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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 11 章 筒子楼的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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筒子楼的灯,她认得是哪一扇。
江星回在楼下站了很久,攥着那卷《训诂拾遗》的残卷校样,来回换了两回手心的汗,才抬手敲门。她本想看两页校样定一定神,可那几十个字在灯下翻来覆去,一个字也进不了脑子,倒是二楼那扇窗的灯,亮得她心口一紧。
她敲下去。门开得快,像是没让人等。沈逾没睡,披着件旧毛衣,头发松松地挽着,像是从灯下起了身。见是她,没问怎么这个点来,只侧了侧身:"进来吧。"
屋里暖黄,书案上摊着改到一半的校样,红笔搁在砚边,一张残页上还留着半行没写完的注。墙角炉子上一只搪瓷缸咕嘟咕嘟地响,是一缸熬着的老姜茶,暖气贴着玻璃起了一层雾。沈逾给她倒了一杯,没问她为何而来,就把残卷摊开,两个人就着那盏灯校书。
那晚校得静。炉子上那缸老姜茶咕嘟咕嘟地翻着,沈逾偶尔在她起笔的漏字上点个红点,笔尖点下去,又停一停,像是多给那半个字留了会儿神。江星回便低头改,一句多的话也没有。可她们都心知,这卷《训诂》校到今天,早不需要连夜赶。两个人比平日更专心,好像这样就能把那些没说出口的话,全都校进字里行间。
窗外起了风,把老槐枝刮得沙沙响。台灯的光圈罩着那卷残卷,两个人的影子并排投在墙上,中间隔着一点空隙,谁也没去填。校到一处断句,江星回拿不准,犹豫着没落笔。沈逾也不直接改,只把红笔递到她这边,笔尖在那两个字上空悬了悬:"你自己断。断了是你自己的。"江星回怔了怔,接过笔,认认真真地断好了,递回去时,指节擦过沈逾的指腹——两个人都像没觉着,又都各自停了一停。只江星回起身续茶时,把那点空隙绕过,仿佛那道影子离得近了些,又仿佛没有。夜深了。窗外风急,把老槐枝刮得沙沙响。江星回手边的茶从烫喝到温,又喝到凉。她看表,起身告辞。
她在门口停了一下,背对着那盏灯,声音很轻:
"沈老师。"
沈逾抬了头。
"谢谢您,"她顿住,又补了半句,"在便签上写那行字。"
屋里静了一瞬。那杯喝了一半的水,在两个人之间,忽然就变了温度。窗外风声细,屋里静得能听见炉子上那缸老姜茶翻个泡的声音。她说的"那行字",是指豆浆那张便签上"这几年,过得好吗",还是指作文纸页脚那行化开的批注,又或是指《歧》的那行"是我固执了"——她没有指名,可那句道谢,像一根很细的针,挑开了那层薄薄的窗户纸。
沈逾没有答。她就着灯,看了江星回很久,久到江星回以为自己会被这样一句越界的、没头没尾的道谢,就这么送走、合门。她握着门把,指节微微发白,想走,又挪不动脚。
"你当年没选我的课,"沈逾忽然说,声音平,"我以为是你不愿意……学。"
江星回在门边停住,没有转身。风吹得她后颈一阵凉。她听见自己声音落下来,哑得不像自己的:
"不是的。"她说,"是怕。"
"怕你一眼就看透我。"她终于把这一句说出口,却仍没敢回头,只盯着门把,"怕你把我看得太明白,我这辈子,就再也逃不掉了。"
那句话说出口,她心里那根绷了七年的弦,像是终于被自己亲手拨了一下。她不敢回头,不敢看那盏灯下的人是什么神情,只等着那扇门在自己身后轻轻合上。
身后很久没有声音。久到江星回以为沈逾不愿答,她刚要拉开那扇门走——
身后,一盏灯底下,沈逾轻轻说:
"那就不逃。"
很轻的三个字,落在这冷夜里,却像一整片暖光,稳稳地罩下来。江星回的指尖一颤,握住门把,又松开。她没有回头,可她知道,背后的灯一直亮着,一直没有熄。
她没有立刻走。她站在门外的黑暗里,靠着楼梯间的墙,仰头看二楼那扇窗。深秋的夜风从窗隙里灌进来,冷得她打了个寒噤,她却没觉得冷——方才那句"那就不逃",像困在胸口那点憋了七年的东西,忽然就被撬开了一道缝,让她有些恍惚。她低头,看着自己摊开又攥紧的那只手,方才断句时擦过那人指腹的那一度温度,仿佛还留在上头,散也散不去。过了很久,她才抬手,极轻地,擦了擦眼角。
风停了。筒子楼的灯,亮了大半夜。她走下楼时,巷口那只睡熟的野猫被她的脚步声惊醒,弓了弓背,又蜷回去。她这才发觉,自己嘴角不知什么时候,抿出了一点极淡的弧度,在无人的黑夜里,像一个谁也没看见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