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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 17 章 第三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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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一章
急报一声落下,议事厅里方才还争执不休的众人瞬间噤声。
府尊神色一凝,坐直身子:“仔细说,多少人复发,可有新添病患?”
“昨夜到今晨,旧病复发一共九人,其中便是那几名高热的孩童,另外又新查出五个成人开始咳喘发热。营地里人心惶惶,不少流民收拾包袱,打算私自离开营地四散逃去府城各处。”差役躬身回话。
方才出言反对屯田的老乡绅捋着胡须,眉头紧锁:“果然,流民聚居之地疫病反反复复,若是任由他们四下散开,府城百姓都要跟着遭殃。依老夫之见,不如派兵守住营地出入口,严禁任何人外出,再多送些药材过去便是。”
“只靠封禁、给药,治标不治本。”沈砚原本随同父亲坐在厅侧旁听,此刻上前一步,对着主位躬身一礼,“大人,病患反复,根源依旧是居所潮湿拥挤,粮米不足,人身子亏虚,邪气便容易反复侵入。一味困守营地,没有安稳生计,就算这一波咳喘压下去,往后秋冬寒气一来,还会再起病症。”
“姑娘说得轻巧,开荒屯田,钱粮从哪里来?”老乡绅侧过头,目光落在沈砚身上,“修水渠、购种子,皆是白花花的银子,府库本就吃紧,哪里拿得出这笔开销。”
沈敬之适时开口:“乡中乡绅可以合力捐助一部分粮种、农具,不必全部由府库承担。田地开垦成熟之后,流民只缴纳少量租谷,几年之后,他们自力更生,府衙便可省去每月大笔赈济的开销,长远算下来,反而是省下钱财。眼下营地疫病反复,正是最好的佐证,赈济只能续命,屯田方能安家。”
府尊手指轻轻叩着案几,低头翻看林叙送来那本厚厚的荒地册子,沉吟片刻:“沈老爷所言有理,只是这件事风险不小。这样,我先拨一部分药材送往营地,沈姑娘即刻再出城前去诊治病患。屯田之事,我准先行试垦一块最小的近郊荒地,当做试点。若是试点顺利,再慢慢扩大。”
厅中几位乡绅见府尊已经拍板,便不再激烈反对,只是面上依旧带着顾虑。
议事散场,沈砚一刻不敢耽搁,回客馆带上药箱,陈忠备好马匹,一行人再次赶往城外流民营地。
刚刚靠近营地,远远便听见帐篷之间一片慌乱。不少流民拖着简单的包裹,想要往外面闯,值守的差役横在路口阻拦,两边僵持不下。林叙立在路口中间,声音沉稳,不停安抚躁动的众人。
“大家不要慌乱,府尊已经加派药材过来,患病之人都会得到诊治。私自逃出去,城中各门都有把守,进不了府城,在路上染病更难活命!”
看见沈砚一行人策马赶来,林叙眼底露出一丝喜色,快步迎上来:“沈姑娘,沈老爷,昨夜病情急转,几个孩童一直高热不退,我正愁没有法子。”
“先带我去看复发的孩童。”沈砚翻身下马,提起药箱快步走入病患集中的北侧帐篷。
帐内空气湿热难闻,先前喂药好转的小男孩小脸又烧得通红,呼吸急促,时不时剧烈咳嗽。其余几名孩童皆是相似的症状。沈砚挨个诊脉,指尖落在孩童腕间,眉头微微蹙起。
“不是药方无效。这些孩子连日只喝稀薄的粥水,体虚无力,药力托不住,热势才反复。”沈砚抬头看向林叙,“治病不单靠草药,需得一点杂粮,补一补脾胃气力,不然药很难发挥效用。”
林叙苦笑一声:“营地存粮早已见底,府衙调拨的粮食迟迟不到,所有人一日只分得小半碗稀粥。”
沈敬之略一思索,开口道:“我车马之上,随身带了几袋稻谷,本是路上备用的口粮,先取来,磨成粗米,煮成稀粥专门分给病患孩童。只是数量不多,只能救眼前之急。”
