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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快了 周津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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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津亭被关在老宅四天。
头两天他在自己房间里,门从外面反锁着,窗户封死了,连手机都被收走了。
周国栋没有亲自来见他,只让管家每天送三餐进来,餐盘搁在门口,敲三下门,脚步声远去。
周津亭坐在床沿上,看着那扇紧闭的门,没有去碰。
第三天傍晚,门开了。
周国栋站在门口,身后跟着两个保镖,他走进来,居高临下地看着坐在床上的儿子。
“想清楚了没有?”周国栋问。
周津亭抬起头,眼眶陷下去一圈,他嘴唇动了动,说:“想清楚了。”
周国栋的表情松动了一瞬。
“我不会跟他断。”周津亭说,声音很轻,疲惫笃定着,“你们关我多久都没用。”
周国栋的脸色沉下来,他往前走了一步,抬手,巴掌落下来。
周津亭的头被打得偏到一边,嘴角磕破了,渗出一丝血。
他没有抬手去擦,只是慢慢把头转回来,看着父亲。
“你打我多少次也没用。”他说。
周国栋的手在发抖,指节攥得发白,他看着周津亭那双平静的眼睛。
“把他关到想通为止。”周国栋对保镖丢下这句话,转身走了。
第四天的时候,李熏饴来了。
她站在门口,没有进来,隔着两步的距离看着周津亭。
儿子坐在床边的地板上,背靠着床沿,手里什么都没有,就那么坐着。
李熏饴沉默了很久,开口说:“你爸让我来问你,想通了没有。”
周津亭没有抬头,只说了一句:“妈,你还记得我小时候,你说过一句话吗?”
李熏饴没有接话。
“你说,人这一辈子,能遇到一个真心对你好的人不容易,要是遇到了就别松手。”周津亭抬起头来看她,“我遇到了。”
李熏饴的嘴唇动了动,脸上的妆容精致,眼角的细纹却在这一刻藏不住了。
她站在那里,站了很久,最后什么也没说,转身走了。
第五天早上,周清兰来了。
她不知从哪里搞到了钥匙,打开门的时候,周津亭正坐在窗台上,看着外面那颗树的叶子一片一片往下掉。
“走吧。”周清兰站在门口,把一件外套扔给他,“爸去公司了,妈出门做美容了,现在走没人拦你。”
周津亭从窗台上跳下来,接过外套,在门口停了一下:“谢了。”
周清兰看着他消瘦的脸和嘴角的伤,别开眼:“少废话,赶紧滚。”
周津亭走出周家老宅的时候,天是阴的。
他站在大门外面,看着那条通往山下的路,觉得每一步都沉得抬不起来。
他没有直接去找吴纪,回了自己公寓,洗了个澡,换了身干净衣服。
站在镜子前面刮胡子的时候,他看着镜子里自己的脸,瘦了,颧骨比之前明显了一些。
他放下剃须刀,双手撑在洗手台边缘,低着头很久没有动。
他知道周家的人肯定找过吴纪。
以他母亲的作风,那些话不会好听,甚至可能比当年那条“胃癌”的消息更伤人。
他怕见到吴纪。
不是怕吴纪骂他,也不是怕吴纪推开他,是怕吴纪看向他的眼神已经彻底两清了。
不,怎么两清,怎么做回甲乙丙丁。
他拿起手机,点开和吴纪的对话框。
最后一条消息还是他去挪威之前发的,吴纪没有回。
他打了一行字,删掉。
最后只发了四个字:你还好吗。
消息发出去,没有红色感叹号,显示已读。他盯着那两个字,心跳都漏了一拍。
对话框上方显示对方正在输入……
吴纪回了一句话:我好不好,跟你有什么关系。
周津亭看着那行字,一个字一个字地看,然后把手机扣在桌面上,仰头靠着椅背,闭上眼睛。
有关系的。
他想,怎么会没关系呢。
可他不知道怎么开口说这句话,他太累了,关禁闭那几天他没有合过眼,头痛一阵一阵地涌上来,胃里也翻搅着不舒服,像有人在里面用钝刀子慢慢地磨。
他抬手按住腹部,眉头皱了一下。
最近胃疼的频率越来越高了,他以为是工作太累,饮食不规律,没太放在心上。
又过了两天,他在办公室里处理文件的时候,趴在桌上睡着了。
周清兰推门进来的时候,看见他趴在桌上,额角一层冷汗,脸色白得像纸。
“周津亭?”周清兰走过去推了他一下,“周津亭!”
