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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第 15 章   第二十 ...

  •   第二十七章

      知县一句话,沈砚心头便是一沉。

      整条主干水渠一脉相连,河口村居于上游,下游大大小小村落、沈家二房的水田,还有沈允名下那几片良田,全都靠着这一道渠水引水。下游村民心生畏惧,生怕疫病顺着水流往下散播,一急之下便要堵死渠口,全然没有思量堵水之后千百亩庄稼的死活。

      “下游村落何时打算动手堵渠?”沈砚立刻问道。

      “探报方才传回消息,今日午后,下游几个村落的青壮年便要扛着麻袋、土石去往主干渠分水口,直接把水道封死。”知县眉头紧锁,“我已经差了一名衙役先行赶过去劝止,只怕人单势薄,拦不住一众惶恐的乡民。百姓心中惧疫,哪里听得进空口劝说。”

      沈敬之这时也匆匆赶到河口村,放心不下女儿,一路骑马追来,刚好听见二人对话。

      “万万不可堵渠。”沈敬之上前一步,“疫病是人传人,并非水流自带瘟毒,只要饮用之前将水煮沸,便可无碍。一旦封了渠口,眼下秧苗正值需水之时,几日缺水,整片田地就要减产大半,佃户一年的辛苦尽数付诸东流。”

      “我知晓这个道理,可乡民不信。”知县叹了一口气,“众人只听说河口村闹时疫,上游流下来的水,看着便觉得是脏水。”

      沈砚略一思索,心中生出计策:“大人,不如我们一同赶往分水口,当着下游各村村民的面,把事理讲清楚。再取渠水当场查验,讲明疫病传播的来由。另外,河口村排出的病患秽物,全部深埋村外深坑,绝不丢进河道水渠之中,消除他们最大的顾虑。”

      “甚好。”知县点头,“事不宜迟,即刻动身。”

      沈砚把河口村后续煎药、照看病患的事宜托付给游医与村中可靠老者,细细叮嘱按时服药、隔离看护,便跟着知县、沈敬之,带着两名差役,策马奔往分水口。

      远远便看见分水口处黑压压聚了几十名乡民,人人手中扛着装土的麻袋、石块,已经有不少人站在渠堤之上,正要往水流之中抛掷土石堵截水道。

      “住手!”知县勒住马匹,高声喝止。

      众人听见县太爷的声音,动作一顿,纷纷回头。人群之中为首的村长上前躬身行礼,脸上满是焦急:“县主!不是我们非要堵渠,河口那边瘟疫横行,这河水一路流下来,我们村里老小若是喝了,染上疫病如何是好?不如把渠口封住,断了上游来水,保我们一村平安!”

      “疫病并不会藏在流动的渠水里。”沈砚翻身下马,走到渠边,弯腰掬起一捧渠水,“这场时疫,是病人的秽物没有妥善处置,沾染到人身上,人与人近距离接触才会传染。只要把饮用水烧开,渠水用来灌溉田地,半点风险都没有。河口村那边,如今已经将所有病患排泄物深埋山野,不再丢进河中,不会污染水道。”

      人群之中有人高声反驳:“说得轻巧!谁知道水里有没有看不见的瘟虫!万一庄稼沾了这水,收上来的粮食吃了也要得病!”

      “若是灌溉田地便能传疫,河口村田里的庄稼最先染病,可病倒之人,全都是近距离相互接触的农户,没有一户是下地耕作才染上病症。”沈砚条理清晰,缓缓开口,“若是你们今日把分水口堵死,上游河口村的田地无水浇灌,秧苗枯死;往下,沈家数百亩水田,还有周边数个村落的良田,一同缺水。今年秋收大半落空,到时候粮米不足,饥荒一起,死伤只会比疫病更多。孰轻孰重,诸位好好想一想。”

      乡民们面面相觑,不少人心里已经动摇,依旧有人迟疑。

      沈敬之适时开口:“诸位乡亲,我是沈敬之,下游水田便是我与大房沈允的田地。我可以立下字据,若是有人因灌溉渠水染上这场时疫,一应诊治药材,全部由我沈家承担。但若是堵渠,一季庄稼尽毁,家家户户的租粮、口粮都没有着落。”

      知县顺势开口:“本县在此担保,沈姑娘医术亲眼所见,河口村病患已经日渐好转。若是再有人执意封堵水渠,便是蓄意损毁周遭农田,按照律例,要依法治罪。但本县也体谅诸位心中惶恐,我会安排差役,每隔一日便巡查河口村岸边,监督村民,绝不许任何污秽之物丢入水渠。”

      县太爷出面担保,再加上沈砚一番透彻的解说,聚集在渠边的乡民渐渐放下手中的麻袋土石。领头的村长叹了一口气:“既然县主都这么说了,我们暂且不堵。只是还望河口村那边,务必守好岸边,万万不可再往渠中倾倒脏东西。”

