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教我做人》娜塔莉亚留白

14、第 14 章 江星回开始

　　江星回开始有意无意地避着沈逾。
　　合卷还是合卷，可她不挑那间共用资料室了，改成把残卷抱回自己办公室，说"楼上清净"。老赵来问要不要把书搬下来，她说不必，省得麻烦。可那卷残卷抱回来了，她对着它，却一个字也校不下去，常常坐到发呆。那几天她连食堂都吃得敷衍，扒两口就放碗，老同事问她是不是病了，她只摇头，说赶稿，回头又把没动几口的饭往外推。
　　备课也常走神，写到一半，笔尖停在纸上，半晌不落，末了把那页团掉重写。有回她把自己的名字写错了，写成了"星回逾"，一笔落了才愣住，对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脸上一阵发热，飞快地团了纸扔进纸篓。
　　张教授来问数据，她答得心不在焉，递过去的表还漏了一栏，被提醒才补上；老同事喊她吃饭，她说赶稿。开例会时，有人笑问林峥访学的事，江星回手里的笔一下顿住了，过了好一会儿才接上，接得生硬，连旁边的人都多看了她一眼。没人知道她在避什么，连她自己都说不清——她只知道自己怕再看见那两道并肩的影子，又舍不得真不看见。可越避，那些身影越往心里钻；她白日里躲开文学院门前的树，夜里那两道影子又移到梦里，让她一整夜翻来覆去，天没亮就醒了，对着灰白的天花板发呆。
　　那两天她在走廊里远远见过林峥一次。林峥正站在文学院门前的树下，替沈逾理了理衣领，又说又笑。江星回立刻转身绕了道，走出很远，才发觉自己攥着教案的指节都发白了。她站在拐角，把那口气慢慢吐出来，一遍遍跟自己说：与你无关，你又算什么人。转身时，墙根那溜冬青刚浇过水，水珠挂在叶尖上，她抬手胡乱抹了一把脸，指缝里透出几丝湿凉。这一整天她都没再看那份残卷，笔在纸上空走了几行，又都团掉了。她知道自己躲得很笨，像只把头埋进沙堆的鸟，只当不看见，天就真会晴似的。
　　直到那个周末，沈逾到她办公室来。门没敲，推门进来时，江星回正对着一页写废的笺纸出神，满脸的怅惘还没来得及收。见是她，她心一虚，忙把废稿往桌下一压，站起来："沈老师……您怎么来了。"
　　"残卷差处，问你个训释。"沈逾说，声音如常，在她对面坐下，也不看她那页废稿，只摊开手抄本，用红笔点了一处，"这句，你上回说的'无违'，我回去想了两夜。"
　　江星回怔了一下，没料到她真把这事记到今天。她努力把心思收回到文字上，就着那行训释，把自己的理路又讲了一遍。两个人就着一杯凉掉的茶，有一搭没一搭地校着，屋里只有指头搓纸面的沙沙声，和许久才起一句的对答。
　　茶彻底凉透了。江星回起身给自己添热水，拎起那只红塑料壳的热水瓶，倒到一半，忽然没头没尾地问了一句：
　　"林老师以前……也跟您校书吗？"
　　话一出口她自己就愣住了，像是没料到这句话会从自己嘴里掉出来。她手一抖，热水溅了一滴在桌面上，连忙低头去够茶杯，掩饰那道脱口而出的生硬，耳朵尖却烫得像要烧起来。
　　沈逾没有立刻回答。她看着江星回，看了很久，久到窗外那只停在窗沿的雀都扑棱一下飞走了，久到那杯续上的热水又凉了一圈。江星回被那目光钉在椅子上，心口擂鼓似的响，悔得恨不能把方才那句话咽回去。
　　"没有。"她说，"她没校过书。"
　　江星回端着续了水的茶，没接话，心跳却漏了一拍——她听不出沈逾答的是"林峥没跟我校过书"，还是在答她没敢问的那句"你跟她是不是也一样"。她盯着茶面，不敢抬头。
　　"你不一样。"沈逾又说了一句，声音很轻，几乎像自言自语，却清清楚楚落进她耳朵里，"你跟她，不一样。"
　　屋里静得能听见角落那盏小台灯电流的嘶声。江星回低头盯着茶面，手心一层薄汗，指节无处安放地扣着杯沿。半晌，她才哑着嗓子问："哪里不一样。"
　　沈逾没有答。她只是把那页摊开的残卷又往江星回面前推了推，像是要她接着校。那股力道不大，却稳，像是替人把一道踞了很久的界桩，不动声色地往她这边挪了一寸："字还没校完。"
　　那一句"你跟她不一样"，就像有人立了多年的界桩上，轻轻地，画下了一道新印子。江星回没敢抬头，怕一抬头，沈逾会看见她眼底的东西。她把那页残卷接过来，笔尖落下去，却半天没写下第一个字——原来那句话，值得她反反复复地在心里描上很多遍，也描不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