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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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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就这么不紧不慢地向前滑行。
又过了两年。
张闲兴十六岁,即将升高三。张遂宁十三岁,刚刚考完小升初,正式踏入初中的校门。
少年人的身形变化总是悄无声息。
张遂宁不再是从前那个一抬头就只能看见哥哥胸口高度的小孩子,个子蹿了一大截,眉眼长开了,褪去幼态,渐渐显出清俊柔和的轮廓。只是性格依旧没变,骨子里还是敏感内敛。
别墅的生活照旧。
父亲回家的次数越来越稀少,偶尔回来一趟,也不过短暂停留一晚,第二天一早又匆匆离开。他对两个儿子的全部关心,似乎只剩下每月准时打到卡里充足的生活费。至于他们情绪好不好,学习累不累,夜里会不会害怕打雷,从来不在他考虑的范围之内。
母亲更是杳无音信。
早先一年还会零星发来几条消息,问一问近况,后来连消息也慢慢断了。偌大一栋房子,大部分时间依旧只有佣人和他们兄弟。
从前很多固有的习惯,一点点消失了。
打雷的深夜,张遂宁再也不会跑去敲张闲兴的房门。
他慢慢学会硬撑着独自熬过轰鸣的雷雨。就算心里还是会慌,就算手指攥得床单起了褶皱,他也死死咬着唇,不肯再去找哥哥。
他分得清,哥哥是在刻意避开自己。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张闲兴总是很忙。
放学回来便径直钻进书房,埋在成堆的复习资料里面。吃饭的时候话很少,大多时候只是安静地低头扒饭。若是张遂宁主动找话题搭话,他也只是简单应一两句,不会再多往下聊。
不再陪他在灯下写作业,不再陪他坐在院子的台阶上吹风,更不会再有深夜坐在床边陪着他等雷雨过去的时候。
张遂宁不是没有试过靠近。
周末的上午,他端着两杯温好的牛奶走到书房门口,轻轻推开门。
阳光从书房巨大的玻璃窗倾泻而入,落在书桌之上。张闲兴埋着头,笔尖不停,草稿纸上写满密密麻麻的演算公式。听见动静,他抬了抬眼。
看见端着杯子站在门口的弟弟,他眼底飞快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很快便归于平静。
“有事?”
他的语气很淡,听不出喜怒。
张遂宁捧着玻璃杯,慢慢走过去,把其中一杯牛奶轻轻放到书桌的角落:“刚温好的,你歇一会再写吧。”
白色的瓷杯放在原木桌面上,冒着浅浅一缕热气。
张闲兴垂眸瞥了一眼杯子,又看向少年安静的脸。
他心里是清楚的。
他看得见弟弟一次次主动递过来的善意,看得见他小心翼翼试探的模样。每一次张遂宁靠近,心底压抑下去的悸动便又会翻涌上来,罪恶感跟着一并袭来,沉甸甸压得他喘不过气。
他只能不断往后退。
唯有拉开距离,他才能勉强守住兄长该有的分寸。
“放那里吧。”张闲兴收回目光,重新落回习题册,“你自己出去玩就好,不用总过来找我。”
那句话轻飘飘落下来。
张遂宁伸出去的手顿在半空。
房间里安静下来,只剩下笔尖划过纸张沙沙的声响。
少年站在原地,捧着另外一杯还没有送出去的牛奶,指尖贴着温热的杯壁,心口却一点点冷下去。
“哥。”他犹豫片刻,小声开口,“你最近……是不是一直不想看见我?”
