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苦尽甘来》欢mh

4、第 4 章

　　时光过得悄无声息。

　　一晃便是许多年。

　　曾经还需要张闲兴弯腰牵住的那个小小的孩子，渐渐不再是只会跟在身后的小尾巴了。

　　张闲兴已经十四岁，升了初中。张遂宁十一岁，还在读小学。

　　身形的差距依旧很明显。张闲兴抽条长得很快，肩膀一点点宽阔起来，少年人的轮廓慢慢显现，眉眼之间那份与生俱来的沉静愈发深重。父亲依旧常年不着家，别墅里面，还是只有佣人和他们两个人。

　　很多习惯却没有变。

　　每天傍晚放学，张遂宁总会背着书包，守在别墅大门口等哥哥回来。

　　远远看见张闲兴沿着行道树走过来的身影，他就立刻迎上去，接过哥哥手里沉重的书本袋子，叽叽喳喳讲学校里面发生的琐事。今天课堂上老师表扬了谁，同桌又闹了什么笑话，放学路上看见一只流浪的小猫。

　　大大小小零碎的小事，他只想说给张闲兴一个人听。

　　张闲兴大多时候只是安静听着，偶尔应上一两句。

　　回到家中吃过晚饭，两个人照旧待在二楼。张闲兴坐在书桌前写初中繁重的作业，张遂宁就搬一把椅子挨着他，埋头做自己的习题。台灯暖黄的光晕笼罩住两张尚还稚嫩的面孔，屋子里只有笔尖划过纸张沙沙的轻响。

　　夜里如果遇上打雷下雨，张遂宁还是会害怕。

　　只是随着年纪慢慢变大，他开始懂得一点羞耻。不再像更小的时候那样，毫无顾忌直接跑到哥哥的床上挤着睡。

　　他会在黑暗里面睁着眼，听窗外轰隆的雷声滚过屋顶，双手攥紧被子，心里反复默念哥哥的名字。实在熬不住的时候，才犹犹豫豫地走到隔壁房门口，指尖悬在门板上，要犹豫很久，才轻轻叩两下。

　　每一回，张闲兴都会开门。

　　少年披着薄外套，眼底带着一点刚被吵醒的朦胧，看见站在门外垂着脑袋的张遂宁，不用多问，心里便全都明白了。

　　“又怕打雷？”

　　声音压得很低，怕惊动楼下已经休息的佣人。

　　张遂宁点点头，耳朵微微发烫，不好意思抬眼望他。

　　还是会挤到一张床上。

　　只是不再像孩童时期那样毫无芥蒂地紧紧贴在一起。中间会悄悄留出一小段空隙。身体长大了，好像有些无形的东西，也跟着一起悄悄生长出来。

　　张闲兴还是会伸出手，轻轻拍一拍他的后背，节奏缓慢安稳。

　　黑暗之中呼吸交叠，窗外雨声淅沥。

　　很多个这样的夜晚过去，张遂宁心里悄悄发生了一些连他自己都说不清道不明的变化。

　　他还是很依赖哥哥。可这份依赖里面，慢慢多出来一些别的情绪。

　　有时候张闲兴低头给他讲一道很难的数学题，距离靠得很近，少年干净的气息落在他的侧脸，他的心跳就会毫无预兆地变快，砰砰地撞着胸腔。他只能拼命把脑袋往下埋，假装盯着题目，不敢抬头对上张闲兴的眼睛。

