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晶泪》丁苒灵

4、旧人重逢 发布会

　　发布会设在汀兰酒店三楼的鼎泰厅，比鸿霓厅还大出一倍，门口立着两米高的签到背板，周氏文旅几个烫金大字在灯光下闪闪发亮。

　　欧阳沐辰一大早就开始折腾，在吴纪家里来回换了四套西装，最后选了一件深灰色的，对着玄关的穿衣镜左照右照，把领带拆了又系，系了又拆。

　　吴纪靠在沙发上刷手机，眼皮都没抬：“你又不是主角，穿这么隆重干什么？”

　　“你懂什么。”欧阳沐辰转过身来，一脸正经，“欧阳家在我爷那一辈就开始没落了，好不容易能蹭上周家这种级别的场子，我要是穿得随便，回去我爸能把我狗腿打断。”

　　他凑过来坐在吴纪旁边，用肩膀撞他：“你就陪我去嘛，我一个人去多尴尬啊，谁也不认识，进去就跟个傻子似的站在那喝喝喝。”

　　吴纪把手机锁屏，抬头看他：“我又不是欧阳家的人，我去干什么？”

　　“你是我朋友啊，我男伴，行了吧？”欧阳沐辰双手合十，哀求道：“求你了，爷爷爸爸奶奶妈妈，就两个小时，发布会完了我请你吃大餐，你想吃什么都行。”

　　吴纪看着他这副死缠烂打的架势，叹了口气：“行吧，但我不穿西装。”

　　“随你随你，你穿麻袋都行。”

　　最终吴纪套了件白衬衫，外面一件黑色的薄款休闲外套，裤子是深色的，整个人看上去干净利落。

　　欧阳沐辰打量了他两眼，满意地点点头：“不错，就算你穿得随意，这张脸还是能打的。”

　　吴纪弯腰换了鞋。

　　路上欧阳沐辰一边开车一边给他科普：“周家你知道吧？做建材起家的，后来转型文旅，现在华市一半的五星级酒店都是他们家的，其实不止，我只知道这些，这次要宣布的是新接手的那个文旅板块总经理，听说是周家独子，之前一直在国外，刚回来。”

　　吴纪靠在副驾，看着窗外掠过的街景淡淡应了一声。

　　欧阳沐辰继续说：“我爸托了好几层关系才弄到两张请柬，说实话周家以前根本看不上我们家这种小门小户，这次能去真的是烧高香了，哎你说，那个周家少爷长什么样啊？听说是挺帅的，但照片一直没流出来过，保密工作做得跟特工似的。”

　　“你到了就知道了啊。”吴纪说。

　　车子在酒店门口停下，欧阳沐辰把钥匙交给门童，深吸了一口气，整了整领带：“走吧。”

　　吴纪跟在他后面走进大堂。

　　今天酒店的气氛明显比上次同学聚会时庄重得多，大堂里多了不少穿着黑色制服的安保人员，电梯口专门设了签到台，两位礼仪小姐穿着旗袍，微笑着核对来宾身份。

　　欧阳沐辰递上请柬，礼仪小姐核对后做了个“请”的手势：“欧阳先生，这边请，三楼的鼎泰厅，电梯直达。”

　　电梯里欧阳沐辰一直在深呼吸，吴纪站在他旁边，依旧面无表情，三楼到了。

　　鼎泰厅的门敞开着，里面已经坐了不少人，最前方是一个铺着深蓝色绒布的讲台，背后是一整面LED屏幕，滚动播放着周氏文旅的宣传片。

　　人们三三两两地站着交谈，每个人都穿得正式体面，空气中混着一股贵族人的味道。

　　欧阳沐辰一进去就肉眼可见地放松了一些，他从经过的侍应生托盘上拿了两杯香槟，递了一杯给吴纪：“拿着，显得不那么像来蹭饭的。”

