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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 16 章     第 ...

  •   第二十九章

      秋收的稻香漫在田埂上,沉甸甸的稻穗被风拂过,一浪接着一浪翻涌。

      一行人商定,等家中稻谷入仓、佃户租粮清点完毕,便动身前往府城。接下来几日,小院上下都忙碌起来。沈敬之忙着监看收粮入库,和老佃户逐一核对租账;柳氏细心收拾行囊,备上换洗衣衫、干粮;沈砚则整理药圃之中采收好的药材,挑选一部分炮制妥当,打包带进府城,一来可以和府城的医者相互切磋,二来若是路上遇见乡民有急症,也好随时取用。

      青禾一边帮着捆扎药包,一边眼里亮晶晶的:“姑娘,我从前只去过县城,还从来没有到府城去。听说府城街道宽阔,药铺一家挨着一家,热闹极了。”

      “府城人多繁杂,不比咱们村落清净,到了外面,凡事多留心。”沈砚指尖抚过一包晒干的金银花,轻声叮嘱,“城中人口稠密,最容易滋生时疫,到时候正好可以看一看府城医家是怎么防疫看护的。”

      陈忠被挑选随行,另外再带上一名稳妥年轻庄丁,两人负责路上护卫、看管车马行李。家中水田、小院托付给留守的老佃户照看,沈允听说二叔一家要远行,特意派人送来几匹上好干肉,还有一封亲笔书信,说大宅这边一切安稳,若是二房家中有事,只管派人去知会他,他会帮忙照看。

      三老太爷自从宴席当众赔罪之后,果真安分许多,再也没有派人来滋扰田地,路上偶尔遇见,也只是淡淡拱手行礼,不多攀谈。

      七日后,粮仓全部封好,家事交代妥当。天刚蒙蒙亮,车马停在小院门前。马车不算华丽,但是车厢厚实,里面铺着软垫,堆放着行李与药箱。

      沈敬之、柳氏、沈砚、青禾坐上马车,陈忠与庄丁骑马随行。车轮碾过乡间土路,缓缓离开村落,朝着府城的方向前行。

      一路行去,沿途皆是秋收之后的景象,不少农户在晒场上摊开稻谷晾晒,孩童在稻堆边追逐嬉戏。经历过去年的兵乱、今夏的疫病,乡间渐渐恢复生机。

      白日赶路,傍晚寻客栈落脚。一连走了三日,远远便望见府城高大厚重的城墙,城门巍峨,城门之下人流络绎不绝,商贩、行旅、挑夫来来往往,吆喝声此起彼伏,一派繁华景象。

      马车驶入城门,府城街道宽阔,两侧店铺一家挨着一家,粮铺、绸缎庄、酒楼、药铺鳞次栉比。青禾掀开马车侧帘,探头往外张望,眼睛都看不过来。

      一行人按照信件上的地址,寻到知县新上任的府衙旁一处客馆。早已有人提前收到消息,在客馆门前等候,看见沈敬之一行,连忙上前迎接。

      “沈老爷一路辛苦,府尊大人特意吩咐,安排诸位在此歇息,晚间在府衙后园备下薄宴,与诸位相见。”

      安顿好行李,稍作休整。傍晚时分,府衙来人引路,去往后园赴宴。

      后园花木修剪整齐,池塘里浮着荷叶,几盏灯笼悬在廊下。已经有几位府城乡贤、地方医者在座。先前的知县如今升做府尊,一身官袍,看见沈敬之入园,笑着上前迎接。

      “沈老弟,一路风尘,辛苦。当日河口村那场疫病,多亏令爱出手救治,保全一乡百姓,这件事府中不少官员都有所耳闻。这次邀你前来乡贤议事堂,便是想要听听乡间农事、防灾防疫的想法。”

      沈敬之躬身行礼,又把沈砚推上前:“大人过誉,小女只是略通粗浅医理,不敢居大功。”

