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晶泪》丁苒灵

3、七月雨 是重逢的预

　　人声嘈杂，周津亭指间小心翼翼的触摸着花瓣。

　　陈沢礼凑了过来，作为周津亭好哥们，脑袋几乎要贴在他肩上，指着花束打趣：“我说周狗，每年七月和九月你都要订这种花是有什么寓意吗？隔三差五就订一束。”

　　周津亭眉头微微蹙起，拍开他的手哼笑道：“炫富。”

　　周清兰关好包间门，朝周津亭走了过来，女人刚要说些什么，周津亭却先开了口：“谁送来的花？”

　　周清兰，周津亭同父异母的姐姐，准确来说是私生女，不过好在姐弟俩关系建立的不错，关系好大概是两个人都在淤泥里挣扎过。

　　姐姐闻言不苟言笑，拿起桌上的红酒抿了一口，像在跟白痴交流：“肯定是那家花店的人呀。”

　　周津亭白了她一眼，同时也扫了一眼包间，起身拿起花束作势要走。

　　陈沢礼抓住他的手腕，指间捏紧男人腕上的劳力士有些撂手，急促道：“才来就要走？周董事长不知道怎么想的，敢把酒店交给你。”

　　男人侧过脸来居高临下的看他，从鼻腔里发出一丝哼笑：“也就…比你这个二世祖要强一些吧。”

　　周津亭走出酒店旋转门的时候，雨已经下起来了。

　　不大，细细密密地飘着，门口的礼宾撑着一把黑色大伞要迎上来，他摆了一下手，径直走进雨里。

　　白衬衫的肩头很快就洇出深色的水痕。

　　他拉开驾驶座的门，先把那束花小心地放在副驾驶上，茉莉多丁和蓝星花挤在一起，花瓣上还沾着一点雨珠。

　　他弯腰坐进去，关上门，雨声被隔绝在外，变成一种模糊的白噪音。

　　他没有立刻发动车子。

　　手搭在方向盘上，偏头看了一眼副驾那束花。

　　他伸手把花往座椅中间挪了挪，掏出手机。

　　屏幕亮起来，壁纸是一张拍立得扫描图，边缘有些模糊了，画面里是两杯奶茶并排放在课桌上，一杯贴了张便签，上面用圆珠笔写着小七，另一杯写着小九。

　　他盯着看了两秒，拇指滑开锁屏，点进地图软件。

　　搜索栏里自动跳出历史记录：纪·花间。

　　他点了进去。

　　地图上那个红色标记还在老位置，南街中段，离那条巷子不远。

　　他放大看了看，店铺名称下面显示“营业中”三个字，灰色的小字标注着：今日营业至21：00。

　　还在开，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停了很久。

　　雨刷器自动感应到挡风玻璃上的水雾，扫了一下，又扫了一下。

　　还在开就好，至少能证明他没有离开华市。

　　车子驶出酒店停车场，右转汇入主路，他没往家的方向开。

　　经过第二个路口，他放慢了车速，南街的口子就在前面。

　　他打了左转向灯，拐了进去。

　　街边的店铺大多亮着暖色的灯，水汽把光线晕开，他开得很慢，几乎是滑行。

　　目光从街边的门面上一家一家掠过去。

　　便利店，干洗店，一家关了门的卤味店，再往前，是一家宠物店旧址，卷帘门拉着，上面贴了出租告示，边缘已经卷起来了。

　　他的视线在那个卷帘门上停了一瞬。

　　之后，他看到了那家花店。

　　纪·花间的招牌不大，白底绿字，嵌在灰砖墙面上，门口摆了两盆绿萝，雨水从叶尖往下滴。

　　周津亭掏出打火机点燃一根烟，指尖不断摩挲着火机边缘，瞟了一眼旁边的花束，含糊开口：“小七，生日快乐。”

　　这句话像在对花束说又像在对空气说，吴纪的生日是7月16，两个人在一起的时候，他承诺过……

　　“那等我有钱了，每年7月一共31天，生日我都替你承包。”

　　吴纪爱财如命，周津亭因为被家族赶出来的那些年，吴纪再怎么爱财也会给他买很多东西。

　　一直没有告诉吴纪，周家有个老规矩，孩子只要满18岁就让他出去混出个人头。

　　少年时期的他一身傲骨，放荡不羁，周津亭被赶出来的那一刻他比任何人都快乐，在遇到吴纪后，索性一辈子都不回去，他享受普通人的生活。

　　不知哪个下手告的状，快要20出头的他忽然被认领回去。

　　父母得知他不仅不自力更生还在外谈了个男的，老父亲被气出心梗，他当然知道母亲编了一个弥天大谎。所有的责任由他来承担，无疑是泰山压顶，被周家安排出国离开华市的那一刻，他歇斯底里的恨过周家。

　　再次闯荡回来，他还没有做好见吴纪的准备。难道告诉吴纪他回生了吗？

　　简直就是荒缪至极啊。

　　周津亭希望他搬走却又渴望他留下，是华市太小了吗？怎么还能看见你的身影。

　　今年七月，父亲把汀兰酒店交给他打理，他没什么意见，接手就是。

　　直到前天，他看了一眼酒店未来一周的宴会预订表，看到二楼牡丹厅那栏写着华市三中20xx届毕业生聚会。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毫不犹豫订了那束花。

