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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终身免单” 何漾初走后 ...

  •   何漾初走后,徐闻舟坐在空桌前把那张纸巾又掏出来看了一眼。上面的油印子已经干了,浅黄色的,印在纸巾中央,像个模糊的指纹。他盯着看了半天,然后折起来,重新揣回兜里。

      周哥从后厨探出脑袋:“闻舟,那桌结账没?”

      “免了。”

      “又免?”周哥皱起眉头,一脸肉疼地走出来,用毛巾擦着手,“你小子是不是看上人家了?连着两天免单,我这小店经不起你这么造。”

      徐闻舟把盘子收起来往桶里一扔,头也不抬:“昨天孜然粉撒人身上了,赔的。”

      “昨天撒的是小李,又不是他。”

      “他坐旁边,溅着了。”

      周哥盯着他看了几秒,欲言又止,最后“嘁”了一声转身回后厨,丢下一句:“你自己拿捏,别把我店赔进去就行。”

      徐闻舟没接话,低头擦桌子。何漾初坐过的那个位置,桌面上留了一点油渍,他用抹布使劲蹭了两下,蹭干净了,又觉得好像把什么痕迹也蹭没了。

      那天晚上回出租屋,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手机里放着那首歌,单曲循环,钢琴声一下一下敲在耳膜上。他把围裙从床尾拽过来,手伸进兜里摸了摸——纸巾还在。

      “我是不是疯了。”他对着天花板说。

      天花板没理他,墙角那只蜘蛛也没理他。

      第二天早上,徐闻舟的房东堵在门口,把最后通牒拍在他胸口:要么今天交钱,要么今天搬走。徐闻舟把攒了半个月的工资数了一遍,又数了一遍兜里的钢镚儿,发现差了三百。他给周哥发微信问能不能预支,周哥回了个语音,嗓门大得震耳朵:“预支?你上个月预支的还没还呢!”

      徐闻舟蹲在门口,后脑勺靠着门板,把手机通讯录从头翻到尾,又从尾翻到头。能借钱的就那么几个人,还都跟他一样穷。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他停住了,手指悬在屏幕上方。

      通讯录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个备注:何漾初。

      他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半天。昨天何漾初扫码点单的时候,顺手加了他的微信,说“方便点菜”。徐闻舟当时没多想,现在才发现何漾初的微信头像是一张模糊的照片,好像是一片白色的花,看不清楚。

      他点开对话框,光标闪了半天,最后打了四个字发过去:你在干嘛。

      发完就后悔了。这什么语气?跟查岗似的。他赶紧撤回,但消息已经出去了,屏幕上只剩一行灰字:你撤回了一条消息。

      过了大概两分钟,对面回了一条:在想要不要今天继续去吃你的免单。

      徐闻舟打字:今天别来。

      何漾初:?

      徐闻舟:我可能要睡天桥了。

      何漾初:?

      徐闻舟盯着这两个问号,觉得自己像个傻逼。他跟何漾初认识满打满算四天,说过的话掰着手指头能数清,结果现在上来就跟人说自己要睡天桥了。这算什么?卖惨?要钱?

      他把手机往地上一扣,决定不回了。起身去收拾东西,把衣服往行李箱里塞,塞到一半手机响了。他捡起来一看,何漾初发来一条消息,就五个字:差多少钱?

      徐闻舟愣了半天。他打了“不用”两个字,删了。又打了“跟你没关系”,又删了。最后他发:三百。

      何漾初秒回:卡号。

      徐闻舟:?