      席间众人闲谈农事,聊到乡间最怕水灾、旱灾与时疫轮番来袭。座上一位须发花白的老医者听闻沈砚曾经独立处置一整个村落的疫病,便主动开口,同沈砚讨论湿热时疫的辨证与方药。沈砚从容应答,说起河口村隔离病患、分开处置秽物、饮水煮沸的法子,老医者频频点头,十分赞许。

      宴席过半,府尊说起一桩烦心事:“眼下府城城郊,有大片流民安置的营地。不少百姓因为战乱失去家园,聚集在此,帐篷密集,饮水不便。近日营地之中,已经有数人染上咳喘,我一直忧心,若是发展成疫病,府城便要大乱。城中医者轮番前去看过,方子吃下去收效平平。”

      满座之人神色凝重。

      沈砚微微一怔,抬眼看向府尊:“大人可否容许我明日前往流民营地看一看病患?”

      府尊大喜:“若是沈姑娘肯前去诊治,那真是再好不过。只是流民营地条件简陋,环境脏乱,十分辛苦。”

      “治病本就不分环境好坏。”沈砚轻声道,“明日一早,我带上药箱前去查看。”

      宴席散场,一行人回到客馆。柳氏有些担心:“刚到府城,还没有好好歇息,明日就要去流民营地?流民众多,鱼龙混杂,可要多加小心。”

      “营地人挤在一起,一旦疫病扩散,府城也要受牵连。越早过去查看,越能稳住。”沈砚打开药箱,连夜分拣适合咳喘、外感的草药,“我多备些清热解毒的药材,明日带去。陈忠和庄丁随我一同前去,也好护卫。”

      第二日清晨,天色刚亮,府衙派出一名差役引路,一行人动身去往城外流民营地。

      越靠近营地,路上帐篷越来越多。连片的简易帐篷沿着河岸铺开,密密麻麻,一家老小挤在狭小帐蓬之中。空气中弥漫一股尘土与汗味,取水只靠河边一处浅滩。不少孩童光着脚在岸边跑动,几名面色憔悴的流民坐在帐篷边上咳嗽不止。

      营地主事的小吏迎上来,眉头紧锁:“沈姑娘,病患都集中在最靠里一排帐篷,一共十几个人,日夜咳喘,有的还发低热。”

      沈砚戴上薄纱面罩,提着药箱走进病患的帐篷,挨个诊脉,翻看舌苔。帐篷之内通风很差,潮气很重。

      诊完最后一名病人,沈砚走出帐篷,望向整条营地:“并非烈性时疫,乃是久居潮湿帐篷,风寒入肺,郁而化热。最紧要的两件事,一是帐篷之间拉开距离,留出通风的空隙,不要紧紧挨在一起;二是饮水一定要烧开,河边浅水浑浊,最好掘井取水。”

      她写下方子,以杏仁、苏叶、桔梗、甘草宣肺止咳,再添银花清解低热。营地之中人手立刻按照方子分头采药、煎药。

      就在沈砚安排众人分药的时候,不远处一阵喧闹,几名流民争执起来,互相推搡。陈忠立刻上前一步,护在沈砚身前。

      一名衣衫破烂的中年男子红着眼睛大喊:“药有什么用!我们只想要粮食!官府只给草药不给饱饭,咳得再轻,饿也要饿死!”

      周围不少流民跟着附和,吵嚷声越来越大。引路的差役厉声喝止,众人却不肯安静下来。

      沈砚上前一步,声音清亮,压过喧闹:“汤药是治身上咳喘,粮食府衙已经调拨,三五日之内便会运到营地。只是眼下大家若是继续挤在一处,就算咳喘治好,还会生出别的病症。帐篷散开,通风晒到太阳,身子才不容易染病。”

      喧闹的流民渐渐安静,有人半信半疑地望着她。

      这时,人群后面,一名身穿灰布长衫、气质儒雅的男子缓步走出来,目光落在沈砚身上,轻声开口:“姑娘所言极是,潮湿拥挤,便是百病滋生的根源。想不到在此地,能遇见这般懂医理,又通晓民情的人。”

