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晶泪》丁苒灵

9、爱如潮水 入冬前

　　入冬前的华市，天色暗得越来越早。

　　吴纪和欧阳沐辰坐在南街尽头那家老火锅店里，锅底咕嘟咕嘟地冒着泡，红油翻滚，辣椒和花椒的香气扑面而来。

　　欧阳沐辰正往锅里下毛肚，筷子夹着那片薄薄的肚子在滚汤里七上八下，嘴里念叨着：“这家毛肚是华市一绝，你多吃点，看你最近瘦得跟竹竿似的。”

　　吴纪握着筷子，没什么胃口，视线虚虚地落在锅上升腾的白雾上。

　　他今天穿了一件休闲套装，领口有些松垮，露出锁骨下方一小片皮肤，项链贴在那里。

　　那条链子太细，坠子又轻，藏在衣领下面几乎看不出痕迹。

　　欧阳沐辰把烫好的毛肚夹到他碗里，看他不动，用筷子敲了敲碗沿：“喂，吴老板，想什么呢？快吃，凉了很腥。”

　　吴纪回过神，低头夹起那片毛肚蘸了蘸油碟，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味道确实不错。

　　“好吃吧？”欧阳沐辰得意地挑眉，“我就说吧，这家店是我高中时候发现的，这么多年味道一点没变。”

　　吴纪“嗯”了一声，又夹了一片藕片放进嘴里。

　　火锅店不大，六七张桌子，墙上贴着老式广告画，角落的电视机放着本地新闻，人声嘈杂交错。

　　欧阳沐辰正低头涮牛肉，忽然抬了一下头，目光越过吴纪的肩膀看向门口，手里的筷子顿住了。

　　吴纪顺着他的视线回头看了一眼。

　　门口站着两个人。

　　周津亭穿了一件夹克衫，他正跟旁边的人说话，他身旁站着的就是陈予安。

　　她今天穿了一件米白色的短外套，头发披散着，妆容精致，正仰头看周津亭。

　　吴纪转回头，低头夹了一筷子青菜，放进锅里。

　　欧阳沐辰压低声音，凑过来：“要不要换一家？”

　　“不用。”吴纪声音平淡，“吃我们的。”

　　欧阳沐辰看了看他，又看了看门口那两个人，周津亭和陈予安已经在靠窗的位置坐下了，两人之间隔了大半个桌子的距离，但欧阳沐辰觉得怎么看都刺眼。

　　他收回目光，余光却一直往吴纪那边瞟。

　　吴纪吃得很慢，夹一片菜叶，在锅里涮两下，蘸料，送进嘴里，不慌不忙。

　　但欧阳沐辰能感觉到，他整个人像一根绷紧的弦。

　　锅里的汤快要见底了，欧阳沐辰叫服务员加汤，趁着服务员提着壶过来的间隙，他朝窗边那个方向扫了一眼。

　　陈予安站了起来。

　　她绕过桌子，走到周津亭旁边，手里端着一个小碗，俯身凑近了些，离得很近。

　　周津亭偏了一下头，避开了那个距离，说了句什么，陈予安愣了一下，直起身来。

　　欧阳沐辰还没来得及收回视线，吴纪已经站起来了。

　　他站起来的时候椅子腿在地面上刮出一声刺耳的响，旁边几桌人回头看了他一眼。

　　欧阳沐辰也跟着站起来：“吴老板……”

　　吴纪没有回应他，他穿过桌椅之间的窄道，朝窗边那张桌子走过去。

　　周津亭先抬起头来。

　　他看见吴纪朝这边走过来的时候，瞳孔微微缩了一下，然后他放下筷子，站了起来。

　　陈予安站在旁边，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手里还端着那个小碗，一脸茫然地看着陌生男生朝这边走过来。

　　吴纪在离周津亭两步远的地方停住了。

　　他看着周津亭，又看了一眼旁边的陈予安，然后低下头从口袋里摸出一样东西，攥在掌心里。

　　他张开手掌的时候，欧阳沐辰看清了，是那条项链。

　　水滴形的白水晶吊坠，银链在他指间缠了两圈，吊坠垂下来，轻轻晃动着。

　　吴纪把项链递到周津亭面前，手指微微发着抖。

　　“还给你。”吴纪说。

　　周津亭低头看着那颗吊坠，又抬起头看吴纪的脸，眉头皱起来：“什么意思？”

　　“意思很清楚了。”吴纪的嗓子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留着送别人吧。”

　　周津亭的手抬了一下，吴纪往后退了半步，躲开了。

　　“吴纪。”周津亭叫了他的全名，“你听我说…”

　　陈予安站在旁边，终于从怔愣中回过神来，她有些局促地看了看周津亭，又看了看吴纪。

　　“周总，这位是？”陈予安试探着开口。

　　周津亭侧过头看她，说：“你先回去。”

　　陈予安愣了一下，张了张嘴，又合上了。

　　她看了一眼吴纪，又看了一眼周津亭，脸上的笑容有些挂不住了，还是维持着体面：“那我先走了，你们聊。”