      何漾初:发卡号。

      徐闻舟:你别,我跟你又不熟。

      何漾初:你请我吃了两顿烧烤。

      徐闻舟:那是免单,不算请。

      何漾初:那孜然粉喷我脸上,精神损失费,三百够便宜你了。

      徐闻舟看着这条消息,突然笑了。他蹲在满地狼藉的衣服中间,笑得肩膀一抖一抖的,把旁边那只蜘蛛吓得缩回了角落。

      他把卡号发过去了。

      半个小时后,手机短信弹出来:到账三百元整。备注栏写了一个字:串。

      徐闻舟盯着那个“串”字看了很久。然后他给何漾初发消息:今晚来吃串,我请。

      何漾初回:这才像话。

      那天傍晚,何漾初来得比前两天都晚。烧烤店快坐满了,只剩角落一张小桌,旁边就是后厨的出风口,油烟味比别处重。何漾初坐在那儿,衬衫袖子挽到小臂中段,手腕上那条黑色手绳露出来,绳子上好像缀着个什么小东西,被袖子遮着看不真切。

      徐闻舟端着盘子过来,往桌上一搁。这次不用何漾初问,他自己先开口:“没放辣,鸡脆骨多给了一串。”

      何漾初看了眼盘子,又看了眼他。

      “你什么时候这么大方了?”

      “你借我钱了,”徐闻舟在他对面坐下来,有点不自然,“我多给串鸡脆骨怎么了。”

      “三百块换一串鸡脆骨,你这生意做得比算命还亏。”

      “那你想吃什么?再加。”

      何漾初没说话,低头拿起一串鸡翅开始啃。他啃鸡翅的样子跟昨天一样,小口小口的,不急,但啃得特别干净,骨头上的肉一丝不剩,最后连脆骨都嚼了。徐闻舟看着他吃,觉得这人做什么都有一股子专注劲儿,明明就是普通烤串,被他吃得跟什么正经大餐似的。

      “你钱什么时候还?”何漾初啃完鸡翅,拿纸巾擦手指,还是叠成小方块。

      “下个月十号发工资。”

      “行,”何漾初把纸巾方块搁在盘沿上,“到时候请我吃顿好的,三百块那种。”

      徐闻舟“啧”了一声:“你倒是会算账。”

      “跟你学的。”

      两个人中间隔着那张小方桌,桌面上的油渍还没擦干净,手机在旁边放着同一首歌。店里人多,声音杂,但他们说话的声音都不大,刚好能听清对方。

      何漾初吃到一半,忽然停下来,筷子夹着一块烤茄子悬在半空。

      “徐闻舟。”

      “嗯?”

      “你那天的卦,”何漾初把茄子送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了,“是瞎编的还是真的?”

      徐闻舟正在喝水,差点呛着。他把杯子放下,抽了张纸巾擦嘴角——不像何漾初那样叠方块,随便团了一下就扔在桌上。

      “你问这个干嘛?”

      “好奇。”

      “瞎编的,”徐闻舟说,想了想又补了一句,“也不全是瞎编。”

      何漾初抬起眼看他。灯光从他侧面照过来,左眼下面那颗泪痣被照得分明。他表情没什么变化,但筷子放下来了,两只手交叠着搁在桌面上,一副认真听的样子。

      徐闻舟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身子往后靠了靠,椅子两条前腿又翘起来。

      “我那天就是随口一说,”他盯着天花板想词儿,“什么‘左眼有泪痣的人’、‘反复出现的人’,都是话术。算命不都这样,说点模棱两可的,你听着觉得像自己,其实谁都能往上套。”

      何漾初没说话,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但是,”徐闻舟把椅子放回来,两只胳膊撑在膝盖上,往前凑了凑,“你后来确实又出现了。烧烤店一次,花店一次——不对,花店还没到,反正就那次烧烤店,你突然站在那儿,我当时真觉得有点邪门。”

      “所以你觉得是命?”何漾初问。

      “我觉得是巧合,”徐闻舟说,“但你老这么出现,我有点拿不准了。”

      何漾初嘴角弯了弯。那笑容很浅,只扬了一点点弧度,连那颗泪痣都只是微微动了动。但徐闻舟看得清清楚楚。

      “那你就当是命吧。”何漾初说。

      “为什么?”

