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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别用心 华市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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华市的雨持续了一周,周津亭最近的心情,就像这场阴雨。
雨停了,华市的天还是灰蒙蒙的。
周津亭坐在办公室里,面前摊着一份文件,密密麻麻的条款字迹格外刺眼,他没在看,目光落在窗玻璃上自己的倒影里,那束茉莉多丁还插在办公桌角落的玻璃瓶中,蓝星花的花瓣已经蔫软了,边缘卷成枯黄色。
门被敲了三下,助理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份请柬:“周总,周董那边让送过来的,说是这周五晚上的家宴,请您务必出席。”
周津亭接过请柬,翻开,里面写着时间地点,最下面一行字是周国栋的亲笔:带周清兰一起。
他合上请柬,放在桌角:“知道了。”
助理退出去后,他靠在椅背上,后脑勺抵着皮面椅垫,闭上眼。
家宴。
说是家宴,其实就是周国栋要谈事情的前奏,每一次所谓的家宴后面都跟着一桩他无法拒绝的安排。
手机震了一下,陈沢礼发来一条语音:“喂,周狗,你妈在群里发了个消息你看了没?说周五要给你安排相亲,这年头还搞这套?”
周津亭没有回,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桌上。
周五傍晚,周家老宅。
客厅里灯火通明,水晶吊灯折射出的光落在地面上。
周国栋坐在主位,穿着深灰色的中式立领外套,面色沉稳,李熏饴坐在他右手边,一身墨绿色旗袍。
周清兰坐在周津亭旁边,穿了一件米白色礼服,长发松松地披在肩后,低头安静地喝茶。
长桌对面坐着两个人。
一个中年男人,身材微胖,戴着金丝边眼镜,脸上挂着和气的笑,是华市瑚远集团的董事长陈建明,他旁边坐着一个年轻女孩,约莫二十出头,头发染成栗色,烫着精致的大波浪,穿一件香槟色的缎面吊带裙,妆容得体,微微打量周津亭。
“津亭啊,”李熏饴不紧不慢开口,“这位是陈伯伯,你小时候见过的,瑚远集团的陈董,这是他女儿,陈予安,刚从英国读完硕士回来。”
陈建明哈哈笑了两声:“津亭都长这么大了,我上次见他还是上初中的时候,一转眼都是周氏文旅的总经理了,年轻有为啊。”
陈予安朝周津亭笑了一下,伸出保养得当的手:“你好,陈予安。”
周津亭没伸手,点点头:“周津亭。”
菜一道一道上来,席间陈建明和周国栋聊着生意,李熏饴和陈予安说着家长里短。
周津亭吃得很少,筷子在盘沿上轻轻搁着,偶尔夹一筷子菜放在碗里。
周清兰在旁边不动声色地瞥了他一眼,把一碟清炒的蔬菜往他那边推了推。
陈予安忽然转过头来看他,笑盈盈地问:“周总平时有什么爱好吗?听说您之前在国外待了好几年,是学什么的?”
周津亭放下筷子:“学的管理,爱好不多。”
陈予安似乎不介意他的简短,继续笑:“我爸说您接手汀兰酒店之后业绩涨了不少,年轻有为这四个字真的当之无愧。”
“陈小姐过奖了。”
席间一时安静下来,陈予安端起红酒抿了一口,目光若有所思地在周津亭脸上转了一圈。
饭后,陈建明和陈予安先告辞了。
周国栋让周津亭送他们到门口,周津亭照做了。
铁艺大门合上之后,他站在门廊下没有立刻回去,摸出烟盒点了一根,手指夹着烟,看着那辆黑色轿车亮起尾灯,驶出盘山路,消失在下坡拐弯处。
他抽完那根烟,把烟头掐灭在门廊旁边的沙桶里,转身回屋。
客厅里只剩下周国栋和李熏饴了,周清兰已经上楼了。
周国栋坐在沙发上,手里端着茶,见他进来,抬了抬下巴示意他坐下。
“陈予安怎么样?”周国栋问。
周津亭在对面坐下来,淡淡说:“不熟。”
“处一处就熟了。”李熏饴接过话,说,“陈家家底厚实,瑚远集团这几年在文旅上下游产业布局得很广,你要是能跟陈予安把关系定下来,周氏文旅之后的扩张会顺很多。"
周津亭看着母亲,没有说话。
周国栋放下茶杯,摘了眼镜拿绒布擦拭镜片,话语蕴藉:“津亭,我退休后,你直接接手周氏集团,文旅,地产,酒店,海外业务发展全部归你管。”
李熏饴接话道:“所以今年订婚,等你爸决定了时间,你接手周氏的同时把婚结了,双喜临门,媒体那边也好做文章。”
周津亭把烟盒从口袋里掏出来,放在茶几上,发出很轻的一声响。
“我不订婚。”他说。
客厅里安静了一瞬。
周国栋擦镜片的手停住了,他抬起头,越过老花镜的上沿看着周津亭:“你说什么?”
