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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卦象说你命里有我” 天桥底下支 ...

  •   天桥底下支个摊,徐闻舟觉得自己这辈子也就这点出息了。

      说是算命摊,其实就一把折叠椅、一张从垃圾站捡来的小方桌,桌面上铺了块洗得发白的蓝布,布上压着个罗盘——淘宝九块九包邮,指针转得比风扇还欢实。摊子旁边立了块纸板,上面用马克笔歪歪扭扭写着四个大字:心诚则灵。下面是两行小字:算前程,算姻缘,算你明天出门捡不捡得到钱。不准不要钱,准了随缘给。

      路过的人瞟一眼,笑一声,走了。徐闻舟也不恼,翘着二郎腿,手机外放着一首九十年代的老歌,脚跟着节奏一点一点,鞋尖上沾着不知道哪年哪月踩的泥点子。

      他今年二十四,毕业两年,换了七份工作,最长的干了三个月,最短的——上午入职,下午离职,因为老板让他把办公桌擦三遍。他觉得自己不是懒,是那桌子本来就挺干净的,擦一遍是尊重,擦三遍是侮辱。

      口袋里还剩八十三块五,其中八十三块是钢镚儿,哗啦哗啦响。房东昨天发了条微信,就一个字:搬。他回了个笑脸,说姐再宽限两天,对方直接甩了张截图——上面是他拖欠的房租明细,精确到分。

      徐闻舟把手机扣在桌上,叹了口气,抬头看天。天挺好,蓝得透亮,云跟棉花糖似的,一看就是不会掉钱下来的那种好天气。

      然后何漾初就出现了。

      徐闻舟后来无数次回想这个场景,觉得命运这玩意儿真是操蛋——它把一个人送到你面前的时候,从来不打招呼,不铺垫,不放背景音乐,就那么随随便便地往你跟前一杵,跟发传单似的。

      那天何漾初穿了件米白色的薄卫衣,帽子没戴,拉链拉到一半,里面是件黑色圆领T恤,干干净净的。裤子是条浅色工装裤,裤脚挽了两道,露出一截细白的脚踝。脚上踩了双帆布鞋,鞋帮上干干净净,跟徐闻舟脚上那双形成鲜明对比。头发有点长,软塌塌地搭在额前,被风一吹就乱,他也不管,就那么半遮着眼睛。

      最要命的是左眼下面那颗泪痣,小小的,深褐色,像是谁用笔尖轻轻点上去的,不仔细看发现不了,可一旦看见了,就再也挪不开眼。

      徐闻舟的视线在那颗痣上停了半秒,然后移开。他心里想的是:这人长得挺好看。嘴上说的是——

      “先生,算一卦?”

      何漾初原本只是路过,步子都迈过去了,听见声音又退回来。他低头看了徐闻舟一眼,又看了那纸板一眼,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又忍住了。

      “算什么?”他问。

      声音清清朗朗的,带着点鼻腔共鸣,尾音微微往上挑,像是天生就带着三分漫不经心。

      徐闻舟把手机音乐摁停,坐直了身子,收起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端出一副“世外高人”的架势——虽然他那张脸实在太年轻了,笑起来的时候还带着点痞气,怎么看都像个骗子。

      “前程,姻缘,什么都行,”徐闻舟指了指那块“心诚则灵”的纸板,“心诚则灵。”

      何漾初“哦”了一声,拖了个长音,然后在摊子前面的马路牙子上蹲了下来。他蹲的姿势很好看,膝盖并拢,手臂搭在膝盖上,整个人缩成一小团,像只晒太阳的猫。

      “行,”他说,“那你……随便算算。”

      徐闻舟装模作样地拿起那个九块九包邮的罗盘,指针转了两圈,他盯着看了三秒,其实什么也没看明白。然后他放下罗盘,掐了掐手指——这个动作他练过,对着镜子练的,要的就是那种似真似假的高深莫测。