      沈砚转头看向来人,微微一怔。此人眉目温润,目光沉静,腰间悬着一块玉牌,看着并非普通流民。
      第三十章

      男子缓步走近,衣衫虽是朴素的灰布长衫,浆洗得干干净净,身姿挺拔,和周遭面黄肌瘦的流民全然不同。他目光温和,落在喧闹的人群身上,只淡淡说了一句,方才还叫嚷不停的流民竟渐渐收了声,各自退回帐篷边上。

      营中小吏连忙上前,躬身行礼:“林先生,您怎么过来了。”

      被称作林先生的人微微颔首,视线重新落回沈砚身上:“我听闻府衙派了医者过来诊治咳喘,便过来看看。方才姑娘说的拆分帐篷、掘井取水,都是治本之策,很多行医之人只知开药,却看不见这环境之中的病根。”

      沈砚微微拱手:“先生过誉,人住在潮湿密闭之处,肺气难舒,汤药只能缓解一时,居所不改,反反复复很难断根。不知先生在此营地之中,是帮着打理事务?”

      “略帮着主事的小吏安抚流民,登记人口。”林先生浅浅一笑,“在下林叙,从前在府城书院读书,战乱之后,家中产业被毁,便留在此处,帮着安置逃难过来的百姓。”

      沈敬之这时快步走到沈砚身侧,仔细打量林叙,见他谈吐有礼,不似寻常书生,便拱手寒暄几句。

      沈砚转身继续吩咐营中管事:“汤药分早晚两顿服用,病患单独安置一片帐篷,不要和孩童、没有病症的人家同住。另外寻一块高地,今日便动手掘井,不要再直接取用河边浑水。”

      林叙在一旁静静听着,适时补充:“营地北边有一处低洼,雨水积在那里,潮气最重,不少病患都住在那一片。可以将没有染病的人家迁到地势更高的南岸,只留病患在北边隔离休养。我手上有营地各家名册,我帮着一同安排搬迁。”

      有他出手相助,安置之事顺畅许多。流民信服林叙的话,不多时便动手拆卸挨得太紧的帐篷,往高处重新搭建。

      忙碌到正午,几人坐在营地外一处老槐树下稍作歇息。青禾递过来水囊,沈砚喝了一口,看向林叙:“林先生久在营地,可知营中一共多少人,孩童占几成?孩童身子弱,最容易染上风寒,往后要多留意。”

      “一共两百一十七口,孩童近七十人。”林叙对名册上的数目信手拈来,“府城拨下的粮食迟迟没有足额送到,不少人家一日只能吃上一顿稀粥,体虚便容易生病,这也是咳喘蔓延的缘由。我已经数次上书府衙陈情粮米之事,只是路途转运,耽搁许久。”

      沈敬之闻言眉头一皱:“府尊先前和我们说,粮米已经调拨,想不到转运这般迟缓。若是粮食迟迟不到,就算治好咳喘,饥寒交迫之下,还会生出别的病症。”

      “正是眼下最大的难处。”林叙轻轻叹了一口气,望向连绵的帐篷,“流民无田无房,没有生计,只靠着官府赈济,终究不是长久之计。我一直在想,能不能由府城划出近郊荒地,借给流民开垦,等到秋收之后再交还一部分粮租,大家有田耕种,便能自食其力,不必一直仰仗赈济。只是这件事,府衙之中争议很大,不少官吏怕开垦荒地耗费工本,不肯应允。”

      沈砚心中一动:“近郊荒地若是水源充足,确实可以开垦。只是开荒先要修渠引水,还要备好种子农具,府城若是不愿全额出资,或是可以邀约地方乡绅一同捐出一部分种子。”

      林叙眼中一亮:“姑娘这个想法,我也曾想过,只是苦于找不到愿意牵头的乡绅。沈老爷此次受邀进入乡贤议事堂,若是能在议事之时,提一句近郊流民开荒屯田,便是莫大的好事。”

      沈敬之缓缓点头:“议事堂集会就在三日之后,这件事,我会上书禀明府尊。流民长久安置,远比单纯发放赈济更要紧。”

      几人正交谈间,营地深处传来一阵哭声。一名妇人跌跌撞撞跑过来,满面惶恐:“大夫!快去看看我家孩儿,烧得厉害,浑身滚烫,喘不上气!”

