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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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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春的日头很软,透过别墅巨大的落地窗,斜斜铺了满地浅光。
刚哭过一场的张遂宁,眼眶还是通红的,眼尾湿漉漉一片。小小的人被张闲兴牵着手,一步一步慢慢踏上旋转楼梯。
他的手一直攥得很紧。
四岁的小孩,刚刚失去唯一的依靠,全世界的安全感都临时落在了身边这个陌生小哥哥身上。他不敢松手,生怕一松开,连眼前这点温和的暖意也会消失。
张闲兴察觉到他的局促,脚步放得更慢。
他年纪也不大,才七岁,个子算不上高,掌心却是暖的,力道轻轻稳稳,不会捏疼他,又足够让人心安。
二楼走廊很长,铺着厚厚的米白色地毯,踩上去安安静静,一点声音都没有。
所有房间都敞亮规整,家具崭新干净,是佣人提前收拾好的,处处精致,却处处透着无人烟火的冷清。
“这间是你的。”
张闲兴停在隔壁房门口,松开他的小手,伸手轻轻推开房门。
房间很大,摆放着适合小孩子的矮床、小书桌,玩具和绘本整整齐齐摆在柜子里,是父亲临时让人置办的一应物件。什么都有,什么都齐全,偏偏没有一点温度。
张遂宁怯生生站在门口,不敢往里走,小脑袋微微垂着,小声地抽气。
他还在想妈妈。
可妈妈不会回来了。
小小的心里模模糊糊懂了这件事,委屈就像潮水一样,反反复复往上翻,堵得他胸口发胀。
张闲兴回头看他。
小孩垂着脑袋,肩膀小小的一团,微微垮着,像只被遗弃的小兽,安静又可怜。
他犹豫了几秒,小孩子心性不懂得怎么安慰人,只能笨拙地拿出自己最大的诚意。
“不怕。”张闲兴看着他,声音清清淡淡,却很认真,“以后我在。”
简简单单四个字。
是七岁的少年,能给出最郑重的承诺。
没有大人的敷衍,没有客套的安抚,是两个被抛弃的小孩之间,最真诚的约定。
张遂宁抬起红红的眼睛看他,睫毛颤了颤。
阳光落在张闲兴干净稚嫩的侧脸,眉眼安静、澄澈、没有半分恶意。是他来到这个陌生冰冷的地方之后,唯一看见的一点光。
他小声嗫嚅,软软糯糯的:“真的吗?”
“嗯。”张闲兴点头,“我不走。”
不会像爸爸妈妈一样,丢下他走掉。
那天开始,偌大空旷的别墅,终于不再只有张闲兴一个人。
日子过得缓慢又平淡。
张家父母彻底形同陌路。
父亲常年泡在公司和饭局,早出晚归,多数时候彻夜不回别墅。偶尔在家,也只是沉默坐在客厅,看文件打电话,从来不会过问两个孩子的生活,不会陪吃饭,不会过问功课,更不会哄孩子。
母亲自那天转身离开后,再也没有踏足过这里。
偶尔打来的电话,也只问两句近况,语气生疏客套,听不出半点想念。
两个小孩,名义上有父有母,实则彻底自生自灭。
偌大一栋豪宅,精致、冰冷、富足、荒凉。
只有彼此,互相陪着熬日子。
刚开始的那段时间,张遂宁极度怕生、怯懦、黏人。
他不敢一个人待在房间,不敢关灯睡觉,不敢独自下楼,连佣人走近一点,他都会下意识往后躲。
他只敢跟着张闲兴。
张闲兴写作业,他就搬小小的板凳坐在旁边,安安静静盯着他看,不吵不闹,乖乖陪他。
张闲兴下楼吃饭,他就小手抓着哥哥的衣角,一步不落跟着。
白天哥哥在院子里看书,他就蹲在旁边拔草、看花,时不时抬头确认哥哥还在不在。
