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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倔强 ...

  •   正上语文课的时候,班主任走了进来。班主任是年近半百的数学老师,有极易分辨的方言口音,我们私底下开玩笑便爱学学他的口音,还叫他高老头。
      高老头同讲台上的语文老师耳语了几句之后,把隔我一条走廊的魏心喊了出去。这本来也不是什么特别的事情,到了初三,每个家庭都给每个孩子铺好了一条路,不乏东奔西跑参加竞赛的,托各种关系加分的,努力准备出国的……隔三差五会有一些事情,来打断上课,大家反正见怪不怪。然而当魏心过不多久在走廊里突然放声大哭的时候,我是被大大的吓了一跳。
      魏心的父亲去世了,肝癌晚期。这似乎是毫无征兆的。父亲病重期间,女儿正在寄宿,一周见上两天,对于一个十五六岁的姑娘来说,能看出什么端倪来,他把吃的药都藏得严严实实,再三叮嘱妻子将这件事瞒住,这一瞒就是将近一年。没能有太多的时间给她做心理准备,噩耗就如天上掉下来的一个榔头,狠狠地敲下来,砸碎了魏心,也砸闷了我们一班的人。
      这一天的课注定是没有办法好好上的。魏心趴在桌子上,把整张脸埋进双臂,因为强忍着哭声肩膀不停的抽动。我不能体会失去至亲的痛有多痛,最多也只是看到过电视剧里演的,某个角色断气后,会有人抱着他还温热的身体歇斯底里的哭,哭到天都要下雨了。然而在这个熟悉的教室里,仿佛是悲伤的气氛要把每个人都淹没,连我的心里都是苦苦的味道。
      这苦苦的味道到底还是被周纯尝出来了。
      晚饭过后,她凑到我的面前,问:“拉长个脸干什么?学校里有人欺负你了?”
      我摇摇头,然后竹筒倒豆子一般把魏心的事都讲了一遍,末了越讲越伤心,把自己的眼泪都催了出来。
      “就说你傻吧,又不是我们爸爸没了,这么像是感同身受,一定是言情小说看多了,搞的内心敏感,一碰也不能碰。”周纯随手抽了一张纸巾给我,接着说,“这时候她不需要有人陪着一起抹眼泪,她要你们的支持啊,每个人对她笑一笑,那不是很好?”
      这些道理我都懂,可等到用时总缺乏后劲,一点都赶不走脑子里的想法。我扁了扁嘴钻进周纯的怀里,干脆让眼泪流个干净了。她不推开我,习惯性的摸摸我后脑勺的头发,再拍拍我的背,那动作比妈妈还妈妈。
      在这之后,魏心请了一个星期的假,我不知道她是在家里调整过于悲伤的心情还是帮着母亲处理一些父亲的后事。等到她回来的时候,人瘦了一圈,但是似乎又有了一些精神。我们很默契的没有再提这件事,好像就从来都没有发生过一样。毕竟,这对于一个十几岁的孩子来说,只是那么多苦难的开始。

      苦难也好悲伤也好,周纯往往都比我洒脱得多,她有很多自己的想法,有很大的勇气去挑战。比如她从小就开始登台唱歌主持,她的嗓音就是为了舞台而存在的,她小小的身影站在舞台上,却又那么契合的天衣无缝。一次我偷偷溜到后台去,看到准备上台的周纯面无表情,我确切的不知道这算是淡定还是紧张,只是在她闭眼深吸一口气,从侧目旁边走出去的时候发现,她不是那个我熟悉的周纯了。镁光灯下,她是坚强勇敢的,她是发光的,自信得把我的影子拉得长长的。又比如同父亲为了2000元压岁钱的管理权在谁而大吵一架。2000块在那个时候对我们家来说是一笔不小的钱,况且那时因为祖母生病住院需要用钱,父亲少有的动手扇了她一耳光,周纯没有掉一滴眼泪,而我却蜷缩在角落里,恐惧的无以复加,身体的颤动连自己也能清清楚楚的感觉到。她直直的盯着父亲要冒出火的眼睛,一字一字的说:“这是我的钱,我来决定怎么用。”我至今能描绘出那个夏天的夜晚发生的每一个细节,和她坚定的要看穿人的眼神。
