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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水晶泪 人类流下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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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津亭在琢心店待了整整五天。
每天下班之后,他从汀兰酒店开车穿过大半个城区,在那条窄窄的巷子口停好车,推门走进那间弥漫着金属和檀木气味的工作间。
换上围裙,戴上护目镜,然后对着那块巴掌大的白水晶原石,一刀一刀地切,一圈一圈地磨。
失败了很多次。
第一次切出粗胚的时候,他沿着铅笔线走刀,收尾那一下力道没控制好,锯片多走了两毫米,整个水滴形的轮廓缺了一个角。
他盯着那块废料看了很久,把它丢进废料筐里,重新拿了一块原石。
再次磨弧面的时,粗磨轮的角度又偏了一度,水滴的侧面凹下去一条不明显的棱线,用手摸能摸出来。
他翻过来看了看背面,沉默地把那块半成品搁在台面上,又拿了一块新的。
三,四,五,六……
张老师站在旁边看着他,起初偶尔出声提点两句,后来就不怎么说话了,只是安静地看着这个穿着昂贵西服的年轻人一遍又一遍地重复同样的步骤。
陈沢礼几天就不来了,发消息说:“我在家躺尸呢,你磨出来拍照给我看看就行。”
周清兰倒是又来了两回,每次进门看一眼他的进度,什么也不说,在旁边坐半个小时然后走人。
第六天傍晚,那块白水晶终于在最后一次抛光之后,透出了完整的光泽。
周津亭关掉抛光轮,摘下护目镜,用绒布把吊坠表面的粉尘擦干净,放在黑色绒布垫上,往后退了半步。
水滴形的吊坠约莫两指节长,弧度圆润流畅,顶端留了一个细小的穿孔处,水晶内部有几缕天然的棉絮纹理,在灯光下像凝固的雾气,又像一脉溪流。
边缘用银线包了一圈薄薄的边,银色的冷光和水晶的透明叠加在一起,透光不透影,像一滴被冻住的泪。
张老师从工作台后面走过来,低头看了很久,然后抬起头,感叹道:“周总,这个,真是你做的?”
周津亭没有回答,他低头看着那颗吊坠,拇指轻轻摩挲过它的弧面。
“一个礼拜,废了五块原石。”张老师说,有些可惜又钦佩的意味,“这块是店里成色最好的白水晶了,法国那边进货的,市场上不太容易买到这种净度的。”
周津亭“嗯”了一声,把吊坠小心地放在绒布垫中央。
“不愧是少爷,样样精通。”张老师摇头笑了一下,“这么好看的东西,要放到市场上拍卖吗?肯定能拍个好价钱。”
周津亭摇摇头:“不要。”
张老师也不意外,又看了那颗吊坠一眼:“那取个名字吧周总,定制的物件,总得有个名字。”
周津亭的手指停在绒布边缘,他低头看着那颗水滴形的白水晶,几天前的雨夜,吴纪坐在二楼沙发上,眼泪安静地沿着脸颊淌下来,一滴一滴砸在手背上,碎成更小的水珠。
那时候他站在对面,浑身僵硬,流不出一滴泪。
但他明白,那天最后落在蓝星花上的那滴水,是他的。
他轻声开口:“普通一点就好。”
张老师等了一下。
“水晶泪。”周津亭说。
张老师推了推眼镜:“有什么寓意吗?周总。”
周津亭伸手把绒布垫上的吊坠拿起来,对着灯光转了转,透明的晶体折射出细碎的光斑,落在他掌心里。
他说:“人类流下的最伤心的眼泪。”
张老师没有再问,点了点头,转身去拿包装盒。
周津亭把吊坠举到眼前,透过水晶的截面,他盯着那道弧线看了很久,然后把吊坠放进张老师递过来的深蓝色丝绒盒子里,扣好搭扣。
“链子配好了吗?”他问。
“配好了。”张老师从抽屉里拿出一条细银链,链扣处做了和吊坠银包边相同的纹路,“十八寸,戴在锁骨下面一点的位置。”
周津亭接过链子,把吊坠穿上去,搭扣合拢的时候发出极轻的一声咔嗒。
他拎着那条项链在灯下看了一会儿,然后小心地缠回绒布衬垫上,合上盒盖。
走出琢心店的时候,外面已经全黑了。
秋夜的冷风灌进领口,他站在门口,低头划开手机屏幕,点开那个置顶的对话框。
他把手机锁屏,揣回兜里,拉开车门坐进去。
没有立刻发动车子,看了一眼副驾上的深蓝色丝绒盒子,伸手把它拿起来,放在掌心里掂了掂,轻得几乎感觉不到分量。
手机亮了,陈沢礼发来一条消息:怎么样?成了没?