张闲兴的笔骤然停住。
他没有立刻转头,沉默了好几秒,才缓缓侧过脸来看他。
十六岁的少年眉眼已经十分沉稳,只是眼底藏着连他自己都说不清的疲惫与挣扎。他看着站在阳光底下的张遂宁,对方的睫毛轻轻垂着,嘴唇微微抿紧,一副惴惴不安等待答案的样子。
看见这副模样,张闲兴心里又是一阵尖锐的疼。
他从来没有不想看见他。恰恰相反,很多时候越是克制不去见,脑子里反而越是会浮现出弟弟的影子。
可他不能说。
一旦坦白半分,一切就全部毁了。
他们在这个世上本就只有彼此,他不能因为自己荒唐的心思,最后弄得两个人连兄弟都做不成。更不能把尚且还小的张遂宁拖进这份禁忌的泥潭里面。
“别胡思乱想。”张闲兴的声音维持着平稳,尽量装作只是忙于学业的样子,“高三课业很重,我没有多余的精力分心。你现在上初中,也该多花点时间放在自己的功课上面。”
是很得体的理由。
听起来,好像一切都仅仅只是因为备考忙碌而已。
可张遂宁听得出来那层刻意的疏离。
他没有再追问下去。
再追问,好像就是自己不懂事,非要去打扰哥哥学习。
他轻轻“嗯”了一声,收回目光,捧着剩下那杯没有送出去的牛奶,安静转身走出书房。
房门在身后轻轻合上。
书房里面重新只剩下张闲兴一个人。
他垂眼看向桌角那杯还冒着热气的牛奶,久久没有动。过了很久,才伸出一只手,捂住自己的眉眼,重重吐出一口气。
煎熬是双向的。
外面的张遂宁慢慢走回自己的房间。
窗外庭院的香樟树长得枝繁叶茂,层层叠叠的绿叶挡住一部分日光,房间里一半明亮,一半浸在淡淡的阴影之中。
他把那杯牛奶放在自己的书桌上,杯子的温度一点点消散。
他趴在桌面上,脑子乱糟糟的。
他不知道为什么曾经那么要好的两个人,会慢慢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他一遍一遍回忆小时候。
回忆初春那一天初次相牵的小手,回忆无数个雷雨夜晚挤在一张床上的温暖,回忆从前不管去哪里,哥哥永远都会把他护在身旁的日子。
那些往事越是清晰,当下的失落便越是浓重。
他分辨不清自己心底的感情。
只知道每一回被张闲兴委婉推开的时候,心口就像被什么东西攥紧,闷得发疼。
他隐隐明白自己对哥哥的感情已经超出普通弟弟的范畴。可这份念头一旦冒出来,巨大的羞耻和负罪感立刻就会紧随其后涌上来。
他会骂自己怎么可以这样。
张闲兴是他的亲哥哥,是这么多年唯一愿意护着他的人。他怎么可以生出这样不堪的念想。
可越是自我谴责,那份在意就越是根深蒂固。
往后一段日子,两个人之间便维持着这样一种微妙又别扭的状态。
同在一栋别墅里面吃饭、生活,日日相见,却很少再有多余的交谈。
餐桌上常常是沉默的。佣人摆好饭菜,兄弟二人安静低头吃饭,偶尔有一两句简单的对话,也仅仅限于学习、天气这类无关痛痒的话题。
院子里的香樟树落了一回又一回叶子,季节辗转,很快就入了冬。
冬天的夜来得格外早。
这天傍晚,外面下起冷冽的冬雨,雨丝细密,一阵阵敲打着别墅的玻璃窗。天色很快完全暗下来,客厅开着大灯,却驱不散屋子里沉沉的冷清。
晚饭过后,张遂宁一个人站在落地窗前,望着外面被雨打湿的草坪。
远处的路灯在雨雾里面晕开一圈模糊的黄光。
又是打雷的天气。
隔一段时间,天际便滚过一阵闷闷的雷声。轰隆的声响由远及近传过来。
他下意识攥紧自己的袖口,脊背微微绷紧。
还是怕。
只是他再也不会去找任何人了。
身后传来脚步声,是张闲兴从书房出来,打算去楼下倒水。
路过客厅的时候,他一眼就看见站在落地窗前面的张遂宁。少年单薄的身影映在玻璃上,安静地望着外面的冷雨,听见雷声响起的那一刻,肩头很轻地颤了一下。
张闲兴的脚步猛地顿住。
一瞬间,好多从前的记忆全部涌了上来。
很多年前无数个同样下雨打雷的夜晚,小小的张遂宁会慌慌张张跑来敲他的房门,眼眶红红的,伸手抓住他的衣袖求他陪着。
可现在他站在那里,明明依旧害怕,却再也不会朝他走过来一步。
愧疚猛地攫住了张闲兴。
是不是自己退得太远了。
是不是他的克制,最后反倒伤害到了本该由他好好保护的弟弟。
心底的两种声音不停撕扯,一边叫他不要再靠近,守住界限;另一边,却又不停提醒他,他答应过小时候的自己,要一辈子护着这个人。
雷声再一次轰然炸响。
张遂宁的身子又轻轻抖了一下,他下意识闭了闭眼。
忽然之间,身侧传来一阵脚步声。
张闲兴走到了他的旁边。
没有说话,就只是安安静静地,和他一同站在落地窗前,望着窗外漫天飘洒的冷雨。
空气一下子安静下来,只有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不绝于耳。
张遂宁很意外,微微侧过头,偷偷瞥了一眼身边的哥哥。
暖黄的客厅灯光落在张闲兴的侧脸,少年的轮廓清峻,神情看不分明。
很久之后,张闲兴才低声开口,声音压得很轻,混着外面的雨声:
“还怕打雷吗。”
简简单单的一句话。
一瞬间,积攒了许久的委屈,忽然就漫上了张遂宁的喉咙。
他没有回答,只是垂着眼睛,长长的睫毛落下来,掩住眼底翻涌的情绪。
冬雨还在下,雷声断断续续从遥远的天际传来。
偌大空旷的房子,两个少年并肩站在窗前。
距离好像短暂地拉近了一点点。
可横亘在他们心底的那道看不见的壁垒,依旧厚重,坚不可摧。
他们尚且不知道,属于他们的平静日子,已经快要走到尽头。
一场巨大的变故,正在不远的将来,静静等候着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