      在那次争吵以后,周纯真的拿到了压岁钱的使用权。我当时还在揣测,她一个不奢侈的人要一笔钱做什么?答案是纪仲俊。周纯拉着我走进NIKE的专卖店,走过一双双价格高昂的篮球鞋,我觉得自己就像是丑小鸭进了天鹅的城堡,周围一切都高高大大,自己唯唯诺诺,实在是渺小。她最后相中了一双四位数的鞋子,然后高高兴兴的去付了钱。
      我不太能想象周纯在纪仲俊生日那天送礼物的时候是什么样的状况。是亲亲我我面红耳赤的纯情,还是拥抱亲吻甜言蜜语的恩爱,我一点都想不出。只是当我在窗口远远看见纪仲俊瘦长的身影在楼下徘徊,接着看见周纯从楼道里一路小跑出来,就迎上去一把拉住她的手,一点点霸道,想来也是她正好喜欢的。
      她就是那么勇敢,为了自己喜欢的东西就可以不顾一切。关于那笔2000元钱的事情,父亲后来又拿来教育过她,说晚辈的孝心才是做人的根本云云。周纯只是听着,目光停在很远很远的地方,父亲以为她听不进教育,生气的摔门出去。其实这些道理她都懂,比谁都懂,她会趁放学的一点点时间跑到医院去看望祖母,倒水、洗水果、陪着聊天,然后又匆匆忙忙赶回家,装出刚放学的样子。她只是倔强,不愿意把这些告诉父母。
      周纯叮嘱我,同纪仲俊的事情也千万千万不能让父母亲察觉到。虽然他们不是太陈旧不讲道理的人,也保不准他们是不是会不喜欢这个年少的男孩子,可担心总是有的。或许是受言情小说或者肥皂剧影响太深,每每想到这个问题,我脑子里总是跳出双亲棒打鸳鸯的悲剧来。所以我很努力的替周纯打好掩护,避免让父母发现蛛丝马迹,而她也极力在学校里表现的低调,防治风言风语传到老师们的耳朵里,再向父母亲打个小报告什么的。她是承受不起这样的压力,她也是会害怕的。
      星期四的晚上,父母照例出门去超市采购一周的生活用品。周纯对我使了个眼色,扔下一句“我出去一下”,就跑下了楼。
      我跑到后房间打开窗户,果然看到纪仲俊等在楼下。
      周纯从楼道里跑出来,挽起他的手走到对面小花园里,消失在沉沉的黑色夜幕里。接下来他们说了什么做了什么我就不知道了,这就好像是看过的众多言情小说中的桥段,浪漫的开始,加上神秘的留白,毫不费力的留下无尽的想象却又极尽所能的折磨读者。我的想象力有限,猜不出发生了什么。
      要是以往,周纯总是会在半个小时或者三刻钟以后回到家里,然后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的样子低头做作业。不过这一次,一个小时过去了,她还是没有回来。或许他们是有太多话要说了忘记了时间,这些都无所谓,问题在于首先敲门回来的是提着大大小小塑料袋的父母。
      母亲照常说:“周纯周慈,过来接着点,速冻的水饺和牛奶放到冰箱里,豆腐和水果替我放到厨房去,还有那个新的拖鞋,放到鞋柜里面去哦。”
      我愣在原地,没有接话,也没有过去拿东西。大脑在这个时候应该是飞快运转着要想出一个圆满的谎话来解释周纯为什么不在家,可是我不擅长说谎也根本不会说谎,以至于脸上慌张的神色被父母捕捉的一清二楚。
      “怎么了?周纯呢?”
      “她出去了。”
      父亲皱了皱眉头,问:“大晚上的去干什么?”