“我说我不订婚。”周津亭重复了一遍,声音不大,压迫感拉满,“陈予安也好,李予安也好,我不结这个婚。”
李熏饴的脸色微微变了一下,随即恢复了那种从容的微笑:“津亭,这不是你喜不喜欢的问题,这是周家的事。”
“我的婚姻,什么时候变成周家的事了?”周津亭转过头看着母亲,皮笑肉不笑。
“你这是什么态度。”李熏饴的声音冷下来。
周津亭站起来,他看着父母,架势不像在吵架,但语气像:“你们想让我接手周氏,可以,我接,你们想让我公开亮相,开疆拓土,把周家的招牌做得更亮,也可以,我照办,你们想让我跟别人结婚,不可能的事。”
周国栋把眼镜拍在茶几上,发出一声脆响:“周津亭,你再说一遍?”
“再说一百遍也是这话。”周津亭低下头看着父亲,下颌线绷得很紧,“我不会跟陈予安订婚,也不会跟任何你们安排的人订婚,你们如果非要安排,到时候婚礼现场找不到新郎,丢的可是周家的脸。”
李熏饴猛地站了起来,她盯着周津亭,严肃道:“你在想什么?那个姓吴的小子?你以为我不知道你上周去了他的花店?你还给他订花!你以为周家是什么地方,由得你在外面胡来?”
周津亭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他的手轻轻握成了拳。
“我再说一遍,”李熏饴的声音尖利起来,“你和那个花店老板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你拎不清,我替你拎!周家的继承人,跟一个男人在一起,传出去像什么话?”
周津亭忽然笑了一声,那声笑很短,像从鼻腔里挤出来的。
“妈,你当年嫁进周家的时候,外婆也是这么跟你说的吗?”周津亭看着她的眼睛,“说你和爸不是一个世界的人,说你拎不清,说周家容不下你家的门第?”
李熏饴的脸色一瞬间变得煞白。
“够了!”周国栋拍案而起,面色铁青,“周津亭,你再说一个字就给我滚出这个家!”
落针可闻。
周津亭站在那里,看着暴怒的父亲和脸色发白的母亲,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弯下腰,从茶几上拿起那包烟,直起身来。
“行。”他说,“我滚。”
他转身往门口走,步子不快不慢,走得那叫一个洒脱。
李熏饴的声音追上来:“周津亭!你走出这个门就别回来!”
周津亭的手已经握住了门把手,他没有回头,门被拉开,他迈步走出去。
他穿过石板路走向车库,风衣的下摆被风卷起来。
周津亭拉开驾驶座的门坐进去,发动车子,引擎的低鸣在安静的车库里格外清晰。
他踩下油门,车子驶出周家老宅的铁艺大门。
他把车开得很慢,不知道要去哪里。
手机在储物格里亮了一下,是陈沢礼的消息:怎么样?相亲顺利吗?你没把人姑娘气哭吧?