      “卦象说,”徐闻舟开口了,声音压低了半个调,“你近期有阻滞。”

      何漾初挑了挑眉,没说话。

      “但月内会遇到转机,”徐闻舟顿了顿,脑子里飞速转着词儿,“是你命里有段迟来的圆满,得等一个反复出现的人。”

      何漾初的眉毛挑得更高了。

      徐闻舟的目光不自觉地又瞟了一眼那颗泪痣,然后鬼使神差地加了一句:“那个人,左眼有泪痣。”

      安静了两秒。

      何漾初笑了。那笑容从嘴角慢慢漾开,先是眼睛弯了弯,然后是整张脸,像是水面上荡开的波纹,一圈一圈的,看得徐闻舟心里莫名地虚了一下。

      “你继续扯。”何漾初说,声音里带着笑意,但眼神分明在说“我看你还能编出什么花来”。

      徐闻舟这人吧,最大的毛病就是嘴硬。越是被人戳穿,越要硬着头皮往下撑。

      “真的,不准不要钱!”他一拍桌子,身子前倾,一脸诚恳——诚恳里带着点心虚,心虚里又透着点不甘心。

      何漾初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不存在的灰,低头看着他,嘴角还挂着那点笑。然后他往前迈了一步,凑近了一点,目光从徐闻舟脸上滑到他怀里抱着的那个帆布包上。

      “徐闻舟是吧,”何漾初慢悠悠地说,“记住你了。”

      徐闻舟愣住了。

      他脑子里“嗡”地一声,像是有人在他天灵盖上敲了一下。他下意识地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帆布包——包的肩带上,别着一枚校牌。高中的,蓝色的底,白色的字,照片上是十七岁的徐闻舟,头发比现在短,笑得比现在傻。校牌下面清清楚楚印着三个字:徐闻舟。

      他平时从来不别这玩意儿,今天不知道怎么的,出门前脑子一抽,鬼使神差地把它别上去了。可能是出门太急,顺手抓了件外套,那外套上刚好留着高中的校牌,他压根没注意。

      “我操,”徐闻舟脱口而出,“你怎么知道我名字,开了?”

      何漾初往后退了一步,双手插进卫衣口袋里,微微歪着头看他,那颗泪痣在阳光下格外醒目。

      “把上学时期的校牌别包上,”何漾初说,语气平平淡淡的,“你也是个神人。”

      “……”

      徐闻舟张了张嘴,又闭上。他觉得自己像个被人当场拆穿的魔术师,道具撒了一地,观众还在鼓掌。

      “……呃……”他憋了半天,最后干巴巴地挤出一句,“行。”

      何漾初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了。步子不急不缓的,卫衣帽子随着走动一晃一晃。走了几步,他又停下来,偏过头,侧脸被阳光勾出一道浅浅的金边。

      “如果是假的,”何漾初的声音顺着风飘过来,“我飞过来让你还钱。”

      说完就走了,这回没再回头。

      徐闻舟坐在折叠椅上,看着那个米白色的背影越走越远,直到拐进地铁口,消失不见。他低头看了眼那个校牌,上面的自己正冲自己笑。

      “徐闻舟啊徐闻舟,”他自言自语,把校牌从包上扯下来,攥在手心里,“你这回是踢到铁板了。”

      他把罗盘收进包里,把蓝布叠起来,把折叠椅折好,动作慢吞吞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房东发来第二条微信:明天最后一天。他锁了屏,把那八十三块五的钢镚儿在口袋里颠了颠,哗啦哗啦响。

      脑子里却莫名其妙地浮现出”——那颗泪痣。

      左眼下面,小小的,深这话褐色的。

      “反复出现的人?”他嗤笑了一声,摇了摇头,把背包甩上肩膀,往地铁站的反方向走了。

      天桥底下人来人往,太阳明晃晃地照着,谁也没有多看一眼那个空了的算命摊。

      第二天傍晚,徐闻舟在烧烤店后厨串签子,手上全是油,额头上全是汗,围裙上沾满了辣椒面和孜然粉。他在这家店干了快半个月了,从算命摊“转行”到烧烤店,原因是算命那行“赚得少,骗不到人他跟谁都说,半真半假的,其实是因为城管最近来得太勤,天桥底下不让摆了。