      “不知道。”我慌忙胡乱的回答。
      父母互相看了一眼,心生疑窦。这个时候周纯气喘吁吁的出现在了门口,看了我们一眼,神色异常镇定。
      “我去感受春天凉爽的晚风啦。”
      “啊?”这个是父母极少的异口同声的说话,果然是这样的回答有点瞎。
      她接过母亲手里的塑料袋,说:“这次作业里面的作文题目叫《风》,什么这个风啊那个风的,完全想不出来要些什么,再加上房间里没开空调热死我了,就下去走走,找找灵感。”
      父母再次一起“哦”了一声,表情复杂,但也没有再问什么。
      我低着头收拾完采购的货物,一头钻进了自己的房间,我怕再晚一分钟就会被他们听到我震天响的心跳声。如此差的心理承受能力果然是要出问题的,周纯要是再来几次这样的意外情况,结果不是我心脏病发猝死,就是我一下子招架不住把她的事情全部招供出来。
      没过几分钟,周纯开门进来,趴在桌子上对我眨巴眼睛,那笑容忽然有点像照片上纪仲俊的笑容。
      “诶,你刚才表现还挺镇定的。”
      我气不打一处来,伸手要去打她,被她灵巧的躲开了,“你想吓死我啊,整个就是偷鸡摸狗的勾当,我是好人,我是诚实善良的孩子,你真的会害死我的。”
      周纯一笑,来抱住我的肩膀,用好听的声音说:“放心,要死我也会在你前面挡着的,下次不会了。”
      “你们干什么去了?这么久。”
      “恩,儿童不宜,你好好做功课。”
      儿童不宜这四个字又一次给了我脆弱的心脏一次沉重的打击,我转过身把她的脸扳过来扳过去仔细检查,小心翼翼的问:“你们这个是几级的?”
      她嫌恶的打掉我的手说:“什么几级的,你正经点,小小年纪的脑袋里装了汉森么乱七八糟的。他亲我了。”
      我指了指她微微泛红的脸颊,她摇头,又指向红润的嘴唇,她点头。

      日子继续浑浑噩噩人头攒动,每个人都为自己的目标迈开脚步。所谓的目标就是摆在面前的中考,每天在耳边响起的在心里盘算的都是能多捞一分是一分,所以当所有人听说当上团支部书记就能有个什么加分的时候,大家心里面都打起了算盘。
      班里有个叫武向杰的男生,脑袋圆圆有些傻气,却深得老师喜欢。或许是出于嫉妒心,我并不十分喜欢他,尤其是老师夸奖他总是主动问问题向老师们请教,并且安排他当团支书的时候,就越发对这个傻气的男生有了看法。其实仔细想想,这样的心理不过是孩童的争宠,我眼见着许多同学向老师抗议这种并非通过选举而确定团支书的方式,虽然嘴上不说,但暗暗为那些挺身而出的同学们摇着小红旗呐喊助威。那个时候武向杰是相当的委屈,估计他始终也没想通为什么大家要排斥他,不明白那么多的抗议和叫骂的源头在哪里。多年以后同他谈起这件事,大家一起笑着当年的幼稚,以及武向杰确实如表面上那样傻气,毕竟心机这种东西对一个初中生来说还是遥远了一点。
      高老头经我们一闹,就把选举团支书的事情搁置下来了。他开始花大把时间来给我们讲将来的路要怎么走,讲他的儿子如何一点一点读书高考来到上海,如何找到报酬丰厚的工作,如何结婚买房,再如何将老父母接到上海来生活……他讲了很多很多,并且因为带上了浓重的家乡口音而令人印象深刻。我想,我已有的各种想法有很大几率不会因为他的几番话有太多的改变,但还是感谢的,感谢有一个老师没有一味的勒紧我的脖子要挤出一个漂亮的分数。
      中考的当口,因为有了周纯去年的成功经验,家里的气氛并不是很紧张,只是那三个人说说笑笑的时间明显增多了,以我的眼力,是为了减轻我的负担而作的一出挺自然的戏。这是我第一次很有拥抱父母的冲动,奇怪的,竟然有这样的冲动。父母不善于将很多感情的话放在嘴上,因而在家里的时候也不会表现的亲昵。这导致我不懂得何为肉麻何为风雅,不懂得怎么跟一个人说感恩怎么跟一个人说爱。
      这样,就心安理得的接受了姐姐和父母的照顾,顺利度过中考。
      成绩出来,一如既往的没有能超过周纯,不过这样我反而更加高兴了,因为和周纯在同一所学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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