成了本能。沈逾没有躲,只在那只手碰上来时,极轻地偏了一下头,到底没让开。
江星回把那一眼看进眼里,回过头,盯着自己那碗凉饭,喉咙里那一口气,堵得她半天咽不下去。她想,那才是能在灯下替她别头发的人;而她连一句"还是为了什么"都不敢接完,又凭什么酸。可她又忍不住想,那人替她理衣领的手那样自然,是不是也替当年的沈逾,无数回地拨开过被风吹乱的发,才熟得像本能。一念到此,心里那点沉,又往下坠了一坠。
当晚她坐在宿舍楼下那盏灯底下,看着筒子楼里属于沈逾的那扇窗,亮着。灯一直没灭。她抱着那叠作文纸,抱得很紧,又慢慢松开。
她忽然明白,那种堵着的、说不出口的东西,有个名字叫"酸"。
可她有什么资格酸。她连一句"还是为了什么"都没敢接下去。她想,沈逾年轻时,也还有那样一个人,笑起来眉眼弯弯,会替她整衣领,会替她续茶——那才是她留在岁月里的故人。而她呢,她只是一个迟了七年、连一句越界的话都不敢说完的前学生。
夜风里,她翻开那叠作文纸最上面那张,看着那行已经极熟的批注。字还是那支红笔写的,可这一刻,她忽然有些怨那行字——它让她等了这么多年,也没敢往前走一步。她又舍不得怨它真,便把纸页小心翼翼地合上,压在腿下,望着那扇亮着的窗,很久,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