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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我留不住你 你流一滴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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华市今天降温,白露时节,白露一过,天就真的凉下来了。
吴纪先给自己泡了碗藕粉,以前自己总是泡不好,都是周津亭给他泡的。
时隔这么多年,这是他第一次动手泡,虽然没有周津亭泡的好,总之能吃就行。
电视机上播放最近的天气预报,未来一周都是冷雨天。
其实这样子也挺好,要么在家要么在花店上班,不用去大老远地方,免得遇见前夫哥。
吴纪今天搭了件保暖的米白色风衣,以前冬天的时候和周津亭买的情侣装,周津亭的是灰色的,吴纪一直没丟。
那咋了,情和钱是两码事。
推开门,暖气还没来得及升上来,店里一股冷冰冰的花草气味,他先去开了空调,然后蹲在冷藏柜前面检查昨晚留存的那些花材,玫瑰还行,桔梗有点蔫了,他挑出来几枝,剪了根茎泡进新水里。
门被推开,风铃叮当响了一声。
“老板早!”
来人裹着一件卡其色的工装外套走进来,一头浅栗色的短发被风吹得乱糟糟的,刘海歪到一边,露出底下那双圆溜溜的杏眼。
他手里拎着两个塑料袋,一袋装着豆浆油条,另一袋鼓鼓囊囊的看不清是什么。
小明今年十九岁,在吴纪店里打了快一年工,个子不算高但骨架结实,大概是平时搬花搬出来的,整个人看上去精瘦有劲儿。
“你这头发怎么回事?”吴纪从冷藏柜后面抬起头看他,“跟鸡窝一样。”
小明把塑料袋搁在收银台上,顺手扒拉了两下刘海:“风太大了,我骑电动车过来的,吹了一路,帽子差点飞了,”他凑过来看吴纪手里的花,“今天有什么单子吗?我出门前看了一眼系统,好像有一笔新订单。”
吴纪放下剪刀,摸出手机点开订单系统。
新订单赫然躺在最上面。
茉莉多丁,配蓝星花,二十枝,白色包装纸,银灰色丝带。
还是那个单号。
吴纪的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瞬,他往下滑,看到了备注栏。
备注栏里只有三个字,写得简洁像他写遗嘱一样。
周津亭。
吴纪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小明在旁边疑惑地凑过来:“老板?怎么了?”
“没事。”吴纪锁了屏,把手机搁回收银台上,“那单我来配。”
小明愣了一下:“啊?那我……”
“你吃早饭吧。”吴纪转身往冷藏柜走了,弯腰从里面取出一扎茉莉多丁,“油条凉了就不好吃了。”
小明看看他的背影,又看看收银台上那袋还冒着热气的豆浆油条,有些欲言又止。
他拉开椅子坐下来,拆开塑料袋,咬了一口油条,忍不住往吴纪那边瞟。
吴纪站在工作台前面,把茉莉多丁一枝一枝剪好,斜剪四十五度,摘掉多余的叶子,又去取蓝星花。
他的动作很娴熟,和平时包花没什么两样,但小明能感觉出来。
“老板。”小明嚼着油条含糊地开口,“那个备注……是顾客留的吗?”
吴纪没有回头:“嗯。”
“哦。”小明没有再问了,低头喝豆浆。
店里安静了一会儿,只有剪刀剪断花茎的咔嚓声。
小明把油条吃完,擦了擦手站起来,把塑料袋收好丢进垃圾桶,走到吴纪旁边:“老板,需不需要我帮忙打下手?”
“不用。”吴纪正在整理银灰色丝带,手指绕着丝带打了个蝴蝶结,打了一半又拆开,重新打了一个,“你去把那边几盆绿萝浇一下。”
“好嘞。”小明一直很积极,拎着喷壶走到门口去了,吴纪低头看着手里那束花。
茉莉多丁的白瓣挤在一起,蓝星花的淡蓝点缀其间,和他插在客厅花瓶里的那束一模一样。
他想起周津亭第一次买这种搭配的那天。
“路过花店顺手买的。”周津亭把花递给他。
吴纪接过来的时候,花茎上还带着水珠,冰凉的,他低头闻了一下,抬起头看周津亭:“茉莉多丁?你什么时候知道我喜欢这个的?”