陈忠立刻领命,转身去马车搬取粮袋。
沈砚重新调整药方,加重护脾胃的药材,再宣肺清热。青禾在一旁帮忙研磨草药,营地之中青壮年立刻支起两口大锅,一边熬药,一边煮粗米粥。
一碗温热的米粥喂进孩童口中,半个时辰之后,再喂汤药。
沈砚走出病患帐篷,去查看其余复发的成人病患,一一诊脉调方。忙到午后,营地的喧闹渐渐平息,想要出逃的流民见医者赶来救治,又听闻府尊同意试垦近郊荒地,纷纷放下行李,回到各自帐篷。
林叙将沈砚请到槐树下,拿出一张简易手绘地图,铺在石面上:“府尊应允试垦的那片荒地,就在营地西边三里,紧靠着一条支流,水源充足,只是荒草极深,还有不少碎石,清理起来颇费人力。若是开荒启动,我可以带着营地里壮年流民前去清理土地。只是种子、锄头、犁具依旧紧缺。”
“方才议事堂上,不少乡绅心存顾虑,不愿出钱出力。”沈敬之看着地图,“我在乡贤之中尚有几分薄面,我试着写信,邀约几位心存善念的乡绅,捐一批农具、种子。我自家水田,今年收成尚可,我也捐出一部分稻种。”
沈砚望着地图上那片荒地,轻声道:“土地开出来之后,还要留意防虫,秋季近了,若是虫害泛滥,一年辛苦便付诸东流。若是开荒之时,我可以定期过来,也帮着看一看田里的情形。”
几人正商议开荒的细节,一名差役快步跑来,神色匆匆:“林先生,沈老爷,沈姑娘!方才府城东门传来消息,有一伙赶路的客商,路上遇到山匪劫掠,数人受伤,已经抬进东门,城门守官请城中医者前去救治!”
林叙一怔:“山匪?府城周边一向还算安稳,怎么忽然出现匪寇?”
“说是西边深山之中窜出来的一伙强人,专门打劫往来赶路的行商,伤人夺货。客商一行人侥幸逃出,几个重伤之人性命垂危,东门那边急寻懂外伤的医者。”差役回道。
沈砚立刻合上手中的药簿:“我带外伤的药材过去看一看。陈忠,备好药箱里面金疮药、止血的草药。”
沈敬之拉住她:“东门人多杂乱,还有受伤流血的病患,我陪你一同过去。林先生,营地这边汤药按时分发,孩童每隔两个时辰查看一次热度,有变故立刻派人去客馆传信。”
“放心,营地这边我盯着。”林叙点头。
一行人辞别林叙,策马调转方向,赶往府城东门。
东门城门边上,一片忙乱。几名伤者躺在城门内侧的地面上,身上衣衫被鲜血浸透,伤口还在不断渗血,同行的客商急得团团转,不停呼喊求医。守城兵丁围在一旁,手足无措。
沈砚翻身下马,快步走到重伤之人身前,蹲下身,轻轻掀开伤者染血的衣襟。一道长长的刀伤划过大臂,皮肉外翻,鲜血汩汩流出。另有一人小腿被长矛刺伤,骨折变形,脸色惨白,已然快要晕厥。
“青禾,把止血的蒲黄、金疮药拿出来,布条备好。陈忠,帮我按住伤者上臂止血。”沈砚语速平稳,手上动作丝毫不乱,先以干净布带扎住伤口上方止血,再用清水清理伤口上的泥沙污物。
旁边一名随行的客商捂着肩头轻伤,咬牙开口:“那群山匪一共七八个人,藏在山道密林之中,冲出来直接挥刀就砍,抢走我们车上所有货物,还扬言,往后这条官道,凡是过路客商,都要留下买路钱!”
沈敬之神色凝重:“就在府城近郊的山道,官府的巡检司难道不曾巡查?”
“巡检司人手不足,山道绵长,密林众多,很难时时刻刻巡查周全。”一名守城武官站在一旁,眉头紧锁,“若是这伙山匪继续盘踞在此,往后府城对外的商路就要断绝,客商不敢再来,府城的粮货供给都要受影响。”
沈砚一边给伤者敷上药粉包扎伤口,一边静静听着。刀伤最重的汉子,失血过多,气息越来越微弱。
“伤口太深,光靠外敷草药不够,要防止伤口溃破发热。”沈砚抬眼看向守城武官,“最好寻一处安静房间安置伤者,我开内服活血防溃的方子,日夜看护。”
武官立刻点头,让人把几名伤者抬进城门旁值守的值房。
就在沈砚低头给骨折的小腿正骨包扎的时候,远处官道之上,一骑快马疾驰而来,马上的兵士高声大喊,一路冲到东门。
“急报!山匪方才又拦了一辆去往府城的粮车,押运粮丁被击退,整车赈济粮米,全部被山匪劫走!正是准备拨给城外流民营地的那一批粮食!”