　　吴纪接过来，杯子抵在唇边没喝，目光在厅内扫了一圈。

　　人不算特别多，但一看就是有头有脸的，几个中年男人聚在窗边谈笑，不远处几个年轻些的面孔围在一起，大约是哪家的二代们。

　　他收回视线，准备找个不起眼的角落站着熬过这两个小时。

　　厅侧的一扇门开了，几个人从里面走出来。

　　为首的是个中年男人，穿深灰色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表情严肃中带着恰到好处的和气，身后跟着两三个人，其中一个年轻男人走在他侧后方，个子很高，白衬衫黑西裤，袖口露出一截腕表。

　　吴纪手里的香槟杯晃了一下，液体差点溅出来。

　　他盯着那个年轻男人的脸。

　　欧阳沐辰还在旁边跟一个刚认识的人寒暄，余光瞥见吴纪一动不动，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手里的香槟杯差点没拿稳。

　　“卧……槽。”欧阳沐辰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周津亭。

　　准确的说是那个年轻男人，他就站在离吴纪不到十米远的地方，正微微偏头听旁边的人说话，侧脸的轮廓和吴纪手机壁纸上一模一样。

　　他比三年前更挺拔了，肩膀的线条被剪裁合体的西装衬得利落干净，头发短了一些，露出清晰饱满的额头，五官精致眼神深邃，只是少了少年时代的傲骨。

　　吴纪盯着他，脑子里闪过很多念头又什么都没有。

　　欧阳沐辰伸手拽了一下他的袖子，压低声音：“是他吗？机场那个？一定是巧合对不对？”

　　吴纪没有回答，因为周津亭转过来了。

　　四目相对的瞬间，吴纪看见周津亭的表情从波澜不惊变得凝滞了，就那么一瞬。

　　然后吴纪转身就走。

　　他步子迈得很快，甚至可以说是仓促，穿过人群的时候撞到了一个侍应生的托盘，杯子轻轻响了一声，他低声说了句抱歉，脚没有停，径直往厅门口走去。

　　身后传来欧阳沐辰压低的声音：“吴纪！吴纪你等等——！”

　　他没回头，推开了厅门，走廊里的冷气扑面而来，激得他后颈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他走到走廊尽头的窗边停下来，手撑在窗台上，呼吸有些急促。

　　窗外能看到酒店的后院，绿植修剪整齐，喷泉水声哗啦。

　　他闭上眼，脑子里全是周津亭那张脸，不是刚才那张成熟稳重的脸庞，是十八岁，仅仅只是十八岁。

　　吴纪靠在窗台上，手撑着冰凉的窗沿，他低着头，呼吸从急促慢慢平复下来，胸腔里那口气却始终顺不下去，堵在某个位置，不上不下。

　　他慢慢蹲了下来。

　　背靠着墙壁，膝盖曲起来，额头抵在手臂上。

　　走廊里没有人经过，壁灯的光安静地铺在地面上。

　　他不知道自己蹲了多久，只感觉小腿有点发麻，才慢慢直起身，从口袋里摸出手机。

　　屏幕亮起来，壁纸上的周津亭还站在那里，吴纪盯着那张脸看了三秒，拇指滑开锁屏。

　　热搜榜上挂着今天发布会的词条，他点进去，实时更新的内容一条一条往下刷。

　　现场媒体的高清照片，周津亭站在讲台上，灯光打在他身上，白衬衫的领口挺括，他表情从容，目光平视前方，这些人情世故他打理得滴水不漏，面前的话筒架着，下方一行小字标注着：周氏文旅新任总经理周津亭亮相。

