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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老板烤串别放辣 晚上九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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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九点,烧烤店翻台翻到第三轮。
徐闻舟在后厨热得跟蒸笼里的包子似的,围裙上沾满了油点子和调料渣,额前的碎发被汗黏在皮肤上,一绺一绺的。他左手翻着烤架上的羊肉串,右手往鸡翅上刷蜂蜜,动作麻利得像干了十年,其实满打满算才第十一天。
前厅的喧闹声隔着帘子涌进来。三号桌那帮人划拳划得正凶,“五魁首啊六六六”喊得震天响;五号桌一对小情侣在闹别扭,女的拍桌子说“你心里根本没我”,男的埋头吃串不吭声;七号桌靠窗,安安静静坐了个人,米白色卫衣,头发软塌塌地搭在额前,低头看手机,偶尔抬头往厨房方向瞟一眼。
徐闻舟掀开帘子一角往外看的时候,正好对上那道目光。
何漾初手里捏着一根空竹签,见他探出头,嘴角动了动,把竹签举起来晃了晃,意思很明确:我的串呢?
徐闻舟缩回脑袋,暗骂一声。这人催串的方式都跟别人不一样,不喊不叫,就那么举着根竹签,跟举令箭似的,让你自己心虚。
他把烤好的羊肉串码进盘子里,想了想,又抓了两串鸡脆骨搁上去——后厨的规定是每桌送两串鸡脆骨,成本低,显大方。但徐闻舟特意挑了两串最大的,油汪汪的,还在滋滋冒泡。他端着盘子走到帘子跟前,又停下来,低头看了看自己。
围裙上全是油,手上全是料,脸上估计也好不到哪去。他伸袖子蹭了蹭额头,蹭完发现袖子比额头还脏。
算了,就这样吧。
掀帘出去,穿过三张桌子,拐了个弯,把盘子往何漾初面前一搁。动作算不上轻,盘子磕在桌面上发出“当”一声脆响,两串鸡脆骨从盘沿滑下去,差点掉桌上。徐闻舟手疾眼快,一把捞住,两根手指捏着竹签又给拎了回去。
“你的串,”他说,“还有两串鸡脆骨,送的。”
何漾初放下手机,看了眼盘子,又看了眼他。
“我没点鸡脆骨。”
“送的。”
“送的我也没点。”
徐闻舟叉着腰,低头看着他。何漾初仰着脸,灯光打在他脸上,那颗泪痣被照得格外清楚。他眼睛黑亮亮的,里面映着烧烤店暖黄色的灯和徐闻舟模糊的轮廓。嘴角微微翘着,不算笑,但也不是不笑,就是那种——那种让人拿不准他到底什么态度的弧度。
“免费的还不要?”徐闻舟问。
“不要,”何漾初说,语气平平的,“我吃了你的免费东西,你到时候又说我欠你人情,再让我来吃,我不就成你回头客了?”
徐闻舟愣了愣,然后乐了。他拉过对面那把椅子,一屁股坐下来,胳膊搭在椅背上,歪头看何漾初。
“你这人怎么算得比我还精?”
“跟你学的,”何漾初拿起一串羊肉,吹了吹,咬了一口,边嚼边说,“‘不准不要钱’——这话是你说的吧?”
徐闻舟被噎了一下。他往后靠了靠,椅子两条前腿翘起来,晃悠晃悠的。何漾初吃串的样子很斯文,咬一小口,嚼半天,竹签上还剩大半块肉。不像旁边桌那帮人,一口一串,跟比赛似的。
“好吃吗?”徐闻舟问。
“还行。”
“还行是多行?”
何漾初抬眼看他,嘴里还在嚼,腮帮子微微鼓着。他咽下去,把竹签搁在盘沿上,拿纸巾擦了擦嘴角。
“比你家算命摊的卦象准。”
徐闻舟“啧”了一声,椅子前腿落回地面。他身子往前倾,两只胳膊撑在膝盖上,凑近了一点。
“你能不能别老提那茬?我都请你吃了。”
“免单是免单,请客是请客,”何漾初说,声音不紧不慢的,“你欠我两顿,现在才第一顿。”
“我什么时候欠你两顿了?”