周津亭没有回。
他拐下了盘山路,驶进华市的城区,车流在夜灯下缓慢流淌,他随着车流经过南街的巷口,下意识放慢了车速。
那家花店的招牌已经熄了灯,卷帘门拉着。
他把车停在路边,熄火,靠着椅背坐了一会儿。
然后他下了车,走到花店门口,在关着的卷帘门前站着。
门缝里透出一线微弱的光,二楼窗台的灯还亮着。
吴纪还没睡。
周津亭抬起头,看着那扇亮着灯的窗户,他站在那里看了很久,直到二楼窗台的灯灭了。
周津亭收回目光,垂下眼,过了很久,他轻声说了四个字:“小七,晚安。”
他没有等回应。
转身走回车里,发动引擎,车子驶离南街,汇入主路的车流,尾灯在夜色里逐渐远去。
————
周津亭开车穿过老城区,在一家不起眼的铺子门口停下来。
招牌不大,深灰色的底面上刻着两个银色的字——“琢心”,门面窄窄的,夹在一家茶馆和一家书画装裱店中间,要不是陈沢礼带路,他根本不会注意到这种地方。
“就这儿。”陈沢礼从副驾跳下来,裹着一件墨绿色的棒球外套,抬手指了指那扇玻璃门,“老板以前在法国学珠宝设计的,回国之后开了这家店,专接定制的活,不接散客,我托了好几层关系才约到的。”
周津亭下了车,抬头看了一眼那个招牌,推开玻璃门走进去。
店里空间不大,但布置得极有层次。
玻璃台面下铺着黑色绒布,几件成品戒指和吊坠零星地陈列其间。
一个穿亚麻衬衫的中年男人从工作台后面站起来,戴着细框眼镜,袖口卷到小臂,露出一截精瘦的腕骨:“陈先生?”
“张老师。”陈沢礼快步迎上去,伸手握了握,“麻烦您了,我带我朋友过来看看。”
周津亭跟在后面,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
张老师打量了他一眼,视线在他腕间那块表上停了一瞬,什么也没说,只是侧身让开工作台的位置:“想做什么?有图样吗?”
周津亭走到工作台前,从风衣内袋里掏出一张折好的纸,展开铺在台面上。
纸上画着一条项链的草图,线条算不上专业,吊坠是一颗水滴形状的轮廓,下方用铅笔细细描了三片花瓣的纹路。
张老师低头看了片刻,抬起头来:“水晶的?”
“嗯。”周津亭说,“透明的,不要任何颜色,水滴形吊坠,旁边三片花瓣用银包边。”
张老师推了一下眼镜:“水晶的话,打磨很费功夫,尤其是水滴形,弧度差一点就不对了,你打算自己动手还是让我来?”
“我来吧。”周津亭说。
张老师露出一点意外的神色,又看了他一眼。
这位客人穿着合体的黑色风衣,腕表上的刻度镶了一圈碎钻,手指修长白净,指关节干干净净,确实不像沾过抛光轮和研磨机的手。
陈沢礼在旁边“啧”了一声:“你看他那样儿,十指不沾阳春水,还想学人家大佬,你干嘛非要做一条?你没钱买吗?”
周津亭把草图纸折好收进口袋,头也没回:“你管那么多?”
“我不管我不管,我就看看你大少爷的手指头能磨出什么来。”陈沢礼往旁边的椅子上一坐,翘起腿,掏出手机开始录视频,“来来来,记录历史性的一刻,周氏集团准接班人第一次下海当手艺人。”
张老师已经从工作台下面的抽屉里取出几块原石料,挑了其中一块巴掌大的白水晶原石放在垫布上,又摆出一排工具。
“先开料。”张老师示意周津亭站在工作台前,“用这个锯片沿着你画的轮廓线切出大形,不用太精确,留出打磨余量就行。”
周津亭拿起那块水晶原石,掂了掂分量,冰凉的触感从掌心传上来。
他低头看了一会儿那块石头,然后把它固定在夹具上,打开机器,锯片发出细密的高频嗡鸣声。
第一个动作下去的时候,他的手很稳。
陈沢礼坐在旁边盯着看,手里的手机镜头对准了周津亭的侧脸,工作台的暖光打在他下颌线上,睫毛投下一小片阴影。
“居然还真像那么回事。”陈沢礼小声嘀咕了一句。
周津亭没理他,专心对付那块石头。
第一刀切完,原石上多了一道浅浅的口子,和他画的线重合了半寸。
张老师站在旁边看着,没有出声指导,目光从周津亭的手移到他脸上,片刻后轻轻点了一下头。
店门被推开了,风铃响了一声。
“哟,还真在啊。”
周清兰穿着一件驼色的长风衣走进来,头发盘成低髻,耳垂上坠着一对珍珠耳钉,挎着一只深棕色的皮包,高跟鞋踩在木地板上。
她走到工作台旁边,低头看了看台面上那块被切了一刀的原石,又看了看周津亭手上那副护目镜和围裙,忍不住笑了一声:“我们周总这是改行了?”