周津亭正在换鞋,头也不抬:“上次路过你店门口,看见你在冷藏柜前面看这批花。”
吴纪想起来了,那天他确实是蹲在冷藏柜前面看了很久这批新到的茉莉多丁,他没有买,因为那一批卖得贵,他舍不得。
他只是看了几眼,没想到周津亭记住了。
“蓝星花呢?”吴纪问,“这个你怎么知道的?”
周津亭换好拖鞋,走过来站在他面前,低头看了那束花一会儿,说:“你手机壁纸上有一片蓝色的花,我放大看过,而且我也喜欢。”
吴纪当时愣在原地,半天没说出话来。
那是他之前随手拍的一张照片,花坛里一片星星点点的蓝色小花,他也没留意是什么品种,就一直当壁纸用着。
“你变态啊。”吴纪最后憋出这么一句,耳朵尖红彤彤的,像个苹果。
周津亭没说话,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转身进厨房了。
那束花插在客厅的玻璃瓶里,撑了整整四天,到第五天才开始蔫,周津亭换水比他还勤。
后来周津亭走了,那束花也蔫了,吴纪把枯掉的花枝收进垃圾桶的时候,手都是抖的。
他把最后一根蓝星花的茎剪齐,插进花束中央的位置,调整了一下整体角度,退后半步看了看,拿起银色丝带,绕了两圈,打了一个利落的蝴蝶结。
整束花站在工作台上,白瓣绿心,蓝星点点。
“好了。”他低声说了一句,不知道是对小明说的,还是对自己说的。
小明浇完花从门口走进来,看了一眼工作台上那束花,真心地夸了一句:“好看。”
“嗯。”吴纪拿起手机,给那个匿名订单的客户发了一条消息:“花已包好,可以来取了。”
发完之后他盯着屏幕等了几秒,没有人回复。
他把手机放回兜里,开始收拾工作台上散落的花枝和碎叶。
小明凑过来:“老板,那个客户说什么时候来取?”
“一会儿吧。”
“那我帮你看着店,你歇会儿吧,你眼圈都青了。”小明说着走到收银台后面坐下来,点开手机里的小游戏,又抬头补了一句,“客户来了我叫你。”
吴纪没有推辞,他确实有点累了。
他到里面的休息区坐下来,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
今天来的路上他一直在想一个问题——如果周津亭只是路过这家花店,顺手又订了一束花,那这束花他要送给谁?
他睁开眼,从口袋里摸出手机,屏保已经换成了那片夜空,壁纸也是。
他把手机转了几圈,又锁了屏。
二十分钟后,风铃响了。
吴纪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前面去。
门口站着一个穿灰色风衣的男人。
他很高,肩线被风衣的剪裁衬得干净利落,灰色的衣摆垂到膝盖下方,里面是黑色高领毛衣,领口刚好抵住下颌边缘。
他站在门口,没有进来,风衣的肩膀上落着一层细密的毛毛水珠,外面在下小雨。
他手里没有伞,头发被雨气洇得微微潮湿,刘海有几缕垂在眉骨上,琥珀色的瞳孔。
那双眼睛看着吴纪。
周津亭。
吴纪站在工作台后面,隔着满室的花香和冷气,看着门口那个三年没见的人。
风铃在他身后又响了一声,是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带起一阵细微的金属碰撞声。
两个人之间隔着几步的距离,谁都没有先开口。
