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城故事(逆水寒同人)》酸斋先生

6、虚惊

　　鞑子居然已经到了这里！

　　小贼紧紧地抿着嘴，睁大了眼睛猛点头，这个动作配上他看起来很嫩的圆脸，格外有一种喜剧的效果。大叔却没有娱乐的心情，屏住呼吸，拉着小贼一步一步小心翼翼地后退。

　　十步……二十步……三十步……

　　树林外的辽兵没有发觉，两人不由悄悄松了口气。大叔比了个手势，拉着小贼刚刚转身，忽然听见身后一句奇怪的喊声，不是汉语。两人被这一吓，几乎要丢了魂尔，趴倒在灌木中，战战兢兢地听到不远处刀剑出窍和弓弩发射的声音，几乎要绝望了。

　　然而过了好一会，战斗的声音和辽兵的喊声停了下来，俩人相对着看了一眼，终于察觉到了问题。

　　小贼转了转眼睛，正想冒出头去瞧瞧，大叔狠狠地按住他：“我去看看，你呆在这,不要乱动！”说完他悄无声息地消失在林中，回来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变得格外难看。

　　“是我们的斥候，三个人，都被鞑子干掉了。”

　　“那怎么办？”

　　“回去！这时候躲在哪里都一样没命，不如回去！而且师爷说要带人撤离，最近的的就只有延州，若是他们没有收到斥候的消息，等不及提前出发，就会迎面撞上辽兵!”

　　一刻钟之后，两个人影一前一后飞快地穿过树林。走在前面的中年人脸色阴沉脚步飞快，圆圆脸的年轻人气喘吁吁地跟着，恨不能用上轻工，才赶得上老猎户稳健的脚步。偶尔年轻人喘息着追问几句，中年人却从不回答。就这样匆匆忙忙地走了几个小时，小贼才猛然发现，他们已经来到了树林的边缘，前方不远处，是一座格外熟悉的、破旧的、没有城门的城墙——

　　小城南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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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师爷一向面无表情的脸上少见地露出了一丝焦急忧虑的神色，又小心翼翼地敛去，不让身后等待的百姓发觉。戚少商看在眼里，只能暗暗叹了口气。

　　除去昨夜戚顾二人所走的北方，还有另外三个方向都派出了斥候。就在刚才师爷正组织城中百姓准备撤离的时候，东西两个方向的斥候分别带来了同样的坏消息。眼下，只剩下从南方前往延州方向的斥候还迟迟未归，而随着时间的推移，知情者心中不详的预感渐渐沉沉地袭上了心头。不知情的百姓也因为漫长的等待变得不安起来。

　　远远地，城南的树林中忽然出现了两个人，飞快地向这里走来，却没有让他们轻松起来——派出的斥候有三个，而那边只有两个人，身上穿的也并不是军衣。

　　坏消息。

　　才出现的两人，就是刚刚赶回来的大叔和小贼。听过了他们所带来的消息之后，饶是戚少商多年来风雨打磨的心境也难以平静下来——

　　小城，被包围了。

　　这绝境，他们无路可逃。

　　等待他们的，将是九死一生的考验，依靠这破旧低矮的城墙和少的可怜的人手，如何能在绝境中抓住那渺茫的一线生机？

　　戚少商不知道。

　　许多年前连云寨中，比辽兵还来去无踪的他，从来没有遇到过这样的境况。看着身后手无寸铁的老弱妇孺，戚少商第一次尝到了绝望的滋味。

　　躲是躲不过了。师爷沉默良久，终于深吸一口气：“乡亲们，我不得不告诉你们一个不幸的消息——我军的斥候，在东西南北四个方向，全部发现了鞑子的军队，我们——被包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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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顾惜朝连夜赶到军营布置防御，小城虽小，也终究是地处边陲，在老将军的经营下，这里驻扎的几百士兵，也训练的差强人意。迅速安排过任务，顾惜朝匆匆忙忙赶往南门——他要去那里等一个消息，来验证他心中的猜测，顺便把那个没有城门的洞给填上！

　　赶到的时候，南门处已经哭成一片。妻子拉着丈夫，女人抱着孩子，老的小的乱成一团。师爷的脸色翠绿翠绿的，戚少商的脸色通红通红的，一个死憋着不吭声，一个像离水的鱼一样张大了嘴说不出话来。秀才用袖子擦着脸上的冷汗，一边焦急地说着什么。

　　“唉，不就是鞑子么？！有什么好怕的！”秀才自己也脸色苍白，却还勉强镇定，“镇定！镇定！子曰：山崩于前不变色，海啸于后不慌张！”

　　“我管他谁曰过什么!我这上有老下有小，可怎么活呀！”说罢抱着妻子痛哭。

　　秀才看得一阵摇头：“子曰：色即是空，空即是色……”

　　“呜……”下面的人不鸟他，哭得更厉害了。

　　“子曰……子曰……你们这帮混蛋！”

　　大头：“子还曰过这个？”

　　顾惜朝沉着脸停下来，觉得自己额头上有什么东西一跳一跳的。他环视一周，没有发现斥候的踪影，不由得有些奇怪。几步来到戚少商旁边低声问：“斥候呢？南边有消息了么？”

　　戚少商指了指大叔和小贼：“斥候死了，是他们把消息带回来的。”

