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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我需要一束花 病理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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病理报告出来的那天,华市下了入秋以来最大的一场雨。
周清兰坐在医生办公室里,手里拿着那份报告,纸张边缘已经被她捏出了汗。
医生说了很多,晚期,多发转移,预估时间二到五个月,建议住院治疗,家属做好心理准备。
那些字模糊又遥远。
她走出办公室,在走廊里站了很久。
周清兰没有直接回病房,先在楼梯间抽了半根烟,把烟头按灭在垃圾桶顶端的沙盘里,又站了一会儿,才推开门走进去。
周津亭正靠在床头看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照出消瘦的轮廓。
他听见门响,抬头看了她一眼,目光落在她微红的眼眶上,又移开了。
“报告出来了?”周津亭问。
周清兰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来,沉默了片刻,把报告递过去。
周津亭接过来,没有翻开看,直接搁在床头柜上。
“医生怎么说?”他问。
周清兰看着他的侧脸:“说建议住院治疗。”
“我问的不是这个,”周津亭看着她,神色平静得不正常,“还有多久。”
周清兰没有回答,低下头看着自己交握的手,指甲掐进手背的皮肤里,掐出几道白印。
“我知道了。”周津亭说,声音很轻。
然后他笑了一下,极浅的弧度,嘴角有些干裂,笑意没有到达眼底:“第一次有了活下去的念头。”
周清兰抬起头看他。
周津亭靠在床头,视线落在窗外灰蒙蒙的天上。
“以前觉得无所谓。”他轻描淡写的说,“被赶出来也好,被关起来也好,活不活都行,现在却不一样了。”
他转回头看着周清兰:“姐,我还没好好跟他道个别。”
周清兰的嘴唇动了动,想说点什么,喉咙像被堵住了一样,她深吸一口气,把眼泪忍回去,伸手拍了拍周津亭的手背,声音沙哑:“会没事的,会有一个好的结果的。”
下午的时候,陈沢礼来了。
他推门进来时手里拎着一袋水果和一盒粥,看了一眼周清兰红肿的眼眶,什么都没问,把东西放在床头柜上,在另一张椅子上坐下来,沉默了很久才开口。
“周狗,”陈沢礼低着头,没有勇气看他,“你要是走了,陈沢礼以后跟谁打架啊?”
周津亭转过头看他,陈沢礼的眼眶也是红的,正用力吸着鼻子,努力把情绪压下去。
“我给你留了好几箱子手办呢,都在我公寓放着,你要是敢不回来拿,我就全卖了换酒喝。”
周津亭笑了一声:“你敢卖就卖吧,那些都绝版了,卖了够你喝十年。”
陈沢礼梗着脖子,声音拔高了一些:“你以为我跟你开玩笑?我到时候真卖!”
周清兰在旁边听着,忍不住笑了一下,带着很重的鼻音,她用手背蹭了一下眼睛,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两个人站了一会儿。
周津亭看着她微微耸动的肩膀,没有出声。
陈沢礼坐在旁边安静了一会儿,也站起来,走到周清兰旁边,伸手揽了一下她的肩膀,什么话都没说,就那样站着。
周津亭靠在床头看着他们,天色还是铅灰。
“清兰,”周津亭叫了一声。
周清兰转过身来,眼角的泪痕还没干,她用手背又蹭了一下,看着周津亭。
“你之前说,让我跟你一起去看阿姨,”周津亭说,“我答应你了,不会赖账。”
周清兰看着他,眼泪又要涌上来,她使劲眨了一下眼睛,把那股酸涩逼回去,吸了一下鼻子:“那你可得说话算话。”
“说话算话。”周津亭说。
他一直是个信守承诺的人。
病房里安静了一会儿,陈沢礼忽然开口打破了沉默:“你明天还想吃什么?我让家里阿姨给你做,什么都能做,你别老喝粥,那玩意儿不顶饱。”
周津亭想了想说:“葱花面吧,少放油。”
“行,我记着了。”陈沢礼拿出手机,真的在备忘录里打了一行字:葱花面,少油。
窗外的雨渐渐停了,云层裂开一道细缝,透出一线薄薄的日光,落在窗台上。
周津亭靠在床头,看着那道光线。
他闭上眼,心里有个念头像一粒种子一样往下扎了根——他想活着。
活着才能再见他一面。
哪怕只是一面,只是远远地看一眼。
他都想活着。
周津亭没有把病情告诉任何人,他第二天上午就办了出院,医生拦不住,周清兰站在旁边看着他把外套穿上,什么都没说。
回公司路上,周津亭坐在后座,看着窗外掠过的街景,雨后的城市被洗得很干净,行道树的叶子泛着绿。
经过南街路口的时候,他多看了一眼。
花店的卷帘门拉着,还没有开门。
他收回目光,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一下,拿出手机,点开那个对话框,看了好久。
他不顾尊严发了四个字:天冷,多穿。
消息发出去,显示已读,没有人回复,他也没有等,把手机揣回兜里,靠回椅背闭上了眼睛。
与此同时,周家老宅的书房里,气氛十分凝重。
周国栋放下文件,抬头看了一眼窗外的天色,开口:“郊外那套老宅子空了好几年了,我打算找个时间过去收拾一下。”
李熏饴端着茶杯的手微微顿了一下:“怎么突然想起这个了?”
