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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故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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戚少商很难过。
顾惜朝离开之后,他呆呆地坐在那里喝光了剩下的酒,直到深夜才摇摇晃晃地回到了府衙。不知道是因为喝多了酒还是吹了风,脑袋像是炸开了一样狠狠地疼着,全身上下没有一个地方让他感到舒服。狠狠地翻过几个身,依然没有半点睡意,戚少商猛地坐起来,抱着被子、睁大了眼睛发呆。
冷冷的月光在地上映出模糊的影,窗外被风吹动的枝叶如鬼魅般摇晃着。风声得意地吼着,忽大忽小,忽远忽近。
脚步声渐渐靠近,门被轻轻敲响。
戚少商恍然回魂,随手披了外衣打开门,微微发福的城守大人笑眯眯地站在门外。
“戚捕头还没睡吧,本官冒昧打扰,实在是今日诸多琐屑之事,知道这会才得了空闲。”
“不打扰,戚某也还没睡下。若是大人今夜不来,明日我也要面见大人。在此处逗留许久,也差不多该回京了。”
“这就要走了?明天是老将军下葬的日子,戚捕头何不留下来看看?”
“这么快?”
城守叹息道:“情势危急,也顾不得什么仪式程序,只是委屈老将军了。忠心为国,功勋卓著,竟落得这样惨淡收场。”
戚少商想到这几年在六扇门所见所闻,深以为然。他直觉对方似乎有话要讲,便请他进来。随手提起茶壶,却发现茶水已经冷透,只得又放下。
城守给自己倒了杯冷茶,沉默半晌,终于开口道:“戚捕头,本官也不与你兜圈子了,你来这里找老将军,可是为了十二年前的事情?”
十二年前?戚少商愣了一下,似乎在哪里看到过,却想不起来。
城守若有所指道:“戚捕头来之前,神侯可有什么特别的交代么?”
“神侯只说叫我来,请老将军回京一叙,并没有提及其他。”
“这么说,你也不知道回去做什么?”城守似乎有些失望,皱着眉头一口一口地喝着冷掉的茶水。
“大人?”戚少商迟疑了一下,轻声道,“您若是有什么事情,不妨与我说说。就算我不知道,也可以带回去问问神侯。”
城守苦笑:“罢了,不过是些陈芝麻烂谷子的破事,人都死了,还问这些个作甚。”
戚少商默然,浓浓的酸涩灌满了他已经不再年轻炙热的心,他知道,眼下大宋的局势危机,诸葛神侯不会为了一个已经死去的人而贸然挑起事端。
半晌,他忽然笑了,有些无奈、但坚定地开口:“哪怕多一个人知道真相,也好过让它永远埋葬。”
他坐直了身体,认真地说:“请大人告诉我。”
城守没有说话,只是低着头,默默地喝完了整整一杯冷掉的茶,然后呆呆地坐着。戚少商也不追问,只是安静地陪着。他在等,因为他知道:每个人心中,都有一杆秤。就好像六扇门永远不可能抓的尽天底下所有的罪犯,但只要他们还努力着,那杆秤,就永远也不会倾斜。
北地的风沙翻滚着发出凄厉的声音,小屋里却安静的近乎庄严。城守的茶杯放在桌上发出清脆相声的时候,低沉的声音开始述说。
没有人发现窗外静静伫立的青衣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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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守的故事
“十二年前,我也算一帆风顺,刚刚成亲,又进了御史台。那时候老将军,还是宋辽边境手握重兵的一方大将。虽然算不上名镇西北,却也守得半壁江山,稳稳当当地把辽兵拦在了防线之外。然而但凡是个男人,只要他还没有窝囊死,总归不会喜欢这种被动防守的局面。老将军暗暗发奋,用几年时间来布局,终于一击成功。”
说到这里,城守也不禁露出一点微笑:
“捷报传到京城的时候,朝野上下都沸腾了!我大宋与辽国征战多年,却几乎从来没有过这样的胜利!这个消息,让大宋找回了信心,只要筹划得当,辽国也并非不可战胜!”