      “我替河口村应下。”沈砚颔首。

      一场堵渠风波,就此化解。

      知县留下一名差役驻守分水口,巡查水道。沈敬之和沈砚辞别知县,转身重回河口村。

      回到村中,村内的情势又好了几分。先前高热不退的张老汉,热度稍稍降了一些,虽然依旧虚弱,性命算是暂时保住。全村二十多名病患,大半已经不再呕吐,能小口进食稀粥。

      一连五日,沈砚都守在河口村,每日挨个诊脉,调整药方。青禾日日带着村民上山采药,大锅汤药昼夜不停。被安置在半山山棚里出逃的五名村民,两人染病,按时服药之后也慢慢退热,其余三人没有发病,隔离期满,平安下山。

      等到第七日,河口村再也没有新增病患,最后一名重症病人也已经脱离险境。游医留在村中善后,负责后续调养的方子。沈砚一行人收拾药箱,辞别村民,动身赶回自家小院。

      踏进小院大门,柳氏早早守在门前,看见女儿平安归来,悬了许久的心终于放下,眼眶微微发红,连忙让人端上温热饭菜。

      几人刚刚坐下还没有吃上两口,沈家大宅的仆人匆匆赶来,脸上带着喜色,还拿着一封请帖。

      “沈老爷,沈夫人,沈姑娘!少主沈允备了薄宴,特意请二位和姑娘过去赴宴。多亏咱们帮着守住田地,这一季秧苗长势极好,少主说,要好好答谢二位。另外,族里不少长辈也会到场,三老太爷也来了,说是想要当着全族的面,向二位赔罪。”

      沈敬之握着筷子的手微微一顿,抬眼看向沈砚。

      沈砚轻轻放下手中的碗筷,眸色沉静:“三老太爷主动前来赴宴赔罪?不知这一次,是真心服软,还是另有所谋。”

      第二十八章

      院内一阵安静,只有檐下风吹草木的轻响。

      柳氏微微蹙起眉头:“前几日还暗中派人掘开渠堤毁田,转眼便要当众赔罪,哪里这么容易便放下心中执念。怕是宴席之上另有文章。”

      “他如今手里没有能拿捏我们的筹码。瞒报田亩的把柄握在我们手中,几次算计尽数落空,若是继续硬碰硬,只会引着我们一纸文书递到县衙,丢田受罚。”沈敬之缓缓放下筷子,“当众赔罪,于他而言,是最体面的台阶。只是防备之心不可无,赴宴之时,少饮宴席上的酒水,吃食也多加留心。”

      沈砚轻轻点头:“可以前去。全族长辈齐聚一堂,若是他真心求和,往后大房、二房与族中,能换来长久安稳;若是假意,正好当着一众族人的面,把过往恩怨说清,划下底线,免得往后再无休止暗中生事。”

      第二日午后,沈敬之一家换上干净素色衣衫,动身去往沈家大宅。

      大宅正门大开,院内张起简易席棚,厅堂内外摆放酒桌,沈家各房长辈、管事尽数到场。沈允一身青色长衫,亲自立在二门迎接,少年眉宇之间,比数月之前沉稳许多。

      “二叔,二婶,沈砚妹妹,劳烦几位远道而来。”沈允深深一揖,“今日宴请,一来答谢二叔一家数次出手相助,保住我大房田产;二来,三祖父想要当众说几句话。”

      一行人走入厅堂,一眼便看见上首一侧坐着三老太爷。今日他一身锦色旧长衫,神色收敛,不复往日咄咄逼人的模样,看见沈敬之几人进门,主动抬手示意。

      众人依次落座。酒过三巡,席上闲谈农事、今年秧苗长势,气氛看着还算平和。片刻之后,三老太爷放下手中酒杯,清了清嗓子,厅堂之中瞬间安静下来。

      他站起身,目光扫过满堂族人,最终落在沈敬之身上。

      “今日老夫当着沈家全族老少的面,向二房敬之一家赔罪。”三老太爷声音不高,字字清晰,“大房主母离世之后,老夫一念贪心,惦记大房良田,策划盗取地契,又暗中派人掘开二房、大房的灌溉水渠,想要毁坏庄稼。一桩桩错事,皆是老夫做主,与旁人无关。老夫知错,往后不再插手大房产业,也不会再对二房水田动半分歪心思。今日在此立下誓言,往后两不相犯。”

      话音落下,满堂族人低声哗然,谁都没有想到执拗多年的三老太爷,会当众认错。

      三老太爷抬手端起一杯酒,遥遥向着沈敬之一举,仰头一饮而尽:“这一杯,算是老夫赔罪酒。既往不咎,从此沈家各房,守望相助。”