周津亭单手打字回了一个字:嗯。
陈沢礼秒回:牛逼,什么时候送?
周津亭没有再回这条。
他在红灯前停下来,偏头看着窗外。
华市的夜景从车窗玻璃上流淌过去,霓虹灯和路灯的光被拉成一条条模糊的光带。
第二天早上,周津亭坐在办公室里,面前摊着一份项目报告,他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手指在手机屏幕上停了一会儿,他打开通讯录,找到那个名字。
陈予安。
他斟酌了很久,打了一行字。
措辞得体,分寸清楚:陈小姐,抱歉之前家宴上的场合有些正式,没能好好聊,感谢你和陈董对周氏文旅的信任,但关于两家之间的安排,恕我无法配合,我不希望耽误你的时间,也不希望让任何人对这件事抱有误会。祝你今后一切顺利。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两遍,没有等回复,把联系人从通讯录里删除了。
把手机搁在桌上,靠着椅背,偏头看向窗外。
华市的天灰蒙蒙的,云层压得很低,像是又要下雨了。
窗外开始飘雨了,细密的雨丝打在玻璃上,蜿蜒成一道道细长的水痕。
他看着那些水痕慢慢流下去,像一串串透明的眼泪。
忽然,办公室的门被推开了。
周清兰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把还在滴水的伞,驼色风衣的肩膀上洇着深色的水渍,她看着周津亭,表情有些复杂。
“你给陈予安发消息了?”她问。
周津亭偏过头看她:“你怎么知道。”
“陈建明把消息转给爸了,爸气得不轻,现在正在家里砸东西。”周清兰走进来,把伞靠在门边,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你倒是干脆,连声招呼都不打,直接把人家姑娘删了。”
周津亭没有说话,手指搭在桌沿上,指节轻轻叩了两下。
周清兰看了他一会儿,忽然笑了一下:“其实你这样也好,快刀斩乱麻,省得拖来拖去更麻烦。”
她从包里摸出烟盒,又想起什么似的,看了一眼窗外的雨,把烟盒收了回去。
周津亭闭着眼睛问:“你呢?这么多年了,找到阿姨没?”