　　她拿起包，转身朝门口走去。

　　吴纪还站在原地，手举着那条项链。

　　他垂下手臂，项链在他指间晃了晃，然后他松开手指，项链落在他和周津亭之间的地面上，坠子弹了一下，滚到周津亭的鞋尖旁边。

　　周津亭低头看着那颗落在脚边的水滴形水晶，下颌线绷得很紧。

　　吴纪转身走了。

　　他步子迈得很大，经过欧阳沐辰身边时脚步都没停，欧阳沐辰赶紧抓起椅背上的外套跟上去。

　　周津亭站在那里，低头看着脚边那颗白水晶吊坠，弯下腰把项链捡起来，链子在他掌心里缠成一团，那颗水滴形的吊坠安静地躺在手掌里。

　　就像捧住了那些泪。

　　他握紧那条项链，指节泛白。

　　转过身去拿挂在椅背上的大衣，推开门走出去。

　　他站在火锅店门口的台阶上，目光扫过街道两侧，看到吴纪的背影正朝南街的方向走去，欧阳沐辰跟在他旁边。

　　周津亭没有追上去。

　　他只是站在原地，握着那条项链，看着吴纪的背影越来越远，最后拐过街角，消失在夜灯照不到的暗处。

　　他垂下眼，低头看着掌心里的水晶吊坠。

　　欧阳沐辰小跑着追上吴纪，伸手去拉他的胳膊：“吴纪！你走慢点！”

　　吴纪被他拉住，停下来，肩膀微微起耸着，呼吸有些急促。

　　欧阳沐辰绕到他面前，看着他，路灯的光从头顶照下来，在吴纪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影子。

　　吴纪垂着眼，睫毛遮住眼底的神色，嘴唇抿成一条直线，但欧阳沐辰看到他攥着的那只手，整个手臂都在微微发颤。

　　“手给我看看。”欧阳沐辰说。

　　吴纪没有动。

　　欧阳沐辰伸手去掰他的手指，刚碰到他的指节，吴纪的手就松开了。

　　掌心里什么东西都没有，空空的，但皮肤上印着几道深深的指甲印，几乎要掐破皮。

　　欧阳沐辰看着那几道印子，气也不是哭也不是。

　　“你别难过了。”欧阳沐辰说，“我觉得三年了你应该放下才对。”

　　吴纪低着头，看着自己掌心里那几道指甲印，沉默了很久。

　　半晌，他终于开了口：“就是因为一个人守了三年无名墓碑，在得知他还活着时甚至有了新的生活才彻夜难眠的。”

　　欧阳沐辰愣住了。

　　他看着吴纪，吴纪抬起眼来，路灯的光落在他眼睛里，没有眼泪，那双眼睛像一潭死水，毫无波澜。

　　人在最伤心的时候，是流不出眼泪来的。

　　他低下头去看自己的手掌。

　　欧阳沐辰站在他面前，听着这些话，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说他爱我的，”吴纪平静的说，“我相信，那又怎么样？爱又不能当饭吃，又不能当日子过，我们之间隔着一个周家，隔了三年，隔了那么多我没办法跨过去的东西。”

　　他抬起手，用手背用力蹭了一下眼睛，动作很快。

　　“沐辰。”吴纪忽然叫了一声。

　　“嗯。”

　　“我恨不起来他。”

　　欧阳沐辰看着他，吴纪的眼睛是红的，没有眼泪落下来。

　　“我试过了。”吴纪说，“我以为自己已经恨够了，可他一站在我面前，我就恨不起来了。”

　　夜风从街道尽头吹过来，卷起几片落叶，打着旋从两人脚边滚过去。

　　欧阳沐辰伸手揽住吴纪的肩膀，把他往自己这边带了带，什么都没说，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背。

　　吴纪把脸埋进欧阳沐辰肩头，闷声说了一句：“他怎么能跟别人在一起呢……”

　　欧阳沐辰搂着他，仰头看了一眼夜空，华市的晚上看不到什么星星，只有一两颗零星地挂在天边，暗淡地闪着光。

　　他拍了拍吴纪的后背，什么话都没说。

　　过了很久，吴纪才从他肩膀上抬起头来，眼眶还红着，用袖子擦了一下脸，声音平静了一些：“走吧，回家。”

　　欧阳沐辰点点头，松开他，两人并肩往小区方向走。

　　走到单元楼下的时候，欧阳沐辰忽然开口：“你要是真放不下他，那就别放了。”

　　吴纪的脚步顿了一下。

　　“我说真的，”欧阳沐辰站在他旁边，双手插在裤袋里，偏头看他，“你折磨了自己三年还不够？你要是还爱他，那就爱着，管他什么周家不周家，管他什么联姻不联姻，你爱你的，他爱他的，你们之间的事儿只有你们俩说得算。”

