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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第 3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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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的寒意很重。
张遂宁在廊下站了没多久,肩头便浸满了湿冷的晚风。他望着远处暗下去的院墙,正打算转身回屋的时候,身后传来了轻微的脚步声。
鞋底踩过室内铺的地毯,再落到门外冰凉的石板,声响很轻。
他回过头。
张闲兴已经换去厚重的羽绒服,身上只穿一件深灰色的针织毛衣,袖口随意挽到小臂,露出一截清瘦的手腕。夜里二楼的灯光落在他的后背,衬得侧脸一半浸在光亮,一半沉在阴影里面。
“外面冷,怎么站在这里。”他开口,声音比晚饭的时候要低一些,没有旁人在场,语气褪去几分应酬式的客气。
张遂宁收回扶在栏杆上的手,往旁边稍稍挪了半步,给他空出来一点站的位置。
“刚吃完饭,吹会儿风。”
廊架之上早已没有繁盛的花叶,冬天只剩下光秃秃交错缠绕的褐色藤条,枝桠纵横地架在头顶。往年夏天满院浮动的花香消失殆尽,只剩下清冷冷的草木气息。
两个人并排靠着栏杆,中间隔了一小段距离,谁都没有立刻再说话。
远处城市零星的灯火透过院墙隐约漏进来,天上的星星依旧很淡。安静之中,只有夜里的风穿过藤枝,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响。
两年没有一同站在这里。
很多话堆在心口,却不知道该从何说起。
张闲兴的目光慢慢扫过整片庭院,最后落回身旁少年的身上。
张遂宁长高了不少,肩膀已经舒展开来,不再是从前那个身形单薄的小孩。只是眉眼之间那份安静隐忍的底色,好像一点都没有变。
“这两年,家里还好吗。”他先打破沉默。
“都还好,没什么变化。”张遂宁望着漆黑的地面石板,“就是冬天比以前更冷一点。”
“北方的冬天更干冷,经常刮风。”张闲兴顿了顿,又轻声补上一句,“总想起院子的紫藤。”
听见紫藤两个字的时候,张遂宁的心轻轻颤了一下。
原来他在外的时候,也会记得这里的花。
可是记得归记得,他依旧选择两年不曾归来。
张遂宁没有接这句话,只是垂着眼:“等到春天又会发芽。”
短暂的对话又陷入沉寂。
其实有很多想问的。想问他在北方是不是常常很累,想问那些留校的日子他一个人是怎么过的,想问当初一次次选择不回来的时候,有没有片刻想到过自己还在原地等着。
但是所有的疑问全部堵在了喉咙。
他不敢问。
怕得到的答案不是自己想要的,怕好不容易得来的重逢,又迅速蒙上一层难堪。
站了片刻之后,张闲兴低声道:“回去吧,夜里容易着凉。”
说完他便转身先往屋内走。
张遂宁留在原地又停留几秒,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客厅的门帘之后,才慢慢跟了上去。
回到房间,张遂宁坐在书桌前,没有立刻开灯。
房间暗暗的,只有窗外透进来一点微弱的夜光。他伸手翻开那本厚厚的错题本,指尖抚过那片已经褪成浅淡紫白色的干花瓣。
两年的等待,终于等到人回来了。
可重逢之后他才慢慢明白,时间拉开的距离,并不是单单靠一场归来就能够抹平的。
隔膜实实在在横在他们中间。客气,谨慎,处处都留着分寸。再也没有从前那种毫无顾忌的亲近,可以随便打闹,可以毫无保留地分享所有细碎情绪。
往后的几日,日子便在这样一种微妙的氛围之中缓缓流淌。
别墅恢复了往日的人气,早餐的餐桌上同时摆着两份碗筷,客厅常常会看见张闲兴的身影。他有时候坐在沙发上翻书,有时候会处理电脑里面学校留下来的一些资料,大部分时间都安安静静。
只是两个人相处的时候,总是带着一层淡淡的拘束。
白天张遂宁大部分时间都埋在寒假作业和卷子里面。高二的课业压力很重,堆在桌上的练习册厚厚一摞。他坐在一楼书房靠窗的位置,阳光落满桌面,笔尖不停书写。
偶尔张闲兴会走进书房取东西,路过的时候,便会停下来,默默站在后面看上一小会儿。
看着少年垂着头,长长的睫毛垂下来,神情专注,一行一行演算习题。
大多时候他不会出声打扰,安静拿完东西就悄悄离开。
有一回一道物理大题卡住了,张遂宁对着题目盯了很久,草稿纸上写满乱七八糟的演算步骤,始终找不对思路。他皱着眉捏紧笔,轻轻叹了一口气。
身后忽然传来脚步声。
张闲兴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他的桌边,低头看向摊开的试卷。
“卡壳了?”