他没醒。
周清兰伸手摸了一下他的额头,冰冰凉凉的,全是冷汗。
她立刻掏出手机给陈沢礼打电话:“你赶紧过来,周津亭晕了。”
陈沢礼赶到的时候,周津亭被周清兰扶到了沙发上,还是没醒,眉头紧皱着,嘴唇一点血色都没有。
“怎么回事?”陈沢礼蹲下来,拍了拍他的脸,“周狗?!周津亭?”
“不知道,我进来就这样了。”周清兰的声音还算稳,但她捏着包带的手指关节几乎发白,“叫救护车。”
救护车来得很快。
周津亭被抬上担架的时候,眼睛动了动,半睁开一条缝,模糊地看见周清兰和陈沢礼的脸,嘴唇动了动,像要说什么,又闭上了。
市中心医院的走廊里,周清兰坐在急救室外面的椅子上,手肘撑在膝盖上,低头看着地面。
陈沢礼站在旁边,来回踱了几步,又停下来。
急救室的门开了,医生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份报告。
周清兰站起来迎上去,陈沢礼也凑过来。
“病人之前有过胃病史吗?”医生问。
周清兰摇头:“我不清楚,他一直身体挺好的……”
医生沉默了一会儿,把报告递给她:“我们在他的胃部发现了肿瘤,目前看情况不太乐观,需要做进一步检查确认是良性还是恶性。”
周清兰接过报告的手在抖。
她低头看了一眼上面那些密密麻麻的医学术语,看不太懂,但肿瘤两个字她清楚啊。
陈沢礼在旁边急声问:“什么意思?肿瘤?能治吗?”
医生看了他一眼,语气尽量平静:“先等检查结果出来再说,初步判断,如果确诊,可能已经到了晚期。”
陈沢礼的手垂下来。
周清兰握着那份报告,纸张被她攥出了褶皱,她站在那里,终于要从根开始倒下去。
周津亭醒过来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了。
病房里只开着一盏床头灯,光线昏黄,墙壁雪白,消毒水的味道淡淡地弥漫在空气里。
他动了动手指,输液管扯了一下,针头扎在手背上,微微的疼。
周清兰坐在床边的椅子上,低着头,手里捏着那份报告,翻过来覆过去地折,已经折出了一道深深的折痕。
“姐姐。”周津亭轻声开口。
周清兰抬起头,眼眶是红的,但没有哭,她看着他,扯了一下嘴角,想笑一下,没笑出来。
“醒了?”她站起来,走到床头柜旁边倒了一杯水,插了根吸管递过去,“喝点水。”
周津亭没有接,他看着周清兰的眼睛:“报告给我看。”
周清兰的手停在半空,水杯里漾出一圈细小的波纹,她没有说话,也没有动。
“周清兰。”周津亭又叫了一遍她的名字,执拗道,“给我。”
周清兰把水杯搁在床头柜上,沉默了片刻,把那份折得皱巴巴的报告递到他面前。
周津亭接过来,用那只没有输液的手翻开。
病房里安静了很久,输液管里液体滴落的声音,一滴,两滴规律得像一只缓慢的钟。
周津亭看完最后一页,把报告合上,放在胸口上。
他看着天花板,天花板是白色的,有一道极细的裂纹从灯罩边缘延伸出去。
“医生怎么说?”他问。
周清兰在他床边坐下来,努力压稳声音:“还没确诊,要等进一步的病理分析,你别往坏处想……”
“清兰。”周津亭打断她,偏过头来看她,“你跟我说实话。”
周清兰看着他,眼睛里的红越来越深,她深吸了一口气,说:“医生说,如果确诊,可能是晚期。”
周津亭的睫毛动了一下。
他又看回天花板,安静了很久,这几分钟他想了太多太多。然后笑了一声,很轻,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胃癌。”他说,“当年我妈跟他说的那个病,还真让我得上了。”
周清兰攥紧了床边栏杆,指甲嵌进金属里:“你别这么说……”
“挺快的。”周津亭说,有一丝疲惫,“我还想着,要怎么跟他解释这三年的事,要怎么重新把那些碎掉的东西捡起来拼回去,要怎么让他相信我,现在看来,不用了。”
周清兰站起来,声音终于有些发颤:“你说什么呢?还没确诊呢!就算是晚期……就算是晚期也能治,现在医疗技术这么发达!”