      沈砚立刻起身,提起药箱跟着妇人快步跑进帐篷。小小的帐篷里,一个约莫五岁的小男孩躺在破旧草席上,小脸烧得通红,胸口起伏急促,呼吸带着明显的痰鸣。

      沈砚伸手搭住孩童细弱的手腕,又拨开眼皮看了看,回头快速吩咐青禾:“取麻黄、杏仁、石膏、甘草,少量,速速煎药,这是肺热咳喘,耽误不得。”

      林叙站在帐门口,轻声提醒:“这孩子昨日便开始发热,家中妇人只以为是普通受凉,一直硬扛着。营地之中已经有两三个孩童都是这般急症。”

      沈砚一边写下方子一边开口:“孩童脏腑娇嫩,风寒很容易入里化热,营地里所有孩童,最好今日全部查验一遍,轻症的提前用轻剂汤药预防。”

      林叙立刻应下,转身安排人手,挨个帐篷传唤孩童过来诊查。

      汤药很快煎好,青禾小心扶起孩童,一点点把药喂下去。半个时辰之后,孩童急促的呼吸稍稍平缓,高热慢慢退下几分,妇人悬着的心终于落地,不停道谢。

      忙到夕阳西斜,营地里所有病患全部诊视完毕,汤药分发妥当,孩童筛查也大体做完。沈砚一行人准备辞别林叙,动身返回府城客馆。

      “今日劳烦沈姑娘跑这一趟。”林叙送到营地路口,目光真诚,“三日之后乡贤议事,若是说起流民屯田一事,我可以整理一份营地人口、近郊荒地的细册,交给沈老爷带去议事堂。”

      “甚好,我们静候先生的册子。”沈敬之拱手道别。

      坐上马车,车轮朝着府城方向行去。青禾掀着帘子,回头望向越来越远的连片帐篷:“那个林先生真是好心,明明自己不是官吏,还一心一意帮着流民。”

      “此人见识不凡,心思缜密,对流民情形了如指掌,不像是普通逃难的书生。”沈敬之缓缓开口,“只是他不肯多提自己过往身世,想来身上另有故事。”

      沈砚靠在车窗边,晚风拂过她的鬓发,轻声道:“不管从前如何,至少他是真心想要安顿百姓,是一桩好事。三日之后议事堂,流民屯田这件事,若是能够促成,这两百多口流民便能安家。”

      马车回到客馆,柳氏早已等候,见几人平安归来,方才放下心来。晚饭过后,沈敬之坐在灯下,细细思索议事堂之上要说的几条建言:乡间水利修护、灾年储备粮谷,再加上林叙提出的近郊流民开荒。

      第二日一早,林叙便派人送来厚厚一册手写簿册,上面精细标注了近郊几处荒地的位置、水源、土壤情形,还有流民各家人口、劳力数目,条理清清楚楚。

      沈敬之细细翻看,十分赞许。

      转眼便到了乡贤议事堂集会之日。府衙一侧的议事大厅,十余位府城乡贤尽数到场,府尊坐于主位,众人依次发言,商议府内各项民生事务。前面几桩农事、仓储的事宜一一商议完毕,沈敬之起身,将流民安置、近郊荒地屯田一事缓缓道出,又将林叙送来的簿册递交给府尊。

      话音刚落,厅中立刻响起一片低声议论。

      一位年长乡绅立刻摇头反对:“万万不可!荒地开垦,修渠、种子、农具都要官府出钱,耗费巨大。流民野性难驯,若是田地种熟,赖着不肯归还,后患无穷!不如继续按月放粮,省事许多。”

      另有几名乡绅跟着附和。

      沈敬之正要辩驳,门外差役快步走入大厅,躬身禀报:“府尊大人,城外流民营地急报,昨夜营地之中,不少人再次发热咳喘,那几个先前好转的孩童,病情忽然反复!”

      满堂一下子安静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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