张遂宁猛地抬眼,才发现他已经站在旁边。心里下意识微微一紧,把草稿纸往里面收了收,轻轻“嗯”了一声。
张闲兴没有立刻走开,他微微俯身过来,手指点了点题干上的条件。
“这里受力分析容易漏掉摩擦力。你再重新画一遍示意图看看。”
他的声音就在耳边,距离很近,呼吸淡淡的。
熟悉的感觉一瞬间席卷上来。
从前还没有离开的时候,遇到不会的题目,他也常常是这样俯身下来,一点点给自己讲清楚思路。
阔别两年,连讲题的语气好像都没有怎么改变。
张遂宁握着笔,按照他说的重新画出受力图,思路一下子便通了。很快把整道题目解完。
写完之后他抬起头,正好撞进张闲兴的眼睛里。
距离太近,他能清清楚楚看见对方眼底的神色。一瞬间两个人都顿住,谁都没有说话。
张闲兴先直起身子,往后退了半步,拉开了方才过于贴近的距离。
“这样就对了。”他的声音稍稍放平,收回落在试卷上的目光,“高二物理难度上来了,做题细心一点。”
说完便转身走出了书房。
书房重新安静下来。
张遂宁望着他离去的背影,手里的笔还停留在纸面,心口闷闷的。
明明是很平常的一件小事。
可就是那短暂靠近的一瞬间,藏起来的想念几乎要全部溢出来。
他低下头,视线落回纸上,久久没有再落笔。
越临近除夕,小城的年味越是浓厚。
街上到处都是置办年货的行人,爆竹零星断断续续响起来。别墅里面的佣人忙着打扫、备菜,到处都是红红火火的装饰。
除夕这天白天,家里贴春联挂福字。
搬凳子贴大门春联的时候,管家本来打算叫佣人来做,张闲兴看见了,便主动走过去接过了胶水和红纸。
凳子摆好在大门的两侧,他站上去,伸手对齐门框,一点点把春联抚平。
张遂宁站在下面,给他递胶带。
冬日清冷的阳光落在两个人身上,红色的春联鲜艳夺目。
“左边再高一点点。”张遂宁抬着头提醒他。
张闲兴顺着他说的调整位置,低头的时候,视线刚好垂下来,落在仰着头的少年脸上。
风轻轻吹起张遂宁额前的碎发,他的眼神专注望着门框上的红纸,没有察觉到上方投过来的目光。
张闲兴的心悄悄软了一下。
这才是记忆里面过年该有的模样。
从前每一年的除夕,他们都是这样一起贴春联,忙忙碌碌,热热闹闹。只是中间空掉了两年。两年的春节,一个守在家中,一个远在千里之外。
贴完春联下来,指尖沾了薄薄一层胶水。
傍晚时分,夜幕降临。
除夕的晚饭摆上大大的圆桌,满满一桌子丰盛的菜肴。屋子里开着暖灯,窗外已经开始此起彼伏响起烟花爆炸的声响,一朵朵绚烂的光在墨色的夜空之中炸开,转瞬消散。
佣人都吃完之后便各自回了房间,偌大的客厅最后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桌子上的饭菜还剩大半,玻璃杯里面倒了浅浅两杯温热的果饮。
窗外不断有烟花闪过,一瞬一瞬的光亮映在玻璃窗上,轮流扫过屋子里面。
很长一段时间,只有外面轰隆的烟火声响。
张闲兴握着玻璃杯,指尖轻轻摩挲冰凉的杯壁。
“这两年过年,家里热闹吗。”他开口问道。
张遂宁望着窗外不断绽开的烟花,轻轻摇头:“还好,就是冷清一点。”
话讲得很淡,可其中的意味两个人心里都明白。
冷清的缘由,无非就是少了一个人。
张闲兴沉默了。窗外一朵巨大的金色烟花骤然亮起,瞬间照亮他的侧脸,可以看见眼底掠过一丝愧疚。
“对不起。”他低声说,“前两年都没有回来。”
这是他第一次直白说出一句道歉。
张遂宁转过头看向他。暖黄的灯光落在少年清澈的眼眸之中。
“我知道你有自己的事。”张遂宁的声音很轻,没有责怪,“只是……会盼着你回来。”
这句话说出口之后,空气忽然安静下来。
张闲兴抬眼对上他的目光。少年眼底藏了太多隐忍的情绪,两年所有的等候、落空、沉默,好像全部都凝在那一双眼睛里面。
他心口重重一滞,几乎快要控制不住想要伸出手的冲动。
可手指只是在桌下悄悄攥紧,最终还是克制住了所有动作。
他很清楚自己不能。
一旦跨出那一步,所有的界限都会崩塌。
他移开视线,重新望向窗外不断明灭的烟火,语气慢慢恢复平静:“等过完寒假,我还是要回学校。”
这句话像一盆微凉的水,轻轻浇在心头刚刚升起的一点暖意之上。
张遂宁抿了抿嘴唇,低下了头。
是啊。
他只是短暂回来了而已。
假期总会结束,离别依旧无可避免。
除夕夜里漫天的烟花还在不停盛放,绚烂热闹都是外面的。
屋子里面,两个人安静地坐着,中间隔着一张宽大的圆桌,明明近在咫尺,心底却都各自装着一份不能与人言说的心事。
短暂的重逢是借来的时光。
等到春天来临,列车再次向北,一千八百公里的距离,又会重新横亘在他们之间。
夜色渐深,窗外的烟花慢慢稀疏下去。
新年的钟声快要敲响,属于这个冬天的故事,还在缓缓继续向前流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