　　照片拍得极好，每一张都像是精心选过角度。

　　下面评论已经过了几万条，惊叹他年轻，惊叹他长相，惊叹周家的继承人终于浮出水面。

　　吴纪拇指往下滑，又看到一条视频链接，是发布会全程的直播回放。

　　他点开了。

　　画面里周津亭站在台上，声音透过手机扬声器传出来，他在回答记者关于文旅板块未来规划的问题，说得有条不紊，偶尔微微侧头听助理递上来的补充信息。

　　吴纪把手机音量调低了一点，靠在墙上继续看。

　　画面切了一个近景，周津亭的侧脸填满了整个屏幕，睫毛很长，鼻梁的线条从眉骨一路延伸到鼻尖，下颌的弧度收紧。

　　以前周津亭骑车带他的时候，他就这样从后面看他的侧脸，傍晚的光从侧面切过去，同样的角度，同样的轮廓。

　　手机屏幕暗了一下，电量提醒跳出来，吴纪没有去管。

　　他把视频进度条往回拖了一点，又看了一遍。

　　他锁了屏，站起身靠在墙壁上，后脑勺抵着墙壁，眼睛看着天花板。

　　想起三年前，周津亭走后的第一个月。

　　那时候他每天给那个纯黑色的头像发消息，今天吃了什么，花店进了什么新货，路上看到一只流浪猫很像他们以前养的那只，欧阳沐辰又来找他蹭饭了。

　　消息发出去，全是红色感叹号。

　　但他还是发，像一个习惯，改不掉。

　　第二个月的时候，他开始失眠，整夜整夜睡不着，手机放在枕头旁边，每隔一会儿就滑开看一眼，明知道不会有人回。

　　第三个月，他去看了心理医生。

　　那天下雨，他一个人坐在医院的走廊里等叫号，旁边坐着一个抱着小孩的母亲，小孩在哭，声音尖细，他戴着耳机，音量开到最大，什么也听不见。

　　医生问他有什么症状，他想了想说，就是觉得心里空了一块，其他的都没事。

　　医生开了药，他拿了没吃，放在床头柜的抽屉里，后来过期了扔掉了。

　　他不想靠药物来填补那个洞，他宁愿它空着，这样至少能提醒自己，那个人真的存在过。

　　他看过寻梦环游记，里面说：死亡不是终点，遗忘才是。

　　父母走得早，在他十三岁的时候一场意外带走了他们。

　　之后他就是一个人，开店，上学，养活自己，什么都靠自己。

　　周津亭是他在这个世界上唯一一个主动捡回来的人，也是唯一一个他以为会留下来的人，周津亭是他的第三个家人。

　　把周津亭捡回来的那天晚上，他在日记本上写了一句法语，大意是：我很喜欢他，他很温柔，他是我的第三个家人。

　　后来周津亭看到了，周津亭懂法语。

　　再后来周津亭问他：“真的喜欢我吗？”

　　他说：“喜欢可以在一起吗。”

　　那些对话现在想起来还清晰得像昨天发生的事情，可中间已经隔了一千多天。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又亮了，是欧阳沐辰发来的消息：你在哪？我出来找你。

　　吴纪没有回。

　　他打开微信，点开那个置顶的对话框。

　　纯黑色的头像安静地躺在那里，备注从周津亭变成男朋友，再后来周津亭离开，变成了是小九。

　　他盯着那个头像看了一会儿，手指在输入框里打了一行字。

　　删掉。

　　又打了一行。

　　删掉。

　　最后他发了出去。

　　吴纪：周津亭，你活着不应该骗我，我的一颗真心也像满天星辰，你抬头就能看见，但你选择了低头。

　　消息发出去，跳成一个红色的感叹号。

　　他把手机握在手里，屏幕慢慢暗下去。

　　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他抬起头，欧阳沐辰站在那里，看着他的样子，愣了一下，快步走过来站在他面前。

　　“吴纪，你……”

　　吴纪的眼睛是红的，但没有眼泪。

　　他眨了眨眼，平静如水：“没事。”

　　欧阳沐辰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最后什么也没说，看着他蹲下去，也在他旁边坐下来，肩膀挨着肩膀，陪着他在走廊地板上坐着。

　　两个人安静地坐了一会儿，欧阳沐辰忽然开口：“真的是。”

　　“嗯。”

　　“那你……”

　　“我不想跟他有什么关系了。”吴纪说，死气沉沉，“我以前相信他真的死了，我花了三年接受这件事，现在他活着回来，可我的那三年是回不来，他是周家少爷，他站的那个台子，跟我站的地方不是同一块地。”