小明坐在收银台后面,看看门口的男人,又看看吴纪,手里的游戏不知道什么时候暂停了,屏幕暗下去。
周津亭先动了,他往前迈了半步,皮鞋踩在地板上发出很轻的一声响。
他开口,声音比三年前低沉稳了一些,是那种不紧不慢的从容:“抱歉,久等了,我来取花。”
吴纪站在那里,手指搭在工作台的边缘,指节微微泛白。
“我知道。”他说。
他转身从工作台上拿起那束花,走到门口,递过去。
茉莉多丁的白瓣在两个人之间安静地盛开着,蓝星花的小花瓣蹭过吴纪的指腹。
周津亭没有立刻接。
他低头看着那束花,又抬起头看吴纪的脸。
“小七。”他叫了一声。
吴纪的手指蜷了一下。
这个称呼在三年后重新落进耳朵里,涟漪一层一层荡开。
“你别这么叫我。”吴纪的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来,“花你拿好,我要关门了。”
周津亭接过花,手指碰到了吴纪的指尖,吴纪把手缩回去,退后半步。
周津亭抱着那束花站在门口,他静静的看着吴纪,眼睛里有太多东西,想说的话太多了,如鲠在喉,千言万语汇成一句:“小七,我回来了…”
“我知道。”
“我……”
“周津亭。”吴纪打断他,他抬起眼睛看着面前这个人,很久很久,他站在门内,周津亭站在门外,中间隔着那道门槛,像隔了一整条银河。
人都有一颗怜悯之心,他不得不承认,看到爱人的那一刻,他心软过,恨过,爱过,想挽留过……
“进来吧,外面冷。”吴纪侧身让他进来。
小明大概看出是故人重逢,识相的去了一个没人的角落。吴纪带着周津亭去了二楼沙发。
二楼的光线比一楼暗一些,吴纪平时不怎么上来,这里堆着一些旧花材和包装纸。
周津亭站在沙发旁边,怀里还抱着那束花,没有坐下去。
吴纪在对面那张藤椅上坐下来,翘起腿,双手交叠搭在膝盖上,仰头看着他。
两个人之间隔着一张矮茶几,茶几上空空荡荡,连杯水都没有。
“站着干什么。”吴纪说,“坐啊。”
周津亭低头看了一眼那张布艺沙发,又看了一眼吴纪,坐下来。
吴纪看着那个动作,心里有什么东西被扯了一下。
以前周津亭也是这样,坐车的时候永远坐得很靠前,肩膀微微前倾,像随时要站起来一样。
吴纪问过他为什么,他说习惯,后来吴纪才知道,那是从小到大被训练出来的姿态,周家规矩真他妈多。
“这三年我一直在想一个问题。”吴纪开口了,他偏头看向窗外,听不出什么波澜,“我在想,如果我那天晚上没有走那条巷子,没有看到你蹲在墙角,没有把电动车骑过去,我的人生会是什么样子。”
周津亭的神情很明显动了一下,没有说话。
“大概是那样,宠物店开着,日子过着,一个人吃饭,一个人睡觉,一个人对着电视发呆,偶尔欧阳沐辰来蹭顿饭,偶尔接到一两个大订单,多赚几百块钱。”吴纪说,“不会有人在晚上九点等我回家,不会有人在冬天把我的手揣进他的口袋里,不会有人记得我喜欢什么花,也不会有人莫名其妙地消失三年,然后又莫名其妙地出现在我面前。”
他转回头来,看着周津亭的眼睛。
“你明白吗?”吴纪说,“你消失的这三年,我把自己重新拼好了,一千零一夜,把有你的那一块从心里剜出去,又把那个洞一点一点填平,现在你回来了,你站在我面前,可你那块已经不在了。你为什么还要回来呢?为什么要在我释怀的时候突然回来?”