陈沢礼从椅子上跳起来:“姐姐你怎么来了?”
“我弟跟丢了魂似的满城找宝石店,我能不来看看?”周清兰把包搁在旁边的柜台上,双手抱臂,饶有兴致地凑近了一些,“这什么东西?水晶?你要做项链?”
周津亭手上的动作没停,锯片在石头上继续推进,他只“嗯”了一声算作回答。
周清兰偏头看了一会儿,嘴角的笑意更深了:“送哪个的?”
陈沢礼抢答:“前男友呗,还能是谁。”
周清兰微微偏过头,在周津亭的侧脸上停了一瞬,随即转向陈沢礼:“前男友?”
陈沢礼愣了一下:“姐姐你竟然不知道?”
周清兰摇摇头,一副茫然:“嗯,不知道。”
她转过头重新看向周津亭,声音低了一些:“弟弟,你实话告诉姐姐,你真的……”
她顿住,像是在斟酌用词,但最终还是没有绕弯子:“是不是你妈口中提到的那个,姓吴的男生?”
周津亭关掉了机器,锯片的嗡鸣声戛然而止。
工作间里安静了几秒,只有冷却水从台面边缘滴落的声音,一滴,两滴。
他摘下护目镜,转过身来看着周清兰。
周清兰的睫毛颤了一下。
姐弟俩对视着,周津亭下巴上还溅了一点石屑灰,额头有一层薄汗,但他的眼神波澜不惊。
“是他。”周津亭说。
周清兰张了张嘴,一时没有接上话。
陈沢礼在旁边忽然开口:“清兰姐你真不知道啊?你妈当年把周狗关在家里,然后给吴纪发消息说他胃癌死了,这事儿你不知道?”
周清兰的脸色变了一下,她看着周津亭,慢慢皱起眉头:“我不知道,爸爸只跟我说送津亭出国了,还问我认不认识姓吴的人,我说没有,我跟咱妈关系不好津亭是知道的。”
她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消化这段话里的信息量,然后她走近一步,压低声音:“妈干的?”
周津亭没有回答,重新转回工作台前面,拿起那块被切了一刀的原石,对着灯光看了看断面的纹理。
“你当时怎么不告诉我?”周清兰站在他身后,声音有些哑。
“告诉你有什么用。”周津亭把石头重新夹回夹具上,“你能拦得住他们?”
周清兰没有回答,因为她知道答案。
她从包里摸出一根烟叼在嘴上,还没来得及点,陈沢礼已经伸手把烟从她唇间抽走了:“店里别抽,张老师这儿有规矩。”
周清兰看了他一眼,没坚持,把烟收回包里,重新看向周津亭的背影。
他的手指压着原石的边缘缓缓推进,切面一点点延伸,靠近那条铅笔线的时候他放慢了速度,每一个动作都小心翼翼的。
周清兰在旁边站了很久,看着周津亭的侧影,忽然开口:“你打算送他?”
周津亭没有抬头,水滴形的粗胚从原石上脱落下来,落在垫布上,表面覆着一层灰白色的石粉。
他拿起那块粗胚用湿布擦了擦,透明的晶体在布面下隐隐透出光泽。
他没说话,但周清兰看明白了。
陈沢礼靠在柜台上晃着手机,忽然笑了一下,带着点感慨:“姐姐你算算,周狗一年在这个男的身上花多少钱?每年七月和九月订花,隔三差五往花店跑,现在还要自己动手做项链,他对自己老子都没这么上心过。”
周清兰没有说话,她低头看着工作台上那块粗胚,水晶在暖光下泛着莹润的光。
“你别光顾着磨。”她忽然说,“抛光的时候加一道程序,在水晶表面做一层微磨砂,透光不透影,比全透的耐看。”
周津亭偏过头看了她一眼。
周清兰已经转身往门口走了,高跟鞋在地板上哒哒了两下,她停下来,没有回头:“弟弟,我站你这边。”
陈沢礼看了看门口,又看了看周津亭,挠了挠后脑勺:“姐姐有点酷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