黎妄忧,周清兰的亲生母亲。
周清兰把烟盒在手里转了转,最后搁在桌面上,发出一声很轻的响。
“去年死了。”她说得干脆,“你没回来,我一个人办的葬礼。”
周津亭的手指停在桌沿上,睁开眼睛。
“去年什么时候的事?”他问。
“九月。”周清兰偏头看向窗外,雨雾模糊了她的眼,“胰腺癌,查出来的时候已经是晚期了,撑了不到三个月,她走之前给我打了个电话,她说:‘清兰,我不怪你爸了’,然后就没了。”
周津亭没有说话。
周清兰笑了一声,是从鼻腔里挤出来的苦笑:“她这辈子就说了这么一句真话,还是临走的时候,你说她图什么?当年跟着周国栋的时候才二十出头,生了我也没名分,被李熏饴塞了一笔钱打发走了,我从小在周家长大,她一年来看我两次,每次来都穿得漂漂亮亮的,给我带那种商场里最贵的糖,我那时候觉得她真好看,后来才知道她每次来之前都要做一整天的心理建设,怕周家不让她进门。”
周津亭站起来,走到窗边,和周清兰并肩站着。
“你回来之后,我本来想告诉你的。”周清兰说,声音低下来,“但你那会儿刚接手酒店,一堆事压着,爸那边盯你盯得紧,我想着,也不差这一时半会儿,后来就拖过去了。”
“你该告诉我的。”周津亭说。
“告诉你又怎么样?”周清兰偏过头看他,“你跟她又不熟,你见过她几次?三次?四次?她是你爸的情人,是你同父异母姐姐的妈妈,你对着她连称呼都不知道该叫什么,我告诉你,你顶多说一句节哀,然后我们俩在电话里沉默半分钟,挂掉,什么也不会改变。”
周津亭低头看着窗台上积的一小片水渍,雨丝斜打在玻璃上。
“她葬在哪?”他问。
“西郊那个公墓,山脚底下那一排,不是什么好位置,但她说她喜欢那边的树,说春天的时候会有很多鸟。”周清兰从窗台上拿起那包烟,抽出一根叼在嘴里,这次陈沢礼不在,没有人拦她,她摸出打火机点着了,深深吸了一口,烟雾在雨光里散成一片模糊的白。
“后来我去看过她两次。”周清兰夹着烟,吐出一口雾,“第一次是下葬那天,我一个人站在那,碑上刻着她的名字和生卒年月,连张照片都没放,她这辈子一张像样的照片都没留下,翻遍了她的遗物,只有一张年轻时候的证件照,对着镜头笑得很拘谨。”
她停了一下,烟灰落在窗台上。
“第二次是你回国之后,我那段时间睡不着,半夜开车过去,在墓碑前面坐了一个多小时,我告诉她,你回来了,长高了,比以前更不爱说话了,但比以前会做人了。”
周津亭看着她,周清兰的侧脸在烟雾里显得有些模糊,她的睫毛垂下来。
“她跟你说过什么吗?”周津亭问,“关于我爸,关于周家。”
周清兰把烟掐灭在窗台的金属边框上,烟蒂被她捏扁了,她没有回答这个问题,沉默了很久,久到雨声填满了整个房间,她才开口。
“妈妈说,并不后悔生下我。”周清兰摇摇头,她做好了心理准备。
周津亭没有再追问过去。
周清兰转过身来,靠着窗台,看着周津亭的眼睛。
“你知道我为什么站你这边吗?”她说,“不只是因为你是我弟弟,是因为你比我敢,你当年被赶出去,你找了一个人,你跟他在一起,真心实意地在一起。你妈编了个谎让你走了,你回来之后第一件事还是去找他,而我呢?我这辈子什么都做不到…”
“周国栋这辈子毁了三个女人。”周清兰说,尽量让声音听上去平静一些,“黎妄忧,李熏饴,周清兰。但李熏饴到现在还在恨一个已经死了的人,我爸呢?他现在还在那张主位上坐着,安排你的人生,我就想看看,周国栋安排了我妈一辈子,安排了你妈一辈子,这一次他能不能安排得了你。"
周津亭把窗台上那根被掐灭的烟蒂拿起来,扔进旁边的垃圾桶里,然后他转过身,看着周清兰。
“你下次去看她的时候,叫上我一起吧。”他说。
周清兰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摇了摇,笑了一声,那声笑里带着一点鼻音。
“知道了。”
周清兰就只比他大一岁,他至少见过黎妄忧一次。
那年他才五岁,李熏饴的整盒珠宝不见了,怀疑是他带陈沢礼来家里偷走的,在李熏饴动手打他时,是来看周清兰的黎妄忧挡下的那一棍。
后来他得知,那一棍打在妇女身上落下了病根,周津亭发誓过,即便黎妄忧不认他,他也认周清兰了。
周国栋和李熏饴不是什么好人,但周津亭和周清兰一定是天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