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真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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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将军的葬礼在他死后的第三天匆匆举行，他没有亲人子嗣，灵前站在左右答谢客人的分别是大头和老板娘，一个抽抽搭搭，一个恍恍惚惚。
简陋的仪式，稀少的悼客，矮矮的墓碑，普普通通的棺木，不值钱的陪葬品。
灵堂里一片素白，对着门的墙上挂了一张大大的“奠”，苍劲挺秀的笔迹，一如许多年前写在薄薄封面上的‘七略’两个字。戚少商沉着脸站在灵堂角落，静静地看着客人们一个一个上前拜祭，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顾惜朝难得地换下了青衣黄衫，一身素白显得格外清俊，戚少商觉得自己每次见到他，心中就像是燃起了一把不知名的火焰，不停地烧啊烧，烧得他浑身又是痛苦又是燥热。凭他如何深沉的养气功夫，都不能让自己平静下来，有时候戚少商忍不住会想，自己是不是中了一种名叫顾惜朝的毒，每次发作的时候就好像走火入魔一样。
顾惜朝知道戚少商在看着自己，但他全不放在心上，脸上依然是一派从容淡定，眼中不曾泛起半点波澜，缓步来到棺木之前，心中也是一片平静，好像连他自己都忘记了前一天夜里在某个屋檐下感慨万千。
行礼，上香，转身，离开。
没有人察觉道两人之间诡异的气氛。
戚少商抿着嘴，死死地望着书生的背影，直到其他人都上过香，才收回视线，僵尸一样笨拙地做着和所有人一样的动作。
然后直奔顾惜朝离开的方向，一头冲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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戚少商没头没脑地转了大半个时辰，终于在城墙的西北角找到了顾惜朝。书生有些懒散地斜倚在墙垛上，安静眺望的侧脸看起来孩子气的安静。
无论多少年过去，他似乎一点都不会改变。
顾惜朝永远都是那个顾惜朝。
戚少商，却不是曾经的戚少商了。
西北还是那个西北，但连云寨没有了，大当家也没有了。
都没了，何苦还要念念不忘呢？
也不记得是谁说过，如果一个人总是喜欢回忆往事，那么他已经老了。
戚少商这样想着，想起自己在镜中见到带着风霜痕迹的脸，一时唏嘘不已。
原来英雄迟暮，折戟沉沙，便是这样的感觉。
顾惜朝一转眼就发现了身后的戚少商。
前一天，他站在戚少商背后心思百转，后一天，戚少商就站在他背后思绪万千。
真有趣。
书生没心没肺地想，从昨天晚上现在，他一直都恍恍惚惚的，也不知是着了什么魔障，说不定是被一只名叫戚少商的怨灵缠住了——或者早就缠上了罢，从高鸡血那个破烂酒肆开始，到现在还阴魂不散地冒出来吓人。
他一点都不想见到他，因为不想回忆起那段不堪的过往。这几年的生活，虽然平淡，却悠闲安静。再没有曾经那样的野心和志向，这样的生活，似乎也不算太差。
这样，就很好了。
书生在心中这样安慰自己。
晚晴不是一直希望可以过上这样的生活么？自己明明答应过她的……
就这样，没有江湖恩怨，没有官场风波，没有杜鹃醉鱼，没有炮打灯，没有琴，没有剑，没有……知音……
他从来便不曾相信忘川河边有一块写着字的破石头，所谓缘分，其实是一场无聊的笑话。俗世间多少兜兜转转、纠纠缠缠，不过庸人自扰，自命不凡的顾惜朝，自有慧剑斩断尘缘过往。
忘了吧，顾惜朝，就这样忘了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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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惜朝。”戚少商的声音沉沉地唤着他的名字，连名带姓，听起和当年的‘顾兄弟’也差不了多少，却好像多了什么，酸酸的、涩涩的。