　　吴纪站在那里，他伸手摸了摸胸口的位置，衣领下面空荡荡的，那条项链已经被他还回去了。

　　他垂下眼，轻声说：“钥匙给我，我忘带了。”

　　欧阳沐辰从口袋里摸出钥匙递给他，吴纪接过来，低头开了单元门，推门走进去，在门快要合上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没有回头：“沐辰，谢谢你。”

　　门合上了。

　　欧阳沐辰站在楼下，看着那扇关上的单元门，站了一会儿，转身往自己停车的方向走去。

　　吴纪上楼，进门，没有开灯。

　　他把钥匙搁在玄关的柜子上，摸着黑走进客厅，在沙发上坐下来。

　　他坐在黑暗里，安安静静的，什么也没想。

　　吴纪听到自己的心跳声，一下一下的，很稳。

　　明天大概会下雨。

　　天气预报说降温了。

　　脖子空荡荡的，有些不习惯，白天走路的时候总觉得有个什么贴在锁骨下，轻轻的。

　　那条项链其实很轻，轻到几乎感觉不到重量，但戴了那几天之后忽然摘下来，会觉得那里空了一块。

　　吴纪在沙发上坐了很久，久到窗外的路灯熄了一盏，房间里的光线更暗了一些。

　　他站起来，没有开灯，凭着记忆走到玄关，拉开鞋柜最下面的抽屉。

　　抽屉里面放着一些杂物，备用钥匙，不用的充电线，几颗落单的纽扣，他伸手到抽屉最深处，摸到了那个硬硬的，丝绒质感的盒子。

　　他把它拿了出来。

　　黑暗中看不清盒子的颜色，只摸到表面那层细密的绒布触感，他握着那个盒子，在原地站了一会儿。

　　他把盒子重新放回抽屉最深处，合上抽屉，站起来。

　　转身往卧室走去。

　　凌晨三点，吴纪从床上坐起来，拿起手机，解开锁屏。

　　屏幕的光在黑暗里刺得他眯了一下眼。

　　他点开和欧阳沐辰的对话框，打了一行字：你睡了吗？

　　消息发出去，不到十秒，欧阳沐辰的电话就打过来了。

　　吴纪接起来，还没来得及说话，欧阳沐辰的声音就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点困意：“怎么了？睡不着？”

　　“嗯。”吴纪靠在床头，“吵醒你了？”

　　“没事，我本来也刚躺下。”欧阳沐辰打了个哈欠，含着笑意，“怎么了？想聊什么？”

　　吴纪沉默了一会儿，开口说：“沐辰，如果我爱一个人，我应该怎么做？”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欧阳沐辰的声音认真起来：“你想要什么答案？理性的还是感性的？”

　　“都说说。”

　　“理性的话，你应该权衡利弊，看看这段感情对你来说值不值得，会不会让你一直痛苦，如果他带来的痛苦比幸福多百倍，那就及时止损，放自己一条生路。”

　　“感性呢？”

　　欧阳沐辰笑了一声：“感性的答案你不是早就知道了吗？你放不下。”

　　吴纪没有说话，他低下头，看着手机屏幕上映出的自己的脸，模糊的轮廓，不太清楚。

　　欧阳沐辰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吴纪，你听我说，这三年你是怎么过来的我比谁都清楚，你把自己拼好了，你没有对不起任何人，你也不用觉得对他有亏欠，如果你还想爱他，那就去爱，但这一次，你别再委屈自己了，你们之间的坎儿，不能只靠你一个人迈过去，爱情这个东西是需要两个人去浇灌的。”

　　吴纪靠回床头，闭上眼睛，听筒里是欧阳沐辰平稳的呼吸声。

　　“我知道了。”吴纪说，“睡了。”

　　“嗯，睡吧。”

　　电话挂断，屏幕暗下去。

　　吴纪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躺下去，拉过被子盖到下巴。

　　窗外的天还是一团墨黑，在他闭上眼睛的时候，终于有了一点睡意。

　　连风都是凉的。

　　周津亭回到公寓，没有开灯，走进客厅，把大衣随手搭在沙发扶手上，在沙发上坐下来。

　　手里还拿着那条项链。

　　他摊开手掌，水滴形的白水晶吊坠躺在他掌心里。

　　周津亭想把心掏出来给吴纪看，最后只能把这颗水滴形的眼泪递过去。

　　项链被退回来了。

　　他握着那颗吊坠，掌心那一点凉意，像吴纪的眼泪终于落进了他手里。

　　手机亮了，陈沢礼的消息弹出来：听说你今天在火锅店碰见你前男友了？咋样？

　　周津亭没有回。

　　他把手机搁在茶几上，继续握着那条项链。

　　他低下头，用嘴唇碰了一下那颗水晶吊坠的弧面。

　　“小七。”他在黑暗里轻轻地叫了一声。

　　没有人回答他。

　　希望这个冬天不要太冷。

　　爱意一旦汹涌起来，就像潮水，不管中间隔了多少礁石和沙洲，终究会漫上来，一遍又一遍。

　　爱如潮水，它不懂退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