      老板是个四十来岁的东北汉子,姓周,人挺好,管吃管住,工资日结。徐闻舟打算再干几天,攒够房租就撤。

      前厅的喧闹声透过帘子传进来,划拳的,碰杯的,吹牛的,混在一起,嗡嗡嗡的。徐闻舟手里的动作没停,脑子里却还在想昨晚的事。他翻遍了所有口袋,把所有钢镚儿都掏出来数了一遍,八十三块五,一毛不多,一毛不少。

      “还钱?”他串好一根鸡翅,往台面上一摔,小声嘟囔,“我倒是想还,你得先来找我啊。”

      说完自己都觉得好笑。那人连个联系方式都没留,上哪儿找去?再说了,那卦本来就是他瞎编的,什么“左眼有泪痣”,根本就是——

      “老板!烤串记得别放辣!”

      前厅传来一个声音,清朗朗的,带着点鼻腔共鸣,尾音微微往上挑。

      徐闻舟手里的竹签“啪嗒”一声掉在地上。他愣了两秒,掀开帘子往外看了一眼。

      靠窗那桌,米白色卫衣,头发有点长,软塌塌地搭在额前。侧脸被头顶的暖黄灯光照着,左眼下面,一颗小小的泪痣。

      何漾初正低头看菜单,手指在塑料膜上划来划去,像是在找什么。

      徐闻舟把帘子一放,转身就走,走了两步又停住——不对啊,我跑什么?我为什么要跑?我又没犯法。

      他深吸一口气,把围裙上的油蹭了蹭,推开门帘走了出去。

      何漾初刚好抬起头,目光跟他对上。那双眼睛先是眯了眯,像是在确认什么,然后慢慢睁大了,瞳孔里映出烧烤店的暖光和徐闻舟那张沾着汗和油的脸。

      “徐闻舟?!”

      何漾初的声音不大,但那个语气——震惊里带着点难以置信,难以置信里又掺着一丝“怎么又是你”的无奈——像根针似的,精准地扎进了徐闻舟的耳朵里。

      徐闻舟扯了扯嘴角,把那副痞里痞气的笑容重新挂上。他走到桌边,一只手撑在桌沿上,微微弯下腰,凑近了一点。

      “哇哦,”他说,拖了个长音,语调上扬,“这不是我那个有缘人吗?Hello。”

      何漾初盯着他看了三秒,目光从他脸上的汗,到他围裙上的孜然粉,到他手上还没来得及洗的油渍。

      “你是那个算命的?”何漾初问。

      “怎么,”徐闻舟把手往围裙上蹭了蹭,笑嘻嘻的,“看着不像吗?”

      何漾初没接这个茬,而是往椅背上一靠,双臂抱在胸前,歪着头看他。那目光跟昨天一模一样,像是在看一个正在表演的、不太高明的魔术师。

      “不是,”何漾初慢吞吞地说,“不过你怎么转行了?”

      徐闻舟脸上的笑僵了一瞬。他直起身,挠了挠后脑勺,眼神往旁边飘。

      “唉呀,这行赚得少,”他拖腔拖调的,“算命骗不到人……”

      “所以,”何漾初的声音不紧不慢地追上来,“你上次说的那些是假的?”

      徐闻舟心里“咯噔”一下。他下意识地去看何漾初的脸,对方表情淡淡的,看不出喜怒,但那双眼睛——黑亮亮的,直直地看着他,像是要把他那点底细全看穿。

      “害!”徐闻舟大手一挥,转身就往柜台走,“别管那么多嘛,吃串吃串。”

      他步子迈得飞快,心里默念:别追了别追了别追了——

      “停!”