“孜然粉。”何漾初抬起手,食指点了点自己的鼻尖,又点了点徐闻舟的围裙,“喷我一脸,不记得了?”
徐闻舟张了张嘴,想反驳,又觉得反驳也没用。他那天确实手抖了,孜然粉撒了何漾初一身——不对,是撒了旁边服务员一身。但何漾初坐在那服务员旁边那桌,多少也沾了点。
“行行行,”他摆了摆手,“两顿就两顿。那你今天这顿算第一顿,吃完赶紧走。”
“赶我?”
“店里要打烊了。”
何漾初看了眼手机,九点出头,烧烤店门口贴的营业时间写到凌晨两点。他没拆穿,只是又拿起一串鸡脆骨,慢慢嚼着。
徐闻舟看着他吃。何漾初吃东西的样子跟人一样,不急不躁的,什么都不当回事似的。但徐闻舟注意到他拿竹签的手指捏得很紧,指节微微泛白。而且他每次嚼完咽下去的时候,喉结动得比一般人慢半拍,像是在想什么事。
“你一个人来的?”徐闻舟问。
“嗯。”
“大晚上一个人跑烧烤店,也不叫朋友?”
何漾初嚼东西的动作停了停。他把竹签放下,拿纸巾擦了擦手指,一根一根地擦,擦得很仔细。
“朋友?”他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语气里带着点说不清的意味,“没什么朋友。”
徐闻舟没接话。他本来想说“那你以后可以叫上我”,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这话太熟了,熟得不对劲。他认识何漾初满打满算两天,说了不到五十句话,请了一顿烧烤,连对方是干什么的都不知道。
“你是干什么的?”他问。
何漾初擦完手指,把纸巾叠成一个小方块,放在盘子旁边。动作整整齐齐的,像是有什么强迫症。
“你猜。”
“算命先生改行猜谜了?”
“那你猜不猜?”
徐闻舟盯着他看了几秒。何漾初的眼睛黑亮亮的,里面那点笑意若有若无的,像湖面上浮着的一片叶子,你说是叶子也行,说是水光也行。那颗泪痣安安静静地待在左眼下面,不动声色地好看。
“我猜不出来,”徐闻舟老实说,“但你不像上班的。”
“为什么?”
“上班的人身上都有股班味儿,”徐闻舟指了指何漾初的卫衣,“你身上只有洗衣液的味道。”
何漾初低头闻了闻自己的袖子,然后抬起头,眼睛里那点笑意浓了一点。
“你是狗啊?”
“你才狗。”
“那你闻我干嘛?”
徐闻舟这才意识到自己刚才的动作有多奇怪——他确实往前凑了凑鼻子,虽然隔着一张桌子的距离根本闻不到什么。他“操”了一声,往后一仰,椅子两条前腿又翘起来。
“我那是比喻。”
“比喻闻我?”
“何漾初,”徐闻舟叫了他一声,声音里带着点咬牙切齿的意味,“我发现你这人嘴挺欠。”
何漾初看着他,笑了。这回是真笑,眼睛弯成两道月牙,嘴角扬得高高的,连带着那颗泪痣也跟着往上挑了挑。他笑起来的时候整个脸都亮了一下,像有人在他头顶点了一盏小灯。
“你才知道?”何漾初说。
徐闻舟看着那个笑,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被轻轻撞了一下。不重,就跟有人拿手指头弹了一下他心口似的,闷闷的,不疼,但能感觉到。
他站起来,把椅子推回原位。
“吃完了吗?吃完结账走人。”
“免单呢?”
“免了,”徐闻舟低头收拾盘子,手在竹签上顿了顿,“说了终身免单,我徐闻舟说话算话。”
何漾初也站了起来。他比徐闻舟矮了小半个头,站起来之后得微微仰头才能看着徐闻舟的眼睛。他站得很近,近到徐闻舟能看清他卫衣帽子上的一根线头,和领口露出的那截细银链子。
“徐闻舟,”何漾初叫了他一声,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你明天还在吗?”