“那地方清静,适合想点事情。”周国栋摘下眼镜,“听说那小子还跟周津亭有联系,得找个机会彻底断了才行。”
李熏饴看了他一眼,没有接话,低头喝了一口茶。
周国栋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李熏饴,神色凝重:“我看啊,不把那小子送走,周津亭是不会懂事的,郊外那块地,让孙伯备车,订束花,以周津亭的名义约他出来,到了地方直接送他出国,国外有更好的生活。”
李熏饴放下茶杯,杯底磕在托盘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她张了张嘴,看着周国栋的背影,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书房里沉默了几秒,周国栋转过身来:“听到了吗?用周津亭的小号去订花,让孙伯当司机,就说周津亭在郊外老宅等他,这件事你去安排。”
李熏饴的手指在茶杯沿上停了一下,最终点了点头:“知道了。”
到底是妻子还是棋子。
当天傍晚,吴纪的花店收到了一笔订单。
订单显示来自那个熟悉的匿名账号:茉莉多丁配蓝星花,二十枝,白色包装纸银灰丝带,备注栏里写着:“小纪,南郊老宅,有句话想当面对你说——周津亭。”
吴纪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小明在旁边探头看了一眼:“老板,又是那个客户?这次送到郊外去?远不远啊?”
吴纪把手机锁屏,垂眸说:“远,但也得送。”
他站在工作台前面,开始包那束花,茉莉多丁的白瓣,蓝星花的淡蓝,一枝一枝修剪整齐。
吴纪把花束检查好,放在工作台上,拿手机给那个账号回了一条消息:“花包好了,什么时候送?”
对方很快回复:“晚点会有司机来接你,你把花带上就行。”
吴纪看着那条回复,心里浮起一丝异样的感觉,很快又被压下去了。
周津亭找他的方式一直这样,直接得不像一个正常人,他习惯了。
傍晚的时候,一辆黑色的轿车停在了花店门口。
孙伯下了车,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夹克,头发花白,脸上带着和气的笑:“吴先生是吧?周少爷让我来接您。”
吴纪抱起那束花,跟小明交代了一声,锁了店门,坐进后座。
车子驶离南街的时候,天色正在暗下来。
车子驶出市区之后,路灯渐渐稀疏了,两侧的房屋越来越少。
孙伯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吴先生,您先睡会儿,路还远着呢。”
吴纪确实有些困了,昨晚没睡好,他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怀里还抱着那束花。
车子在山路上又行驶了将近半个小时。
雨忽然落了下来。
吴纪被雨声吵醒了,睁开眼看了看窗外。
天色已经完全暗了,车灯只能照亮前方几米的距离,路面上已经积了一层薄薄的水。
“雨太大了,伯伯,要不要靠边停一会儿?”吴纪说。
孙伯握着方向盘,目光紧盯着前方模糊的雨幕,有些紧张:“没事,快了。”
雨越下越急,山路的弯道一个接一个,轮胎碾过积水的路面时发出嘶哑的水声。
吴纪抱着那束花,手心不自觉地出了汗,他看了一眼后视镜,雨雾中什么也看不清。
他听见了一声沉闷的巨响。
山体在某个地方裂开了一道口子,泥沙和石块混合着雨水奔涌而下的声音,从高处的某个地方传过来,越来越近。
孙伯猛打了一把方向盘,车子在湿滑的路面上打了个转,轮胎发出刺耳的尖叫。
吴纪被甩得撞在车门上,怀里那束花脱了手,落在脚垫上,白色的花瓣散开了几片。
“系好安全带!”孙伯的声音响起来,紧绷着发颤。
吴纪手忙脚乱地去拉安全带,卡扣插进去,车身被一股巨大的力量从侧面撞了上来。
泥石流裹着石块和断木从山坡上倾泻而下,像一只巨手,把整辆车推离了路面。
吴纪只感觉天旋地转,世界在视野里翻滚了不知道多少圈,车顶压下来,车门变形,碎玻璃溅在他脸上,他什么都看不清了。
怀里的花束不知道飞到了哪里。
最后他听见的,是雨水落在金属上的声音,和远处某种微弱的、不知从哪个方向传来的呼喊。
他的意识在暗下去之前,最后一个念头是:蓝星花的寿命很短,摘下来几个小时就蔫了。
他还没送到呢。
那束花散落在变形的车厢里。
吴纪的手垂在变形的车门边缘,指尖下方,一朵蓝星花的花瓣轻轻贴在他的手背上。
像某个九月的傍晚,有人在他耳边说了一句:“一辈子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