　　顾惜朝挑眉，鹰隼一样凌厉的眼神扫过两人，沉声问：“你们看到辽兵的大营了么？他们的营盘是什么形状？帅旗在哪里？”

　　“我们只看到鞑子，一直躲在林子里没敢靠近。后来斥候被杀掉，也是我后来去看过才知道的。”

　　顾惜朝默然半晌，缓缓吐了口气，心中似乎有那么一点点酸涩：若不是他吩咐那几个斥候就近探查鞑子的兵力布置，他们也不会靠得那么近被鞑子发现了。

　　但下一秒，他狠狠地拍死了这一丝苗头。打仗嘛，总要有人去填命的！事已至此，索性便不再去追究鞑子的目标到底是哪里，只管加紧布置，有备无患总是好的。想了像，他还是叫过大叔和小贼：“能不能请你们二位再走一趟我知道这很危险，当年你们可以离得远一点，一旦他们发动起来，立刻就回来报告。”

　　得了两人的同意，顾惜朝方才吐了口气，不再多想，默运真力，提高了声音道：“乡亲们！请听我说一句！事已至此，我们已无路可退！逃避和恐惧是救不了你们的！想要活命，唯有背水一战！”

　　“可我们打不过他们！”

　　“打不过也得打！要么等死，要么反抗！”顾惜朝顿了一下，忽然露出一个略显狰狞的微笑，“当然，如果你们实在不想死，也可以投降的嘛！到时候哪怕被当作畜生一样拉到集市上去买卖，也总可以保住一条命的。运气好的，说不定全家人还可以卖到一起去……”

　　他说的恶毒之极，下面的人登时被噎住，脸上红的绿的蓝的紫的，花花绿绿煞是好看。

　　“一群没种的东西！”酒馆的老板娘杨着下吧穿过人群，一只手搭上青衣书生肩膀，懒懒地笑道，“先生，奴家很看好你呦！”

　　戚少商看着那只手，觉得有一股小火苗在胸口飘啊飘摇啊摇：那分明是当年专属于他的地方！傅晚晴都没有搭过！

　　不等顾惜朝说什么，他几步来到两人中间，不动声色地隔开，扬声道：“乡亲们，你们要让自己的家乡被劫掠破坏么？你们愿意让自己的妻儿老小被折磨蹂躏么？就算你们能套的过去吗，你们愿意苟且偷生，到将来你死的时候，只能指着故乡的方向对儿孙说：我当年怕死，所以抛弃了自己祖祖辈辈的土地么？”

　　很久很久的沉默，戚少商满意地看到下面的人眼睛泛着红色的血丝，已不复之前无精打采的样子，又加了一把火：“我，只是个外乡人。但我承诺，我，誓死坚守，绝不逃跑，决不认输，决不后退一步！——告诉我，你们是不是懦夫！”

　　“不是！”

　　“我们不是！”

　　戚少商侧过头，在人们看不见的地方朝这顾惜朝微微得意地笑了笑，后者哼了一声，转身上城墙查看去了。留下戚少商一个人偷偷地暗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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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了斗志的人们开始行动起来，自发地帮助官兵收集石块木块火油等等物资，甚至从附近的房子里搬出了奇奇怪怪的东西上了城头。

　　“哎！我的砚台！死大头你快放下！”秀才大喊一声冲过来，伸手想要抢救自己的宝贝砚台。

　　大头翻了个白眼：“过了这一次，连命都不知道能不能生下来，还宝贝着这块黑砖作甚？”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砚台，“虽然小了点，但是够重，勉强用着吧。”

　　“黑砖？！没文化！还勉强！什么素质啊这是！”秀才气结。

　　“去去去，别耽误事。”大头不鸟他，大步离开。

　　秀才追之不及，气呼呼地嘟囔：“切，不和你计较，暂时文化人——哎，那可是我最后一点灯油，我都不舍得用呐！死大头，你拿了我的砚台还不够，连这个也不给我留！”

　　大头知道自己说不过秀才，也不吭声，拿了东西就往城楼上跑。留下秀才一脸幽怨地望着他的背影，半晌，一咬牙道：“我、我豁出去了！大头！你一定要多烧死几个鞑子，不然我这灯油可白给你了！”

　　大头远远地应了一声，冲上城楼不见了。

　　“哎，我的砚台……我的灯油……”秀才碎碎念。

　　戚少商恰好路过，看到这里不禁笑出了声，拍拍秀才的肩膀，和声道：“没事，要是过了这一关，我从京城修文阁给你送一套最好的笔墨纸砚来！”

　　“真的？！”

　　“君子一言，快马一鞭！我戚少商想来言出必行，你就等着把！”

　　正说着，马蹄声传来，戚少商连忙迎上去，看到同样脸色凝重的师爷——这一次，也许就是最可怕的消息了！

　　却见那斥候下得马来，飞快地冲到两人身边：“大人，东边的鞑子都朝南边开走了！我们的人跟着他们，看见他们和南边的鞑子汇合，往延州去了！”

　　另一个斥候也也赶上来：“大人，西边的鞑子也朝着南边去了！”

　　刚才还闹哄哄的场面一下子安静下来，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不只是谁先欢呼了一声，紧接着喜悦的声浪传出了老远老远。

　　秀才呆呆地站在原地，忽然跳起来冲向城楼：“死大头！我的砚台！我的灯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