      何漾初的声音从背后传来,不大,但穿透力极强。徐闻舟的脚像是被钉在了地上,走不动了。

      “Stop,stop,”何漾初重复了两遍,语气里带着点不依不饶的劲儿,“‘不准不要钱’,钱呢?”

      徐闻舟慢慢转过身。

      烧烤店的灯是暖黄色的,照得何漾初那张脸格外清晰。他坐在那里,一只手搭在桌面上,手指修长,指甲剪得干干净净。卫衣帽子松松垮垮地堆在颈后,露出脖子上一条细细的银色链子,链坠藏在领口里,看不见。

      徐闻舟看着那颗泪痣,脑子里乱七八糟的念头滚成一团。

      “好好,”他听见自己说,声音比平时低了半个调,“这顿我请你,快吃吧。”

      何漾初没动。

      “两顿。”他说。

      “不行。”徐闻舟脱口而出。

      何漾初抬起右手,食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节奏不紧不慢的,像在敲一扇没关严的门。

      “孜然粉喷到顾客脸上,”他一字一顿,“还不足以赔我两顿吗?”

      徐闻舟脑子里“轰”地一声。他想起来了——刚才在厨房,他掀帘子的时候手一抖,孜然粉撒了旁边一个服务员一身,那服务员正往外面端菜,被呛得打了个喷嚏,盘子差点飞出去……

      “那是意外!”徐闻舟急了,声音拔高了半个调,“纯属意外!!”

      何漾初歪着头看他,嘴角慢慢弯起来,弯成一个得逞的弧度。那颗泪痣也跟着动了动,像是个小小的、隐秘的句号。

      “我给你免单,”徐闻舟一咬牙,一跺脚,“终身免单!”

      何漾初眨了眨眼,那颗泪痣跟着眼皮跳了一下。

      “成交。”他说。

      然后他低头看菜单,手指在塑料膜上重新划起来,点了几个串,又抬头看了徐闻舟一眼,眼睛里藏着点笑。

      “愣着干什么,”何漾初说,“去烤啊。”

      徐闻舟站在原地,看着何漾初低头看菜单的样子。头发垂下来,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鼻尖和那颗泪痣。头顶的灯光照下来,在他睫毛下面投了一小片阴影。

      他突然觉得心里有点堵,像是有什么东西塞进去了,不重,但就是拿不出来。

      “行,”他转身往后厨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你要辣不要?”

      何漾初抬起头,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不是说了吗,”他说,“别放辣。”

      徐闻舟“哦”了一声,掀帘子进了后厨。帘子落下来的一瞬间,他听见何漾初在外面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像是自言自语——

      “还真遇到了。”

      徐闻舟靠在厨房的墙上,闭了闭眼。案板上的鸡翅还等着他串,烧烤架的炭火还烧着,前厅的喧闹声一浪一浪地涌过来。

      他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手,油渍和孜然粉混在一起,指纹都看不清了。口袋里那八十三块五的钢镚儿硌着大腿,提醒他明天就是房租的最后期限。

      可他脑子里只有那颗泪痣。

      左眼下面,小小的,深褐色的。

      “迟来的圆满,”他无声地笑了一下,把竹签从地上捡起来,在水龙头下冲了冲,“得等一个反复出现的人。”

      那人还真就反复出现了。

      他把鸡翅串好,往烤架上一搁,刷油,翻面,撒料。动作熟练得不像个半路出家的算命先生。炭火噼里啪啦地响,油烟升起来,模糊了他的视线。

      帘子外面,何漾初坐在那里,安安静静地等一串不放辣的烤串。

      而徐闻舟不知道的是,何漾初低头看菜单的时候,手指在塑料膜上划来划去,其实什么也没看进去。他脑子里只有一句话在转——

      他左眼下面没有泪痣。可徐闻舟说的那个“左眼有泪痣的人”,此刻正站在他面前。

      何漾初的第三个愿望,从这一天开始,就多了一个人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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