　　他不知道吴纪会不会来，也不知道吴纪看到那束花会是什么反应，甚至不知道希望吴纪看到还是看不到。

　　周津亭心知肚明那通消息让吴纪恨他，所以又怎么敢奢求吴纪原谅他呢。

　　手机响了。

　　他看了一眼屏幕，备注是一串没有存名字的号码，但他认得那十一位数字，倒背如流。

　　周津亭接起来，那边传来周国栋的声音，不带任何情绪，像例行公事地通知一件事：“回来一趟。”

　　电话挂了，周津亭把手机搁回储物格里，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了两下。

　　父亲从来不说“商量”，永远都是“回来一趟”。

　　好像他这三年在国外的所有奔波都不值一提，好像他随时可以放下一切被召回去。

　　事实也确实如此。

　　他发动了车子，往周家老宅的方向开。

　　周家老宅在城西半山腰上，一栋独栋别墅，灰白色的外墙爬了大半面爬山虎，铁艺大门上铸着周家的族徽，一只展翅的鹰。

　　周津亭每次看到那个徽章都觉得可笑，鹰可以是自由的，而周家的人没有一个是自由的。

　　车停进车库。他穿过前院，指纹锁滴了一声，门开了。

　　客厅里灯亮着，李熏饴坐在沙发上，手里端着一盏茶，茶汤澄澈，她穿了一件墨绿色的真丝旗袍，头发盘得一丝不苟，耳垂上坠着一对翡翠耳环。

　　周国栋坐在对面，手里拿着一张报纸，眼镜架在鼻梁上。

　　“回来了。”母亲放下茶杯，平淡说，“坐。”

　　周津亭在旁边的单人沙发上规规矩矩坐下，在这个家里，任何一个松懈的姿态都会被曲解为不成体统。

　　“下周周氏文旅的发布会，你出席。”周国栋把报纸折了一下，放在膝盖上，“媒体的通稿已经拟好了，到时候会正式宣布你接任文旅板块的总经理。”

　　周津亭眉头动了一下：“我接手酒店才半个月。”

　　“酒店只是文旅板块的一部分。”周国栋摘下眼镜，拿绒布慢慢擦拭镜片，“你迟早要接全部，早一点晚一点没有区别。”

　　“爸，我下个月还有海外那边的收尾……”

　　“助理会替你处理。”父亲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你是周家唯一的继承人，这一点毋庸置疑，推三阻四，你在担心什么？”

　　周津亭没说话，下颌线绷紧了一瞬，是啊，他在担心什么。

　　李熏饴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很短促，像是从鼻腔里挤出来的，她把茶杯搁回托盘里。

　　“你是在担心他吧？”李熏饴偏过头看他，嘴角的弧度恰到好处，眼神狠厉，“那个叫吴纪的男孩？”

　　周津亭的手指蜷了一下。

　　母亲端起茶又抿了一口，语气轻飘飘的，却又轻蔑：“你和他本来就不是一个层次的人，就算他知道你还活着，能怎么样？杀了你不成？”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

　　“他不会杀我。”周津亭说，“但我会。”

　　母亲的笑容顿在脸上，父亲翻报纸的手指也停住了。

　　周津亭站起来，个子在客厅的水晶灯下投出一道很长的影子。

　　他低头看了父母一眼，语气平静得近乎温柔：“你们别动他，发布会我去，婚礼你们想安排也随你们，只要别让他知道。”

　　他转身往门口走，走到玄关的时候，李熏饴的声音从后面追过来：“周津亭，你站住。”

　　他站住了，但没有回头。

　　“你在外面怎么玩我不管。”李熏饴的声音冷下来，“但周家的脸面不能丢，你记住这一点。”

　　周津亭拉开大门，风灌进来，他站在门槛上，背对着客厅里的两个人，说了一句：“没玩。”

　　门关上了。

　　他穿过前院，走到车旁边没有立刻上车，靠在车门上摸出打火机和烟盒，点了一根。

　　烟头在夜色里明灭了一下。

　　思念成疾，所以他经常会想起吴纪，人们说忘记一个人最先忘记的是他的声音，但周津亭一直没有。

　　“周津亭~”吴纪叫他的名字，用那种拖长带着鼻音的调子，每次想说什么重要的事之前都会这样叫他。

　　“嗯。”

　　“你以后要是发达了，不会把我扔了吧？”

　　“不会。”

　　某些对话反反复复在脑海里演练，是挥之不去的。

　　现在他站在周家老宅的车库里，烟灰掉在地上被风卷走，那个问题隔了三年重新浮上来，像一块沉在水底的石头，水退了之后露出棱角分明的轮廓。

　　他摁灭了烟，拉开车门坐进去。

　　陈沢礼大概是喝醉了，又来轰炸他消息。

　　陈沢礼：“你妈真猎奇，亲生儿子患胃癌这种咒语也能说出口。”

　　陈沢礼：“妈的我现在好想吐……口区……”

　　陈沢礼：“下周那啥，你要出席吗？”

　　陈沢礼：“我告你啊，如果你遇到前男友了，跑远点，别吓着人家，他不敢相信你诈尸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