周津亭的手指捏紧了花束,指节泛白。
“我知道你过得很好。”吴纪的声音带着点鼻音,“你很好,站在那个台子上,所有人都看着你,灯火通明,我那天刷了三个小时热搜,全是你站在台上的照片,你笑得很得体,说话很从容,你完完全全就是那个周家的少爷了,你终于站回你该站的地方了,我们都应该高兴啊。"
他顿了一下,偏过脸去看着窗外,声音轻下来:“可是我高兴不起来。”
周津亭张了张嘴,声音发哑:“小七……”
“我说了别这样叫我。”吴纪猛地转回头来,眼眶红了,情绪如海潮在眼里翻涌,“你凭什么这样叫我?你有没有想过,我每天对着一个红色的感叹号说话,说了整整三年?你有没有想过,你假死退局,我成为了那个局中人?你有没有想过……”
他的声音哽住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停了几秒才重新发出声音:“你有没有想过,我没有父母,没有兄弟姐妹,我在这世上只有你一个人,你走了,我就什么都没有了。”
周津亭坐在沙发上,看着吴纪泛红的眼眶和强撑的平静,他迈出第一步。
“周津亭,你往高处走吧。”吴纪深吸一口气,“你不是普通人,你也不要再来找我了,茉莉多丁和蓝星花,我以后不会再接了,那些花……是我捡回家的周津亭买的,不是你的。”
周津亭忽然站起来,花束从膝头滑落到地板上,茉莉多丁的白瓣震落了两片。
“我不走。”周津亭说,声音很轻,“不走,小七,我不走了。”
吴纪看着他,眼眶里的水光越蓄越满,可始终没有落下来,一字一顿地说:“我留不住你,周津亭。”
他停了一下,看着周津亭,嘴唇微微发抖。
“你往高处走,你往你家那个万丈光芒的地方走。”吴纪像是用尽全身力气才把每一个字吐出来,“你走的时候不用回头,我不会挽留了。”
周津亭站在那里,灰色风衣的下摆还滴着水,他看着吴纪。
“你恨我吗?”周津亭问,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
吴纪没有回答,他低头看着地上那束摔散的花,蓝星花的蓝被洇得更深了。
眼泪终于落了下来,不过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眼泪就那样安静地淌下来,沿着脸颊滑到下颌,滴在他搭在膝盖的手背上。
他看着周津亭,眼睛里都是他,小声说:“你流一滴泪,留住我…吧。”
周津亭站在那里,浑身都在微微发颤,可他流不出泪来。
他从小被教到大的就是,眼泪是软弱的,周家的人不能有任何软弱的痕迹。
父亲说想哭的时候就去跑步,跑到流不出泪为止,母亲说哭的样子很丑,会让人看轻你,很久,他早就不会哭了。
周津亭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吴纪的眼泪砸在手背上溅开,那束花散在地板上,三年里所有没说完的话横亘在两个人中间。
吴纪等了很久。
等够了。
他低下头,用手背擦了一下脸颊,然后站起来。
“我知道了。”吴纪说。
他转身,往楼梯口走。
周津亭站在二楼的沙发旁边,终于弯下腰,把那束散落的花一枝一枝捡起来。
他蹲在那里,手指捡到最后一枝蓝星花时,停住了。
第一次见到吴纪的那条巷子,吴纪蹲下来问他“你是活的还是死的”的时候,吴纪的眼睛,像那晚星星漏进了巷口。
他说了一句:“一辈子吧。”
他想了很多次一辈子是什么样子,应该是有吴纪的样子。
一滴温热的水珠落在了蓝星花的花瓣上,周津亭愣了一下,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
湿的。
那滴泪落在蓝星花上,和吴纪落下的那滴泪挨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周津亭蹲在那里,安静了很久,起身抱着那束花走下楼。
小明坐在收银台后面,看见他下来,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什么也没说。
周津亭走到门口,风铃响了一声,又一声,他回头看了一眼花店内部。
吴纪不在。
他低头抱着那束花,走进雨里。
雨比来的时候大了一些,灰色的风衣很快湿透了,他抱着花,花束被雨水打得微微低垂,茉莉多丁和蓝星花紧紧贴在一起,像两个人抱在一起在雨中行走。
周津亭走到车旁边,拉开车门,把那束花放在副驾驶上。
坐进驾驶座之后,他握着方向盘,很久没有发动车子。
吴纪靠在楼梯拐角的墙上,听着楼下风铃响了两次,又响了两次。
小明的声音从收银台方向传上来:“老板,他走了。”
吴纪没有动。
他靠着墙,仰着头,把眼泪逼回去,用手背擦了一遍又一遍。
他说:“嗯。”
其实流泪的不止是人类,还有天空。
上帝啊,你告诉我,为什么相爱的人要分开呢?究竟是仇恨解不开,还是爱情太卑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