一旦看不见张闲兴的身影,他立刻就慌,眼眶瞬间发红,小声到处喊哥哥。
每次都是张闲兴听见,不急不慢走出来,告诉他:我在这里。
次数多了,张闲兴也习惯了身后永远跟着一条小小的尾巴。
他从前孤僻、安静、独来独往,一个人吃饭,一个人看书,一个人度过漫长无聊的一天。
现在身后多了个软软的、怯怯的小不点。
会小声喊他哥哥,会黏着他,会把所有信任和依赖全部给他。
他开始学着照顾人。
明明自己也还是需要被照顾的年纪,却硬生生逼着自己懂事、周全。
佣人准备的牛奶太烫,他会先接过来晾温,再递给张遂宁。
弟弟走路不稳容易摔,他走路时刻刻意放慢,时不时回头看一眼。
夜里听见隔壁房间小声的啜泣,他会披衣起身,轻轻敲开弟弟的房门。
刚开始张遂宁夜夜做噩梦。
梦里全是妈妈转身离开的背影,全是陌生冰冷的大房子。每次惊醒都是一身薄汗,黑漆漆的房间让他恐惧得发抖。
他不敢大声哭,只能蒙着被子小声哽咽。
可隔壁的张闲兴永远听得见。
小孩的哭声太轻、太委屈,藏不住半点难过。
每一次,张闲兴都会过来。
他不会说太多安慰的话,只是轻轻坐在床边,掀开被子一角,安静地躺进去。
“别怕。”他会轻轻拍拍弟弟的后背,“我陪你。”
一张小小的单人床,挤着两个年幼的小孩。
黑暗里没有多余的声音,只有平稳的呼吸,和少年笨拙温柔的安抚。
只要哥哥在身边,张遂宁就会慢慢安定下来。
紧绷的小身子缓缓放松,乖乖靠在他身侧,贴着一点温暖,沉沉睡去。
那几年的夜晚,他们几乎都是这样睡过来的。
同床而眠,相依取暖,干净坦荡,纯粹得不能再纯粹。
是孤独童年里,唯一的救赎。
日子一日日过,春夏秋冬轮转。
张遂宁慢慢长大了一点,不再日日哭着找妈妈,不再怯懦得不敢说话。
他慢慢适应了这里的生活,适应了没有父母的日子,适应了偌大别墅只有哥哥的生活。
他变得越来越黏张闲兴。
全世界最喜欢的人,就是哥哥。
清晨醒来第一件事,找哥哥。
放学回家第一件事,找哥哥。
开心的时候叽叽喳喳围着哥哥说话,不开心的时候就安安静静躲在哥哥身边。
他的世界很小。
小到只装得下一个张闲兴。
而张闲兴也彻底习惯了被依赖。
从最开始的生疏、试探,到后来的习以为常、本能守护。
他习惯了身边永远有个小小的身影,习惯了事事优先顾着弟弟,习惯了所有温柔和耐心,全部只留给张遂宁。
学校门口,永远是他牵着弟弟的手过马路。
弟弟被别的小孩欺负,永远是他站在前面护住。
弟弟生病难受,永远是他熬夜守着,寸步不离。
没人教他怎么做哥哥。
没人教他怎么爱人。
可他凭着本能,把所有能给的温柔、安稳、偏爱,全部都给了张遂宁。
外人看着,都夸张家两兄弟感情好。
乖巧懂事的哥哥,温顺柔软的弟弟,形影不离,亲昵和睦。
只有他们自己知道。
这份好,从来不是天生。
是两个被家庭抛弃的小孩,在无人疼惜的荒芜岁月里,互相抱团取暖,一寸一寸熬出来的羁绊。
年岁悄然拉扯。
张闲兴从七岁长到十几岁,褪去稚气,渐渐挺拔。
张遂宁从四岁懵懂孩童,慢慢长到青涩少年模样。
他们依旧是彼此世界里唯一的光。
只是那时的他们尚且年幼,心思澄澈纯粹。
不知道岁岁年年朝夕相处的依赖,会在漫长岁月里悄然生根、变质。
不知道这份骨血相依、无人可替代的羁绊,终有一天,会变成不敢言说、日夜煎熬、横跨半生的深情与罪孽。
更不知道未来漫漫人生路。
他们会经历决裂、别离、数年断联、日夜相思。
会熬过旁人无法想象的苦。
最后才换得一场迟来的、来之不易的——苦尽甘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