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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第 3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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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年的钟声敲过的时候,窗外零星剩下几枚迟来的烟花,闷响几声之后便归于沉寂。
客厅的暖气烘得人面颊微热,桌上的果饮已经渐渐凉透。张遂宁抬手拿起玻璃杯,把剩下小半杯甜腻的液体一饮而尽,舌尖留下淡淡的果味余韵。
“很晚了。”他低声说道,视线避开对面的人,“我先回房间。”
说完便从椅子上站起身。椅子腿划过地板,蹭出一道轻微的声响。
张闲兴抬眼看他,欲言又止,最后只是轻轻点了下头:“嗯,早点休息。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
张遂宁转身走上楼梯,脚步声一步步消失在二楼的回廊尽头。
偌大的客厅只剩下张闲兴一个人。窗外的夜幕彻底安静下来,偶尔远处还会传来遥远的鞭炮余响。他独自坐在圆桌边,望着满桌尚且没有收拾干净的碗筷,心底漫开一阵空荡荡的滋味。
那句新年快乐说得轻飘飘。可他自己心里明白,这份新年的安稳只是暂时的假象。
他回来,不是意味着所有纠结都有了答案,仅仅只是他再也找不到继续留校的借口而已。
回到楼上各自的房间,两间卧室隔了一条短短的走廊。
房门关上之后,世界终于安静。
张遂宁没有立刻睡觉。他走到窗边撩开厚重的窗帘一角,望向黑漆漆的庭院。冬天的夜里没有月亮,廊架交错的藤枝如同暗色的蛛网铺展在半空。他靠在冰凉的窗框上,脑子里反复回荡除夕夜里张闲兴说过的那句话——等过完寒假,我还是要回学校。
明明早就知道结局本该如此。可亲耳听见的时候,心口依旧会泛起一阵钝钝的难受。
两年的等待换来一场短暂的相逢,等到假期结束,一切又要退回原样。
他慢慢松开窗帘,转身躺到床上,辗转很久,才浅浅睡了过去。
大年初一的清晨,天光很灰。
外面安安静静,没有太多喧闹。
起床下楼的时候,张闲兴已经坐在餐厅,面前摆着一碗热气腾腾的粥。看见张遂宁走过来,他抬了抬眼皮:“醒了。”
桌上已经给他留好了一份早餐。
两个人默默吃完早饭。大年初一没有什么外出的计划,这座小城过年本就平淡。管家过来问要不要出门走走,去街上逛一逛庙会,张闲兴犹豫片刻,转头看向身旁的少年:“要不要出去转转?”
张遂宁愣了一下,随即轻轻颔首:“可以。”
简单收拾之后便出了门。
冬天的白昼很短,天色依旧是灰蒙蒙的,风还是很冷。他们没有开车,沿着老城的街道慢慢步行。街上不少店铺关着门,只有少数摊贩还守在路边,卖糖葫芦、炒栗子,还有五颜六色的小灯笼。
路上行人不算拥挤,零零散散。
两个人并肩往前走,依旧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曾经年少的时候,他们走在街上总是挨得很近,有时候张闲兴会走在外侧,下意识把他护到远离车流的一边。可现在,那份无意识的亲近消失了。
张遂宁看着街边熟悉的景物,好多地方和两年之前相比几乎没有变化。路过从前常去的那家夜市街口,如今过年休市,整条街巷空空荡荡,摊位全部撤掉,只剩下一排空荡荡的铁皮架子。
看见这片熟悉的空地,张闲兴的脚步不自觉慢了下来。
就是在这里,从前夏夜他们一起停下来买过两碗冰粉。
“夜市过年不开。”张遂宁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轻声开口。
“嗯,好久没来了。”张闲兴的声音淡淡的,“还记得以前总来这边。”
“记得。”
一阵冷风吹过来,张遂宁缩了缩肩膀。他穿的外套不算很厚,寒风钻到衣领里面,惹得他轻轻打了个寒颤。
下一秒,一件带着体温的黑色围巾忽然递到了他面前。
是张闲兴脖子上解下来的那条。
“围上,别冻感冒。”
张遂宁抬眼看向他,手指碰到围巾的时候,可以摸到布料上面残留过来的一点温热。他迟疑了一瞬,还是伸手接了过来,一圈一圈绕在自己脖颈之间。围巾上面淡淡的、属于张闲兴的气息漫到鼻尖。
心里悄悄的,泛起一点暖意。
“谢谢。”他小声道谢。
“不用。”
继续沿着老街慢慢往前走。街边卖糖炒栗子的小摊冒着滚滚白汽,甜香扑面而来。张闲兴走过去买了一纸袋栗子,滚烫的纸袋攥在手心,他分出一半递给张遂宁。
温热的栗子捧在手里,一点点驱散指尖的寒意。
一边剥栗子一边往前走,褐色的薄壳裂开,金黄的果肉露出来。很长一段时间两个人都没有说话,只有脚下踩过路面细碎垃圾的轻响。
张遂宁剥好一颗栗子,没有立刻放进自己嘴里,停顿片刻之后,下意识抬手递向身侧的人。
等伸出去半截,他才忽然反应过来,又僵在了半空。
气氛有一瞬间微妙的凝滞。
张闲兴低头看向那一颗停在自己面前的栗子,视线再抬起来,对上少年稍稍有些慌乱的眼睛。
少年似乎也意识到这个动作太过亲昵,耳尖微微泛起一点浅红,正要悄悄把手收回去的时候,张闲兴伸手接了过去。
指尖不经意擦过张遂宁的指腹,一阵极轻的触碰,转瞬即逝。
“谢谢。”他把栗子放进嘴里。