“晚期治不好的。”周津亭说得平静,“医生跟你说的时候,你心里也清楚。”
周清兰张了张嘴,没有声音发出来。
她低下头,用手指用力按了一下眉心,很久才说:“那你打算怎么办?”
周津亭看着天花板。
“别告诉他。”他说。
周清兰抬起头看他。
“别告诉他。”周津亭又重复了一遍,尽量让声音听上去清晰点,“他好不容易才把自己拼好,我不能再碎他一次,就这样吧,让他以为我不爱他了也好,让他恨我也好,别再让他哭第二次。”
周清兰站在那里,嘴唇抿成一条直线,拳头攥得死紧。
周津亭偏过头看着窗外,窗户上蒙着一层薄薄的雾气,看不清外面有什么。
想起很多年前那个夏天的晚上,吴纪蹲在巷口,电动车的光照亮他的脸,问他:“你是活的还是死的。”
“活的,但可能快了。”
没想到这句话,隔了这么多年,还是作数。
他闭上眼,轻声说:“帮我办出院,别告诉任何人。”
周清兰看着他,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只是重新坐回椅子上,把手搭在床沿上。
周津亭没有睁眼,他的呼吸渐渐均匀下来,睡着了,又像只是闭上了眼睛在安静地等什么。
窗外又开始下雨了,雨蜿蜒成一道道痕迹,像眼泪一样流下来。
周清兰坐在床边,想起他做过的那条项链。
水晶泪。
人类流下的最伤心的眼泪。
这一次,轮到她哭了。
“周津亭,”女人小声嘀咕着,“我不能再失去你了,现在也是九月。”
周津亭在病床上又躺了两天。
周清兰没有办出院,医生不让,说还有几项检查要做,结果没出来之前不能走。
周津亭没再坚持,只是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输液,吃药,望着天花板发呆,给父母找了体面的理由请假了。
第三天下午,陈沢礼来了。
他站在病房门口,手里拎着一袋水果,表情有些局促,在门口站了好一会儿才推门进来。
“周狗,”陈沢礼把水果放在床头柜上,在他旁边坐下,“怎么样?”
“还行。”周津亭说。
陈沢礼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才说了一句:“你打算一直不告诉他?”
周津亭没有回答。
“你知不知道,你在医院昏迷那会儿,我差点就给吴纪打电话了。”陈沢礼说,声音发闷,“我忍住了,但我不知道能忍多久,你在这儿躺着,他在外面什么都不知道,你觉得这是为他好?”
周津亭偏过头看他,面不改色:“告诉他有什么用?让他来医院看我?然后呢?让他看着我一天一天瘦下去,看着我死?你觉得那样对他好?”
陈沢礼被堵得说不出话来。
周津亭收回目光,闭上眼睛:“我快死了,陈沢礼,我知道,医生也知道,你心里也清楚。我爸妈那边迟早要知道,周家那边爱怎么闹怎么闹,我不在乎了,但吴纪……我不想让他再经历一次。”
他停了一下,声音低下去,带着一点极淡的鼻音:“三年前那条假消息已经伤他一次了,这次我还是不忍心。”
陈沢礼坐在旁边,双手撑在膝盖上,低着头,肩膀微微塌下。
沉默了很长时间,憋出一句:“那你这辈子,就打算这么过去了?”
周津亭没有回答。
“也许快了。”他在心里对自己说。
快了。
小七。
你不要恨我,也不要记得我。
你往前走吧,走远一点,越远越好,最好也离开这座伤心的华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