“在,”徐闻舟说,然后又补了一句,“我天天在,打工还债。”
“你欠谁的债?”
“你的两顿烧烤。”
何漾初“嗯”了一声,转身往门口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他。烧烤店的灯从背后打过来,在他侧脸上镀了一层毛茸茸的光边,那颗泪痣被光晕模糊了一下,又重新清晰起来。
“明天我来吃第二顿,”何漾初说,“别放辣。”
“知道了。”
何漾初推门出去了。门上的风铃“叮”一声响,然后门合上,夜风被关在外面。徐闻舟站在桌边,手里攥着一把空竹签,看着门口发呆。
旁边桌的服务员路过,撞了他一下。
“看什么呢?那桌结账了?”
“没,”徐闻舟回过神来,把竹签往桶里一扔,“免单了。”
“免单?”服务员瞪大了眼,“周哥知道不?”
“周哥那边我来说。”
服务员“嘁”了一声走了。徐闻舟低头看了眼桌面,何漾初那盘竹签整整齐齐码在盘子旁边,三根羊肉,两根鸡脆骨,一根鸡翅,全部吃得干干净净,连骨头都啃得没剩什么肉。那张擦完手的纸巾叠成小方块搁在最上面,压着一根没动过的牙签。
徐闻舟把那张纸巾拿起来,想扔垃圾桶,手举到一半又停住了。他捏着那个小方块看了两秒,然后鬼使神差地揣进了自己围裙兜里。
做完这个动作他愣了半天,然后骂了自己一句。
“有病。”
第二天傍晚六点,烧烤店刚开门,何漾初就来了。
这次他换了件衣服,深灰色的圆领T恤,外面套了件薄薄的深蓝衬衫,袖子挽到小臂中段,露出手腕上一条细细的黑色手绳。裤子还是那条浅色工装裤,鞋还是那双干干净净的帆布鞋。头发比昨天更乱了一点,像是出门前随便抓了两把,有几根翘起来,怎么压都压不下去。
他坐在靠窗那桌,跟昨天同一个位置。徐闻舟掀帘子出来的时候,何漾初正低头看菜单,手指在塑料膜上划来划去。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目光跟徐闻舟对上。
“来了?”徐闻舟问。
“嗯。”
“吃什么?”
“跟昨天一样,”何漾初把菜单合上,手指在桌面上点了两下,“别放辣。”
徐闻舟把菜单拿起来,想了想,问:“你就不能换个别的?”
“为什么?”
“老吃一样的,不腻?”
何漾初歪着头看他,眼睛里那点漫不经心的笑意又浮上来。
“你管我腻不腻,”他说,“我乐意。”
徐闻舟“嘿”了一声,拿着菜单转身往后厨走,走了两步听见何漾初在后面补了一句:“再加一份烤茄子,蒜蓉多放,不要辣。”
“你倒是会点。”
“你说请客的。”
徐闻舟进了后厨,把单子往架子上一夹。炭火已经烧起来了,红彤彤的,映得他脸上发烫。他拿起羊肉串往烤架上搁,刷油、翻面、撒料,动作比昨天更熟练。
炭火噼啪响着,油烟升起来。他透过帘子缝往外瞟了一眼,何漾初坐在那里,正低头看手机,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把那颗泪痣照得格外分明。
徐闻舟收回目光,继续烤串。
他想起昨晚自己把那张纸巾揣兜里的事,觉得真是有病。一张擦手纸而已,叠得再整齐也是一张擦手纸。他今天早上换围裙的时候把那张纸巾掏出来扔了,扔完之后又有点后悔,说不清为什么。
“徐闻舟,”帘子外面传来何漾初的声音,“好了没?”
“催什么催!”徐闻舟吼回去,“烧烤不要时间啊?”
外面安静了两秒,然后传来一声笑,轻飘飘的,像羽毛挠了一下耳朵。
徐闻舟把烤好的串码进盘子,又多抓了两串鸡脆骨——跟昨天一样,挑最大的。他端着盘子往外走,这次走得稳,盘子搁在桌上稳稳当当的,一根串都没滑。
何漾初看了眼盘子,又看了眼他。
“又是鸡脆骨?”