第三十二章
兵士一声急报,东门边上瞬间一片哗然。
刚刚包扎完伤口的客商脸色煞白,守城武官猛地攥紧腰间刀柄,厉声开口:“你说清楚,可是送往流民营地的赈济粮车?”
“正是!粮车从西边粮仓出发,行至黑松岭,密林之中冲出一众匪人,押运的两名兵丁寡不敌众,只能逃回报信,整车粮米尽数被劫!”骑兵翻身下马,喘着粗气回话。
沈砚手上的布条顿了一瞬,抬眼和沈敬之对视一眼。
流民营地本就存粮见底,一众病患正等着这批粮食接济,如今粮食落入山匪之手,营地数百口人的吃食一下子没了着落。方才好不容易稳住的流民人心,怕是又要动荡。
“黑松岭。”沈敬之低声重复这个地名,“离府城不过二十余里,山道林密,向来是容易藏贼的地方,谁能想到这伙山匪胆子这么大,连官府赈济的粮车都敢动手劫掠。”
“大人,伤者的外伤已经初步包扎妥当,内服的药方我立刻写出来,按时煎服,切记伤口不可沾水,每日更换外敷金疮药。”沈砚快速写完方子,交到守城武官手中,“我和家父要立刻赶回流民营地,粮食被劫的消息若是传到流民耳中,恐怕又要生乱。”
“我立刻派人快马回禀府尊,调集巡检司兵丁进山剿匪。”武官拱手,“劳烦沈姑娘费心救治客商,府中记下这份恩情。”
一行人不敢耽搁,翻身上马,调转马头朝着城外流民营地疾驰而去。一路之上,风在耳边呼啸,几人心中都悬着一块大石。
还没有靠近营地,远远便听见营地里嘈杂的喧哗声。想来粮车被劫的消息,已经先一步传到营地之中。
帐篷之间聚满流民,人人面带惶恐与愤怒,不少人高声叫嚷。
“说好送来的粮食被山匪抢了!往后我们吃什么?”
“官府连粮食都护不住,开荒屯田又哪里能靠得住,迟早都是画出来的大饼!”
林叙立在人群中央,脸色苍白,还在竭力安抚众人,只是声音已经有些沙哑。看见沈敬之一行人策马奔来,他眼中闪过一丝光亮,快步迎上来。
“沈老爷,沈姑娘,你们来了。消息半个时辰前传到营地,大家一听粮食被劫,人心一下子散了,不少人已经收拾行李,打算往别处逃难。”
“被劫的粮米一时半刻很难追回,硬拦着百姓不让出走只会激起更大的动乱。”沈敬之翻身下马,目光扫过喧闹的人群,“我们先和众人实话实说,府尊已经派兵进山剿匪,只是剿匪尚需时日。眼下之急,先要寻出可以暂且果腹的粮食,撑过这一段空档。”
沈砚看向林叙:“营地之中,一点余粮都不剩了吗?”
“只剩下小半袋杂粮,只够十几个人一日口粮,杯水车薪。”林叙轻轻摇头,“原本所有人都盼着这批赈粮到来。”
沈砚沉吟片刻,开口道:“我和家父车马之上,带来的稻谷昨日尽数煮成米粥分给孩童,已经空了。只是方才议事之时,不少乡绅答应捐助种子,那批稻种还暂存在客馆。稻种本是留作荒地试垦之用,若是研磨成粗粮,倒是可以临时救急,只是开荒试点便没有了种子。”
沈敬之沉默一瞬,随即郑重开口:“人命为先。若是流民撑不到开荒那日,再好的田地也是空谈。我即刻派人赶回府城客馆,把捐赠的稻种全部运过来,临时拿来救急。只是要和所有人讲明白,这是屯田预留的种子,先拿来充饥,待到往后田地丰收,再想法子补上这批稻种。”
“我去和大家说。”林叙上前一步,登上一块高高的青石,扬声开口,嘈杂的人群慢慢安静下来,“诸位乡亲,粮车被劫一事不假,府尊已经派出巡检司兵马前往黑松岭围剿山匪。沈老爷自愿拿出原本用来开荒试种的稻种,运到营地,分发给大家,暂且度过粮荒。这批种子本是荒地开垦的希望,今日拿来果腹,往后我们开出田地,一定要加倍劳作,补种回来!”