“然而,所有人都在庆祝的时候,却有一群人在暗暗发愁。因为本已偃旗息鼓的主战派借此气势大涨,让主和派,还有某些与辽国眉来眼去的人感到了危机。于是他们搬出了许多年前的旧黄历,税负皇上召回老将军。明升暗降,让他离开前线。”
“老将军能稳稳当当地在边关多年,并不是因为他有卫霍那样的能力,而是因为他这一桩好处,那就是隐忍。他猜到朝中的变故,没有任何拖延,立刻启程。但他人还没到京师,前线又传来了战败的消息。据说是因为有人记着立功,反而被人所趁。等他到了京城,才发现自己从功臣变成了罪臣,在他还不知道为什么的时候,就已经被定了罪,名为贬谪,实为发配。我那时年轻气盛,一时义愤便上书弹劾。结果一点用处都没有,反而没多久就被踢出京城,也和流放没什么两样。几经辗转,才到了这里。”
戚少商在六扇门多年,如何听不出他话中的含义?那分明是说,有人为了报复、或者想要保护某个人,才把黑锅扣在老将军头上。而那个‘与辽国眉来眼去的人’,除了傅宗书,不必做第二人想。
城守看了他一眼,苦笑道“说实话,我原已经不报什么希望了。可几年前听说那个人倒台,又让你来找人,所以忍不住想要问一问的。现在看来,还是我自作多情啦。要是能翻案,早在四年前就做了,何必等到今天?我虽然不甘心,但也知道神侯有他的苦衷。”
城守幽幽地谈了哭泣,淡淡道:“而且你大概也能猜到,老将军的仇,也算是报了。说起来,那个贪功冒进导致打败的人,戚捕头也是认识的。他的名字叫做,黄金鳞。”
戚少商默默无言。桌上一点暗淡的烛火衬着他的脸色阴晴不定,恍若鬼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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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惜朝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没有离开,而是独自一人来到了府衙唯一的客房门外。以他的耳力隐约可以听得到里面的人翻来覆去的声音,他几乎能猜得出那人如何皱着脸辗转反侧夜不成眠。
顾惜朝轻轻地、慢慢地走过去,他这些年平静下来,武功非但没有退步,反而精进不少。加上屋里的人思绪万千,竟完全没有察觉。
他在门外停下来,抬起手想要敲门却犹豫了。
进去如何?不进去又如何?
他们早已不是当初酒逢知己千杯少,而是话不投机半句多。
远处靠近的脚步打断了顾惜朝的沉思,他迅速落下手,不声不响地隐藏起来。
然后他看见城守敲开了戚少商的门,听见了那一段没什么创意的老故事。
只是不成想,绕来绕去,竟又回到了他那位岳父大人身上!即使顾惜朝那样的高傲和心计,也不得不低头臣服。事隔多年之后,每每想起那老狐狸的狠辣和疯狂,他都会不寒而栗。
还有老将军。
别人不敢说,但顾惜朝明白,老将军十有八九是知道他的身份的!而且也是真的看过他那本《七略》的!虽然从未表露,但如果留了心,也不难发现种种痕迹。
然而老人还是收留了他,给他一个安身之处。三年的相处,虽然不曾如何亲近,却无数次细心教诲,让他受益匪浅,慢慢地散去了一身的戾气。
想到这里,顾惜朝再也顾不得听别人的墙角,眼前掠过与老人的点点滴滴,几乎忍不住落下泪来。他默默地将手放在胸前,那里藏着一颗天下人都以为是黑色的寒铁,其实也一样是血肉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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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里的两个人正拉着手唏嘘不已。
曾经年少轻狂、豪情壮志,却招来了祸患。多年的艰辛磨砺,尝尽了人情冷暖。终于在某个晚上,只能无奈地回忆往事。他们是如此相似,却又并不完全相同。至少,戚少商终于胜利,但城守却一败涂地。
这一对难兄难弟感慨万千,拉着手臂互诉衷肠。直到月上中天,才依依不舍地道别。差点就‘执手相看泪眼、无语凝咽’了。
戚少商忧郁地站在门口目送城守离去,望着他有些落寞的背影,终于轻轻地问:“你后悔么?”
黑暗中,城守慢慢地叹了口气:“说不后悔,那是假的。然而昨日是、今日非,人心善变,谁又能永远不后悔?这么多年以来,我也常常回想往事,所得不过坦荡二字。且顾得了眼前,将来的事将来再说吧!”
说吧,他轻轻地笑了笑,拂袖而去。
留下两个人,一个站在门前,一个隐在墙边,各自思绪万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