      沈敬之起身,同样端起一杯淡酒:“三老太爷能想开,乃是沈家之幸。过往种种,一笔勾销。只愿往后族中众人同心,共护田地家业,不再自相倾轧。”

      两人酒杯轻轻虚碰。沈砚坐在一旁静静看着,留意三老太爷眼底深处,并未见全然释然,只是面上不露分毫。她心中暗暗思忖,他肯当众低头,是权衡利弊之后的退让,并非心性全然转变,只能保一时安稳,不能全然放下防备。

      宴席继续进行,一众族人纷纷举杯庆贺族内风波平息。沈允脸上满是笑意,来回招待诸位长辈。

      宴席过半,三老太爷忽然开口:“敬之,如今河口村疫病已经平复,下游水渠安然无恙,各处庄稼长势喜人。老夫家中田亩,今年人手不足,有两片紧邻后山的水田,佃户大量流失,无力打理。老夫思来想去,想把这两片水田,转租给二房,租金低廉,不知你可有意接手?”

      满厅目光瞬间聚到沈敬之身上。

      沈敬之一怔,转头看向沈砚。

      沈砚微微垂眸,片刻之后抬眼,语气平缓:“三祖父好意,我们心领。二房现有两片水田,人手、精力刚好够用,再添田地,照料不周,反倒辜负良田。田地还是留归三祖父自家打理更为妥当。”

      三老太爷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没有再劝说,只淡淡应了一声:“既然如此,也罢。”

      宴席一直到黄昏才散。族人陆续告辞离开,三老太爷带着自家孙儿,临走之时深深看了沈砚一眼,转身离去。

      待到宾客尽数走远,厅堂只剩下沈允、沈敬之一家人。少年长长舒了一口气:“真没想到三祖父肯当众认错,往后总算不用日夜提防有人来夺家产、毁水渠。”

      “当众立誓,至少明面上,他不会再动用这些阴私手段。”沈敬之拍了拍少年肩头,“只是万事不可大意,地契账册依旧妥善收好,佃户、田地也不能疏于巡查。”

      沈砚开口:“他方才提出转租后山两片水田,未必真心。那两片田地紧挨深山,土地贫瘠,还常常遭遇山涧洪水冲刷,收成不稳。他是想把这块难打理的田地推到我们手上。我们若是接手,往后山洪、歉收,诸多麻烦便落到二房身上。”

      沈允恍然大悟:“原来是这样,我还以为是他赔罪之后,想要送一份好处给二叔。还好妹妹回绝了。”

      几人又在宅中稍坐片刻,辞别沈允,踏上归途。

      回到小院,天边落日染红整片水田,蛙鸣阵阵。柳氏笑着说道:“一场族里纷争,到此也算落了帷幕,往后我们总算可以安安稳稳守着田地,打理药圃。”

      沈砚望向一望无际的青青秧苗,轻声道:“兵乱、疫病、宗族纷争,一桩桩风波走过,眼下看着太平,只是世道依旧不算安稳。咱们守好自家田地,药圃继续种药材,周边村落若是再有疾患,也能伸手帮一帮乡亲。”

      日子便这般缓缓流淌。夏去秋来,水田之中稻穗慢慢沉甸甸垂下,金黄铺满整片原野。今年风调雨顺,没有大灾,各家田地都迎来难得的丰年。

      秋收开镰那日,佃户们下地收割稻谷,田野之间人声喧闹,处处都是丰收的欢喜。沈敬之带着陈忠在田埂之上巡查收割进度,沈砚挎着竹篮,在田边采拾几味野生草药。

      一名佃户快步跑过来,脸上带着欣喜,手里拿着一封书信,递到沈敬之手中。

      “老爷,府里来人送信,是南边府城送来的!”

      沈敬之拆开书信,一目十行看过,神色微微一动,把信递给沈砚。

      沈砚接过信纸,细细读罢,抬眼看向沈敬之。

      “是之前守城的那位知县大人升迁,去往府城任职。他还记得河口村抗疫一事,举荐爹爹进入府城乡贤议事堂,一同商议地方农事、救济乡民的事务,邀我们择日去往府城一叙。”

      柳氏走上前来,看过信件,眼底露出欣喜:“这是一桩好事。只是府城路途遥远,一路还要多有奔波。”

      沈敬之望向远方,缓缓开口:“如今秋收已经过半,农事渐渐清闲。若是去一趟府城,既能拜谢知县赏识,也可以看一看府城外面的光景。砚儿你精通医理,府城之中名医众多,你也可以前去交流医术。”

      沈砚轻轻颔首,目光望向通往府城的长路。一场新的远行,正在前方等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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