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教我做人》娜塔莉亚留白

12、第 12 章 江星回去旁

　　江星回去旁听沈逾的《古籍校勘》。
　　这门课她七年前就听过——不，七年前她没选。她只在偶尔替同学占座时，隔着满堂的人，看过讲台上那个人是怎么一板一眼地把一条训诂讲透的。如今她坐在阶梯教室最后一排，桌上一本新校样也没摊，就那么坐着，目光落在讲台上那个人身上，落了一整节课。
　　教室还是老教学楼那间，红漆的木椅，坐久了"吱呀"响。靠窗那排窗扇没关严，九月的梧桐叶影一片一片映在讲台边的墙上，风一过就晃。她来得早，占了末排靠窗的位置，前两排的空椅子还没坐满人，散着一股旧木头和粉笔灰混着的味道。她认得这间教室——七年前她替人占座时，坐的也是这排，只是现在她坐在这里，身份变了，心里的那点东西却没变。
　　她其实没听进多少字。那些训诂她早校过几百遍了，她来，是来看那个人怎么站、怎么说、怎么在讲到得意处时眼角极轻地动一下的。她看着看着，忽然想起七年前，自己在台下仰头看她的样子，那时隔得太远，如今隔得太近，两种距离，竟一样让人心口发紧。
　　前排有个女生回头看不见她的笔记，又看了看她桌上摊着的空白纸页，有些好奇地多看了她两眼。江星回朝她笑了笑，那女生也笑了一下，又转回身去了。江星回忽然有些恍惚——当年她也是坐在这样的位置，隔着一排排人头，看那个人在黑板上写字，一看就是一下午，手边的笔记本却一个字没记。
　　沈逾讲到"凡校书者先正其心"，忽然顿了一下。
　　她没回头，可后半句话在喉咙里顿了顿，才续下去。那停顿极短，短到只有坐在最后一排、目光太专注的那个人，才捕捉得到。江星回坐在那里，手心一层薄汗，不敢再那样直直地看，又舍不得移开眼。她看见沈逾握着粉笔的手在"心"字最后一捺上稍稍住了住，像是那笔画里有什么，让她多停了一瞬，才把粉笔搁回槽里。
　　后排有个男生偏过头，小声问她："这位同学，你哪个班的？这课不是限选修满了吗？"江星回愣了愣，才想起自己如今是以"青年教师"身份坐在这里，早不是学生了。她笑笑，压低声音："我是来听课的。"男生哦了一声，不再追问，可那句话落在自己耳朵里，竟让她有些心虚——她来听的哪里是课，她听的是那个人。前排那个女生听见了，回头冲她友善地点头，又低声嘀咕了句"新来的老师吧，这么认真"，便没再说什么。
　　下课铃响，学生陆续散了。江星回低头收桌上的空笔，正要走，被一道声音叫住。
　　"你留一下。"
　　她抬头。沈逾站在讲台上，把教案合上，走下两级台阶：「你来听我的课，是为了学——」
　　她话没说完，自己停住了。
　　走廊里除了她俩没有别人，门外的阳光斜照进来，把讲台边的浮尘照得清清楚楚。沈逾站在两步外，看着江星回，那句"还是为了什么"悬在空气里，谁都没敢替她接下去。她的指尖扣着教案边，指节微微用力，又松开。有几片被踩得半干的梧桐叶，被门外风一推，贴着门槛"沙沙"地打着转，像是也在替谁等一个答案。
　　江星回也没有答。她看着沈逾，喉头动了一下，到底没把话接完，只轻声说："沈老师，我走了。"
　　她说着"走了"，脚步却像有自己的主意，走得极慢，慢得像是还在等一句什么。走廊里静得很，阳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到一处，又分开。她走出去三步，站住了，背对着她，忽然低声补了一句，像是怕自己忘了似的："……下节课，我还会来。"
　　那句话说得很轻，轻得像是随口说的，可说出口，连她自己都被吓了一跳。她没敢回头，像是怕一回头，就要被那句"还是——"把话头接回去。
　　身后半晌没有声音。江星回几乎要以为那人已经走了，才听见背后极轻的一声："嗯。"短得几乎不像答应，倒像风把窗页合了一下。她没敢回头确认，只听见沈逾又补了一句，声音很低："这节课，讲到"心"字，你若有空，回去翻翻《说文》那一卷。"这话听着是交代功课，可落进耳朵里，竟像是怕她下回不来，先替她留了个回来的由头。
　　她没回头，继续走下楼。走下楼时，才发现自己把校样落下了。手边的空笔、没摊开的新校样，都搁在刚才那排桌位上。可她没回去拿——她有些怕再走回那间教室，怕再撞见那句话的尾巴。
　　她走出教学楼，楼门口的传达室里，看门老头正低头给搪瓷杯续水，见她下来，笑呵呵地抬头："哟，江老师，来听课啊？沈老师的课，好呀，听一节课顶自己翻半个月书。"他顿了顿，又补一句，"当年你就是她班里最出挑的那个吧？我记性好，认得你。"江星回朝他笑了笑，没有答，脚步却没停。老头在后面"啧"了一声，自言自语，"这师生俩，怎么都一个性子，话都藏在里头。"
　　窗外的天还亮着，梧桐叶在风里沙沙地响。她心口却沉得像压着一整本没点校完的旧书。她站在台阶上，抬头看了看二楼资料室的方向，那扇窗的玻璃映着天光，看不清里面。
　　她站了一会儿，到底没有上楼，转身往自己办公室去了。走了几步，又停下来，从口袋里摸出那枚折好的、压得很平的便签——还是第一章那枚，她一直收着。她捏着它，指尖在折痕上轻轻摩挲，半晌，又妥帖地放回口袋，像是放回一件舍不得压皱的东西。
　　那句话"还是——"她没敢接，可它已经进了她心里，怎么也赶不走了。她想，她要真把那句话接下去，接出来的答案，恐怕比那门课、比那十年，都要重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