“大当家好雅兴，若是在下坏了大当家登高远望的兴致，那可真是不好意思啦。”书生眨眨眼，不阴不阳地挑衅，连他自己都不知道，怎么每一次遇到戚少商，都会变成这个样子。
就像一个闹别扭的小鬼。虽然他自己并不这么觉得。
戚少商也不知道。他发神经一样地追过来，临到头却无话可说。两人就这样呆呆地对面站着，一瞬间安静下来，好像忘了台词的戏子呆呆地停在舞台上。
“我要走了。”半晌，戚少商干巴巴地说。
顾惜朝眨眨眼，静静地看着他，好像没有听到一样。
“我要走了。”
“……”
“我要走了。”戚少商像是卡住了一样，固执地重复着。
“那就走吧。”书生冷冷地扯开嘴角，眉梢和尾音同时扬起，戚少商仿佛可以听见他咬在嘴里的后半句话——
你怎么还不走呢？
莫名地，大当家觉得自己好像是一个破了洞的皮球，悄没声地瘪下去，一肚子气都不知跑到哪里去了。
“你到底想怎么样呢？”末了，他无奈地叹道。
“是你想怎么样！”顾惜朝陡然变了脸色，提高了声音喊道，“你总是阴魂不散，我快被你逼疯了！”
戚少商傻掉了一样，呆呆地张大了嘴。
顾惜朝喘了口气，凉凉地笑了，看上去颇有几分凄凄惨惨的味道：“是我输了……我杀不了你，最后还连累了晚晴……你现在满意了？恩？”
不……不是这样的……
戚少商觉得自己就像是当头被一块大石头打下来，晕乎乎的。
我不满意……
我从来没有这样想过……
戚少商张大了嘴，像是离了水的鱼一样开开合合，觉得满肚子的嘘唏感慨竟一个字也倒不出来。
他今日才知道，原来在顾惜朝眼中，这一切的一切，都只是一场胜负。
戚少商、傅晚晴、逆水寒、大概连他自己的人生，都只是一场没有平局的胜负
赢了自不必说，输了便一无所有。
成王败寇，天下至理。
单纯得近乎残忍，简洁到令人发指。
什么惊才绝艳、什么离经叛道、什么自命不凡，都是假的。
这才是顾惜朝，真正的顾惜朝。
一个固执、单纯、孩子气、永远都不愿认输的赌徒。
城墙上，又是一阵尴尬的沉默。
戚少商愣愣地看着抿着嘴生气的书生，什么叹息痛恨的力气都没有了，心里面一下子变得空落落的。他所有的坚持和隐忍、矛盾和不甘，在顾惜朝简单到令人发指的逻辑面前，干脆利落地成了一个荒唐到极点的笑话。
庸人自扰，当真是庸人自扰！
末了，大当家眨眨眼睛，很轻很轻地叹了口气，
“顾惜朝，你有心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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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惜朝，你有心么？”
被问到的人愣了一下，不知怎么的，忽然又想起前一天晚上站在那个屋子的床边，酸酸热热的感觉。
明明是有的……
顾惜朝这样想着，但他最终只是挑了挑眉，没有吭声。
大概，还是不愿认输吧。
哪怕稍稍退让一步都不肯，宁愿撞得头破血流也绝不回头。明明一败涂地，却总是不甘心……不甘心……
或许就像戚少商看到的那样，在顾惜朝眼中，没有是非，没有道理，只有胜负。
但，便是如此，却还是不小心放了什么别的什么东西溜进去。
戚少商不知道，顾惜朝自己也不知道。
可就是那样东西，让他在图穷匕见的时刻犹豫不决，在危急万分的境地轻轻放手，在无数个日日夜夜里苦恼纠结。
是杜鹃醉鱼，炮打灯？还是七略、三弦？
又或者，只是记忆中一句模糊地话。
他那样开心地、没心没肺地笑着，说：
“我没拿你当兄弟，我拿你当知音。”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真实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