　　看见哥哥打球回来，额角挂着薄汗，校服领口松散开来的时候，他会下意识挪开视线，心口乱得厉害。

　　他开始下意识在意哥哥对待自己的态度。如果哪天张闲兴忙着备考，对他话少了一点，他便会默默难过很久，一个人坐在院子的台阶上面发呆。

　　张遂宁不懂这到底是什么。

　　他只隐隐觉得，自己对哥哥的感情，好像已经超过普通弟弟该有的样子。这份念头一冒出来，随之而来的就是浓重的慌乱与愧疚。

　　他反复告诉自己，张闲兴是他的亲哥哥。

　　是这么多年唯一护着他的人。他不可以生出奇怪的想法。

　　可心思根本不受理智管束。

　　越是告诫自己不要多想，目光反而越是不受控制地往那个人身上落。

　　变化同样也发生在张闲兴的身上。

　　从前他只觉得自己有一份责任，要好好守护这个从小就可怜的弟弟。可等到迈入少年阶段，他渐渐能够分清亲情和别的情愫。

　　最先起疑的某个傍晚。

　　那天张遂宁发了低烧，整个人昏昏沉沉，蜷在沙发上面。脸颊烧得通红，无意识地往他的肩头靠过来，软软的额头抵着他的锁骨。

　　温热的呼吸透过薄薄的布料传过来。

　　就在那一瞬间，张闲兴的身体猛地僵住了。

　　一种陌生的、不属于兄长的悸动毫无征兆席卷了他。

　　他浑身都僵着，手本来已经抬起来，原本想要去探一探弟弟额头的温度，最后却硬生生停在了半空，不敢再往下落。

　　那一刻恐慌铺天盖地地涌上来。

　　他猛地偏过头，看向闭着眼难受蹙眉的张遂宁。

　　心底一个可怕的答案悄然浮了出来。

　　他好像，并不单单只是把他当成自己的弟弟。

　　这个认知吓了他一大跳。

　　之后很长一段时间，张闲兴都陷在自我拉扯里面。

　　他一遍一遍回想从小到大的点点滴滴，回想无数个一起度过的夜晚，回想他牵着弟弟的手走过的路。那些原本坦荡纯粹的记忆，好像一瞬间全部蒙上了一层别的颜色。

　　罪恶感沉甸甸压在他的胸口。

　　他们是亲兄弟。

　　是在这个冰冷世间唯一相依为命的两个人。他背负着要保护好张遂宁的承诺，他怎么能够生出这样大逆不道的心思。

　　从那之后，张闲兴开始不自觉地收敛。

　　不再任由弟弟随随便便黏在自己身边。打雷的夜晚再听见敲门声，他虽然依旧会开门，却不再躺到床上去陪他，只是搬一把椅子坐在床边，静静坐到雷声过去。

　　他不再主动去牵张遂宁的手。

　　不再像从前那样任由他靠着自己的肩膀撒娇。

　　尽量减少两个人单独待在密闭空间的机会。

　　所有细微的疏远，张遂宁全部清清楚楚感受得到。

　　一开始他很茫然，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

　　他找机会凑到哥哥身边跟他说话，张闲兴的回应总是淡淡的，客气又克制。明明人就在眼前，却仿佛隔着一层看不见的薄膜。

　　有一回晚饭过后，佣人收拾好了餐桌，偌大的客厅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张遂宁鼓起很大的勇气，走到张闲兴的身边，小声问：“哥，你是不是讨厌我了？”

　　张闲兴正低头翻着手里的一本书，听见这句话，书页顿住。

　　他抬起头看向面前的弟弟。

　　十一岁的少年站在灯光底下，眉眼温顺，嘴唇轻轻抿着，一双眼睛里面盛着不安，直直望过来。

　　看见那样一双眼睛，张闲兴的心狠狠疼了一下。

　　他很想告诉他不是的，他从来没有讨厌过他。

　　可他不能。

　　一旦流露半分柔软，那些拼命压制下去的念头便会全部卷土重来。

　　于是他只是移开视线，语气尽量放得平淡：“没有，别胡思乱想。”

　　简简单单一句话，轻飘飘的，回答了等于没有回答。

　　得不到明确的安抚，张遂宁的心一点点往下沉。

　　他得不到答案，只能默默把所有的疑惑和委屈全部藏回心底。

　　窗外暮色沉沉落满庭院。

　　别墅依旧安静，依旧富足，可有些东西已经悄悄不一样了。

　　孩童时代毫无保留的亲近，再也回不去了。

　　两个人都各自守着心底不能言说的秘密，一个拼命克制后退，一个茫然无措地留在原地。

　　日子依旧一天天向前流淌。

　　他们还不知道，往后还有更沉重的命运在等待着他们。父母的漠视并不会永远持续下去，离别与噩耗，还远远没有到来。而此刻少年心底悄悄萌芽的禁忌情愫，只是所有苦难的开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