“送的。”
“我没点。”
“送的不要钱。”
何漾初拿起一串鸡脆骨,举到眼前看了看,油亮亮的,冒着热气。他吹了吹,咬了一小口。
“比昨天的大。”他说。
“那是你昨天没看清楚。”
“我看得很清楚,”何漾初嚼着鸡脆骨,含含糊糊地说,“昨天那两串比今天小一圈。”
徐闻舟在他对面坐下来,胳膊搭在椅背上。他今天没昨天那么累了,店里人不多,周哥在后厨替他的班,让他出来歇会儿。
“你眼睛倒尖,”徐闻舟说,“属什么的?”
“属猫的,专抓耗子。”
“谁是耗子?”
何漾初抬眼看他,嘴里还嚼着,那眼神分明在说:你说呢?
徐闻舟往后一靠,懒得跟他拌嘴。他看了眼何漾初的手机屏幕——亮着,是某个音乐软件的界面,上面一行大字:最近播放。下面列了一长串歌名,全是同一个歌手的。
“你听他的歌?”徐闻舟指了指屏幕。
何漾初低头看了一眼,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
“随便听听。”
“我也听,”徐闻舟说,“他上一张专辑我循环了两个月。”
何漾初的手指在桌面上顿了顿。他抬起头,目光在徐闻舟脸上停了两秒,像是在确认什么。然后他慢慢松开手,把手机又翻回来,推到桌子中间。
“哪首最喜欢?”何漾初问。
徐闻舟低头看了眼歌单,手指在屏幕上划了划,停在一首歌名上。他点进去,前奏响起来,钢琴单音一下一下的,像雨滴打在玻璃上。
“这首,”徐闻舟说,“《第三人称》。”
何漾初看着屏幕上的播放界面,没说话。前奏过去,人声进来,低低沉沉的,在嘈杂的烧烤店里显得格格不入。旁边桌的划拳声、碰杯声、笑声都成了模糊的背景音,只有这首歌清清楚楚地响在两个人中间。
“我也最喜欢这首。”何漾初说。
徐闻舟抬起头,正好对上何漾初的目光。那双黑亮亮的眼睛在暖黄灯光下显得格外深,里面映着手机屏幕的微光,和徐闻舟自己的倒影。那颗泪痣安静地待在左眼下面,像是某种隐秘的、只有徐闻舟能看见的记号。
“巧了。”徐闻舟说,声音比平时低了一点。
何漾初没接话。他拿起一串羊肉,慢慢嚼着,眼睛看着桌面,不知道在想什么。手机屏幕暗下去又亮起来,歌曲循环到了下一首,但他没有去碰。
徐闻舟也没说话。他就那么坐着,看着何漾初吃东西,听着手机里那个歌手的声音,闻着空气里炭火和孜然混在一起的味道。店里的喧闹声像隔了一层纱,模模糊糊的,只有对面这个人清清楚楚。
何漾初吃完最后一串鸡脆骨,拿纸巾擦了擦手,还是叠成小方块,放在盘子旁边。他站起来,把衬衫袖子往下拉了拉,遮住手腕上那条黑色手绳。
“明天还来吗?”徐闻舟问。
何漾初低头看他。灯光从头顶照下来,在他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那颗泪痣被阴影半遮着,若隐若现。
“你请客我就来。”
“我就问问,谁说要请你了?”
何漾初笑了,眼睛弯了弯,嘴角扬了扬,那颗泪痣跟着往上挑了挑。
“你说的,”他转身往门口走,声音从前面飘过来,“终身免单。”
风铃“叮”一声响,门合上了。
徐闻舟坐在空了的桌子前面,手里还捏着何漾初留下的那张叠成小方块的纸巾。歌曲播到了结尾,钢琴声慢慢弱下去,店里别的桌还在划拳、碰杯、大声说笑。
他低头看了眼纸巾,展开,上面什么也没有,干干净净的,只留了一点擦过手指的油印。
他把它重新叠好,又揣进了围裙兜里。
“有病,”他骂自己,“真有病。”
可骂完之后,他还是没把它扔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