      “因为我也觉得邪门。”

      徐闻舟看着何漾初的眼睛,那双黑亮亮的眼睛在油烟味很重的空气里显得格外干净,像两粒被水冲过的石子。他突然想问何漾初是干什么的,为什么一个人来吃烧烤,为什么手腕上戴着根黑绳子,为什么听那首歌。

      但他什么都没问。

      何漾初先移开了目光,低头看手机。手机屏幕亮着,还是那个音乐软件的界面,最近播放列表里全是同一个歌手的歌。他用手指划了划,停在那首《第三人称》上,然后按下了播放。

      前奏响起来,钢琴声在嘈杂的烧烤店里显得有些格格不入,但两个人都没在意。

      “明天还来吗?”徐闻舟问。

      “来,”何漾初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抬眼看他,“你钱还没还完呢。”

      “三百块你打算让我请几顿?”

      “请到我腻为止。”

      “那你什么时候腻?”

      何漾初想了想,手指在桌面上画了个圈。

      “不知道。”

      徐闻舟看着那个圈,觉得心里也被画了一个圈,不深不浅的,刚好把什么东西圈在里面。

      何漾初吃完最后一串,站起来。衬衫袖口滑下去,盖住了手腕上那根黑绳。徐闻舟瞥了一眼,绳子上好像缀着一颗很小的银色珠子,但一闪就没了。

      “走了,”何漾初说,转身往门口走。

      走了两步,他又停下来,回头看着徐闻舟。风铃在他头顶,被进门的客人带得叮当响。

      “对了,”何漾初说,“你那卦钱,到底准不准不要钱?”

      徐闻舟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准不准都不要钱了,”他说,“你已经付过了。”

      何漾初挑了挑眉,那颗泪痣跟着往上动了动。

      “付了什么?”

      “三百块,”徐闻舟指了指手机,“买个串。”

      何漾初笑了。这回笑得很明显,嘴角扬得高高的,眼睛弯成两道月牙,整个脸都亮了一下。他推开门走出去,风铃叮当叮当响了好一阵。

      徐闻舟坐在原位,看着门合上。过了一会儿他低头收拾盘子,发现何漾初今天没留下纸巾方块。

      他摸了摸兜里那张昨天的,还在。

      他骂了自己一句,把盘子端回后厨,路过周哥的时候说:“明天那桌别免了,正常收。”

      周哥一脸不信地看着他:“你舍得?”

      徐闻舟没理他,把盘子往水池里一扔,打开水龙头。水流冲在手上,他盯着自己的手指出神。何漾初借他三百块,他请何漾初吃串,何漾初又说“请到我腻为止”。

      这算什么?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明天何漾初还会来,后天可能也来。他兜里那张纸巾还没扔,何漾初手腕上的黑绳他还没看清楚。那首《第三人称》在手机里循环了一遍又一遍,钢琴声敲在耳膜上,像有人在轻轻叩门。

      他不确定门后面是什么,但他已经开始想开门了。

      晚上收工之后,徐闻舟坐在店门口的台阶上,手机里放着那首歌。街上没什么人了,路灯昏黄昏黄的,对面便利店的招牌亮着,一个店员趴在柜台上打瞌睡。

      他翻了翻微信,何漾初的头像还是那张模糊的白花照片。他点进去,放大,看了半天也看不清楚到底是什么花,就是一片一片的白,像雾一样。

      他退出来,发了一条消息:到家了吗。

      发完又后悔了。跟昨天一样,跟查岗似的。但他这次没撤回,就让它挂在对话框里。

      过了几分钟,对面回:到了。

      然后又弹来一条:你怎么知道我住哪儿?

      徐闻舟:不知道,瞎问的。

      何漾初:哦。

      过了一会儿又来一条:明天见。

      徐闻舟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然后他把手机锁了屏,揣进兜里,起身往回走。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长长的,铺在柏油路面上,一步一步地跟着他。

      兜里的那张纸巾还在。他隔着布料摸了摸,摸到了那个小方块的轮廓。

      “明天见,”他自言自语,声音被夜风吹散了,“明天见。”

      他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抬头看天。天上没什么星星,云一层一层的,把月亮遮得严严实实。可他觉得今晚挺亮的,说不清哪儿亮,就是心里好像多了点什么。

      一首歌,一张纸巾,一个不知道什么时候会腻的约定。

      还有个,有个左眼下面有泪痣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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