　　欧阳沐辰没有说话，安静地听着。

　　吴纪继续说下去，像是在对自己说：“他22岁，年少有为，他以后会有更大的事业，会有门当户对的婚姻，会有无数人前呼后拥，他不会再蹲在巷子口等我把电动车骑过去，也不会再为了省一块钱跟我分一个冰淇淋。”

　　他停了一下，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过了几秒才把话说完整：“那些是我的周津亭，不是他的。”

　　欧阳沐辰偏过头看他，吴纪的表情很平静，只是眼眶红着，鼻尖也红着，但眼泪一直没掉下来。

　　“你哭出来也行。”欧阳沐辰说。

　　吴纪摇了摇头，撑着墙站起来，腿确实麻了，踉跄了一下，欧阳沐辰赶紧扶住他。

　　“走吧。”吴纪把手机揣回兜里，“回去了。”

　　两个人往电梯走，吴纪走在前面，电梯门合上的时候，他最后看了一眼走廊尽头的方向。

　　鼎泰厅的门还关着，里面灯火通明，掌声和音乐声隐隐约约透出来。

　　他伸手揉了揉眼睛，声音闷闷地说：“回去之后把我手机壁纸换了吧。”

　　欧阳沐辰愣了一下：“那个……他？”

　　“嗯。换掉。”

　　电梯到达一层，门滑开，酒店大堂的水晶灯折射出细碎的光，落在光洁的大理石地面上，晃得人眼睛疼，也许就只有吴纪感觉到疼。

　　吴纪迈步走出去，穿过大堂，推开门。

　　外面的阳光涌进来，晒在他脸上，是暖的，可是为什么他好冷。

　　他站在台阶上仰头看了一眼天，万里无云，难怪周津亭看不到他的真心。

　　他低下头，往停车场的方向走去。

　　欧阳沐辰跟在他身后，看着他挺直的背影，没有出声。

　　车子驶出酒店停车场的时候，吴纪靠在副驾上，偏头看着窗外，街景一帧一帧往后退。

　　到了小区楼下，吴纪解开安全带，推开车门前说了一句：“沐辰，谢谢你今天陪我。”

　　欧阳沐辰看着他，想说什么，最后只说了句：“有事随时叫我。”

　　吴纪笑了一下，那个笑很淡，很真诚：“知道了。”

　　他下车，关上车门，往单元楼里走去。

　　吴纪掏出手机，滑开屏幕，他的拇指悬在屏幕上空，停了一会儿，没有点进设置。

　　他把手机关了，揣回兜里。

　　茶几上那个玻璃花瓶还空着。

　　他站在茶几前面看了两秒，转身去了阳台，把那束茉莉多丁和蓝星花从阳台拿进来。

　　他把花拆开，一枝一枝插进花瓶里，蓝的白的交错着放，和从前一样。

　　然后他在沙发上坐下来，看着那束花，很久很久。

　　窗外天色渐渐暗下来，城市的灯火一盏一盏亮起来，远处的楼群被暮色染成深蓝。

　　他拿起手机，滑开屏幕，看着壁纸上的人。

　　他轻声说了一句话，有些沙哑，像是在跟谁告别：“周津亭，满天星辰你既然不要，我就收回来了。”

　　他拇指按在屏幕上，点进设置，选了一张新的壁纸。

　　是一片夜空，他自己拍的，在某个失眠的夜里，站在阳台上仰头看见的星星。

　　手机锁屏，暗下去。

　　沙发上，那个熊猫抱枕还靠在一旁，圆耳朵歪着。

　　吴纪伸手把它捞过来，抱在怀里，下巴搁在它头顶上。

　　吴纪并不坏，无论他们之间生疏成什么样他永远盼着周津亭好。

　　“但是周津亭……

　　你对不起谁都不能对不起我……”

　　他哽咽着，就像用尽全身力气才说完这句话：“我那么爱你，那么…那么爱你，我应该庆幸你活着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