张遂宁默默收回手,垂着眼睛继续剥手里剩下的栗子,心跳却悄悄快了几分。
逛到接近中午,天色愈发阴沉,眼看快要落雨,他们便转身往家的方向折返。
回到别墅之后,围巾张遂宁并没有立刻摘下来。回到自己房间,他站在镜子前面,看着脖子上绕着的黑色围巾。布料还留着淡淡的温度,方才路上的一幕幕反复在脑海回放。
他知道自己不该再沉溺进去。
明明很清楚等到假期结束离别就会到来,可只要张闲兴稍微流露出一点温和,他好不容易压制下去的心绪,就又会开始动摇。
之后的几日过得缓慢而平和。
大多数时候都是待在家中。
张遂宁每天照旧要抽出不少时间完成寒假的卷子,高二的课业压力不会因为春节有所松懈。张闲兴偶尔会在书房陪着他,坐在另外一张书桌处理自己学校的资料,屋子里安安静静,只余下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响。
有的时候遇到难解的数理题目,张遂宁会卡很久。张闲兴若是看见,便会走过来,俯身给他梳理一遍思路。只是每一次靠近之后,他都会很快拉开距离,刻意守住那条看不见的界限。
他好像一直在提醒自己,也在无形之中提醒张遂宁,什么才是应当保持的分寸。
大年初三的午后,难得出了一小会儿太阳。
冬日的阳光很柔和,淡淡的金色铺洒在庭院的地面。
张闲兴搬了一把藤椅坐在廊下晒太阳,手里捧着一本很厚的书。藤条椅子放在从前他们常常一起坐的那排长椅旁边。
张遂宁做完一套卷子,从书房走出来,看见廊下的人影,犹豫片刻之后,也慢慢走过去,在长条木椅上面坐了下来。
阳光落在两个人身上,暖融融的。
庭院里面的藤架依旧是冬天光秃秃的模样,褐色的虬曲枝桠伸向天空。
“再过两三个月,紫藤就要抽芽开花了。”张遂宁望着头顶交错的枝干,轻轻开口。
张闲兴合上书,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
“嗯。”他应了一声,语气却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怅然,“可惜那个时候,我应该已经回北方了。”
一句话,又轻轻戳中了心底藏着的事。
张遂宁侧过头看他。
“每一年花开的时候,你都不在。”他说得很轻,像是一句自言自语的感慨,并没有带着质问的意味。
张闲兴沉默下来。
阳光落在他的睫毛上,投出浅浅的阴影。他不是听不出少年话语里面藏着的遗憾。
两年的春天,两年的盛夏,满院淡紫的花穗簌簌飘落的时候,他全部都缺席了。
“我也没有办法。”过了很久,他才慢慢开口,声音很低,“当初填报北方的志愿,有一部分原因,是我需要离这里远一点。”
这句话说得十分委婉。
离这里远一点。
离他远一点。
张遂宁的心猛地往下沉了沉。
其实很多时候他隐隐约约都能够猜到。只是从前一直不愿意直白地听见这句话从张闲兴自己口中说出来。
原来远赴千里之外,不仅仅是求学那么简单。
逃离,才是另外一层藏在深处的缘由。
一阵风掠过廊架,干枯细小的藤屑簌簌往下掉,落在两个人脚边的石板上。
“是因为我吗。”张遂宁安静地问。
问话落下之后,廊下陷入很长一阵死寂。
张闲兴的眉头微微蹙起,他转过头看向少年。张遂宁的神色很平静,没有激动,没有委屈,就只是安安静静等着他的回答。
那些压在心底,不敢摊开的心思,仿佛在这一刻快要被挑破。
张闲兴避开他的目光,重新看向空旷的庭院。
“遂宁,有些事情,不该发生。”他的语速很慢,每一个字都说得格外克制,“我们最好维持原本的样子。”
原本的样子。
像普通的家人一样,保持距离,彼此安好,不要生出那些越界的念想。
张遂宁垂下手,指尖无意识抠着木椅表面凹凸的纹路。心底泛起一阵酸涩。
“可是有些念头,不是自己想控制,就能够控制得住的。”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点少年无可奈何的执拗。
这句话说完之后,谁都不再说话。
冬日柔和的太阳慢慢向西偏移,廊下的光影一点点挪动。
这场对话到此没有再继续往下深入。谁都没有再去捅破那一层最薄的窗户纸,可两个人心里都清清楚楚,横亘在他们之间的难题从来就没有消失过。
傍晚太阳落下去,寒意又重新涌了回来。
张闲兴站起身,拿着书本先回了屋子。
只剩下张遂宁一个人还坐在长椅上面。
晚风扫过光秃秃的紫藤枝,沙沙作响。
他慢慢抬起头,望着暗下来的天空。
明明是难得的团圆假期,可越是相处,越是能够清晰地感受到那一道无形的壁垒。
他回来了,肉身跨越了一千八百公里回到这座宅院。可他的心,始终停留在很远很远的地方。
春节一天天过去,年味慢慢淡掉。日历一页页往后翻,距离张闲兴返校的日子,正在一点点靠近。
每过去一天,离别就更近一分。
别墅里面安静的氛围依旧持续着,表面一切如常,可无形之中,所有人都能够感受到一种淡淡的、倒计时一般的压抑。
张遂宁依旧照常刷题,照常吃饭,照常和张闲兴说话。只是很多时候,他会下意识悄悄去看墙上的日历,默默数着剩下还有多少天。
他没有再提起午后廊下那场没有结局的谈话。
有些话说出口,也改变不了任何结局。
不如就安安静静,把这一段借来的相聚时光好好过完。等到告别的那天到来,再重新回到各自原本的轨道上去。
夜色慢慢吞没整座庭院,路灯次第亮起,在石板地上投下一圈圈昏黄的光晕。
属于这个冬天短暂的重逢,已经悄悄进入尾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