人群之中一片安静,方才叫嚷着要出逃的流民,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名壮年汉子往前踏出一步,高声道:“沈老爷肯拿出开荒的种子救我们,我们若是再四散逃走,实在辜负这份心意!我愿意留下来,等粮食送到,就去西边荒地清理荒草!”
一个人开口,接连十几名青壮年纷纷应声,愿意留下来开荒。余下的流民,躁动的情绪渐渐平复,各自回到帐篷等候粮食运来。
风波暂时稳住。沈砚放心不下营地里面的病患,提着药箱再次走入北侧的病患帐篷,挨个查看发热孩童的状况。几人的热度没有继续攀升,汤药按时服下,情况暂且稳住。
不多时,陈忠派出的庄丁带着几辆平板马车,将一袋袋稻种运送至营地。众人一起动手,寻来石磨,连夜将稻种碾成粗米,架起大锅,一锅一锅熬煮薄粥。淡淡的米香飘满整片营地,许久没有吃上饱饭的流民捧着粗米粥,眼眶微微发红。
夜色慢慢笼罩旷野,营地之中篝火点点。沈砚、沈敬之和林叙坐在老槐树下,商议接下来的安排。
“巡检司进山剿匪,黑松岭林子幽深,山匪熟悉地形,怕是很难一举将人全部抓获。”林叙眉头紧锁,“若是匪寇没有肃清,往后官道依旧危险,府城向外输送粮货都会受阻,就算荒地开垦出来,收获的粮食想要运进府城,也会受到劫掠。”
沈敬之缓缓点头:“剿匪是官府兵马的事,我们能做的,是尽快把试垦的荒地清理出来。只要田地种下,流民有了盼头,人心便能稳稳扎在这里。”
沈砚望着西边那片隐在暮色之中的荒地,轻声开口:“开荒的时候,壮年劳力都要下地劳作,营地之中多是妇孺病患,防备薄弱。若是黑松岭的山匪得知这边营地有流民聚居,说不定会悄悄下山劫掠。营地要安排人夜里轮班放哨,多备火把,一旦看见匪人踪迹,立刻鸣锣示警。”
林叙神色一凛:“姑娘说得极是,这一点我完全没有想到。山匪劫粮,缺的便是吃食,营地几百口人,一旦被他们知晓,极有可能前来偷袭。我立刻挑选营地之中年轻力壮的汉子,夜里分成三班,轮流值守营地四周。”
正说话间,远处一道马蹄声飞快奔来,一名府衙差役翻身下马,脸上神色凝重。
“沈老爷,林先生!府尊得到消息,黑松岭这伙山匪的头领,并非普通的草莽强人,原是从前败兵之中逃出来的武官,手下七八个人个个会使兵器,巡检司方才进山探查,只远远看见匪寨的影子,不敢贸然强攻。府尊请沈老爷若是有法子,不妨想一想,可有别的对策。”
沈敬之神色凝重起来:“败兵武官落草,那这伙山匪便不是临时凑起来的乌合之众,懂行军布防,想要剿灭,便要费一番功夫。”
沈砚指尖轻轻摩挲药箱的木边,缓缓开口:“山匪盘踞黑松岭,靠劫掠路上粮货生存。他们最缺的,除了粮食,还有伤药。厮杀打斗难免受伤,深山之中寻医者极难。只是我们贸然上山,太过凶险。”
林叙目光一闪:“黑松岭山道之上,偶尔还有山脚下的猎户进山采药、打猎,可以由猎户打探匪寨里面的情形。我认得一名住在山脚下的老猎户,明日我派人去寻他,看看能不能探听到寨中的虚实。知己知彼,方能寻到官府剿匪的突破口。”
一夜转瞬而过。第二日清晨,天刚蒙蒙亮,营地的青壮年带上镰刀、锄头,动身去往西边的荒地,割除荒草、搬开碎石,热火朝天地开启开荒。营地之中,妇人帮忙熬药煮粥,孩童在近处玩耍,一片忙碌生机。
林叙派出的人,午后带回老猎户的消息。猎户说,匪寨之中果然有数名受伤的匪寇,前日打劫粮车之时,有两人被官兵刺伤,伤口一直没有愈合,已经开始红肿发热,头领派人下山,四处寻金疮药。
沈砚抬眼看向沈敬之:“他们急需外伤药。这或许,便是一个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