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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第 3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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期末考最后一门的铃声落下,北方大学的校园瞬间松弛下来。
考场里面一片桌椅挪动的响动,大批学生合上厚厚的试卷,收拾书包,互相说着假期的计划。楼道里满是喧闹的人声,所有人悬了许久的心终于落定,终于等到属于寒假的时刻。
大二上学期就此落幕。
走出教学楼的时候,迎面就是凛冽刺骨的北风。
天空是一片沉沉的铅灰色,寒风卷着细碎的雪沫打在脸上,又冷又疼。张闲兴把外套的拉链往上拉到脖颈,双手插进衣服口袋,慢慢顺着积雪的步道往宿舍楼走。
道路两旁的松柏挂满残雪,地面结着薄薄一层滑溜溜的冰。四处都能看见拖着行李箱赶路的人,拉杆滚轮碾过积雪,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寝室楼下人来人往,到处都是告别、拥抱,到处都是归乡的喜悦。
室友一边飞快地往行李箱里面塞衣物,一边侧过头看站在窗边的张闲兴。
“你到底买没买票啊?大家差不多都要走光了。”
问话落下来,张闲兴望着窗外漫天飞舞的碎雪,沉默片刻。
“还没有。”
室友手上的动作顿了顿,有些不解:“又打算留校?今年你又没有课题要做,别总待在学校里面,回家一趟也好啊。家里人该惦记你了。”
张闲兴没有应声。
惦记。
他何尝不知道。
脑海之中不受控制地浮现出南方那栋安静的别墅,浮现出紫藤花架下的少年。两年未见,不知道张遂宁现在是什么样子。
这两年他刻意选择缺席所有假期,用忙碌当作借口,硬生生隔出一千八百公里的距离。可等到所有的项目全部结束,再也没有理由用来当作不回家的托词,进退之间,只剩下无尽的煎熬。
晚上寝室慢慢空了。
室友一个个离开,拖着行李箱消失在楼道,最后整间屋子只剩下他一个人。
偌大的房间骤然安静下来,窗外风雪依旧簌簌落着。
张闲兴坐在空荡荡的床位边缘,打开手机购票软件。搜索栏输入南方小城高铁站的名字,班次列表一下子全部跳了出来。
明天,后天,大后天。每一天都有余票。
只要手指轻轻点几下,他就可以踏上返程的高铁。
页面停留在订单确认的界面,他久久没有按下付款。
心底两种声音不停拉扯。
回去。见见他。看一看阔别两年的家。
不要回去。一旦见面,所有好不容易筑起的防线全部都会瓦解。
他很清楚自己心底藏着的是什么。那一份不能言说的心意,在日复一日遥远的惦念之中非但没有变淡,反而沉淀得愈发深重。越是隔着山河遥望,那份牵挂就越是牢牢攥住他。
他害怕面对面的时候,再也伪装不出冷静与疏离。
害怕看向张遂宁眼睛的那一刻,所有克制全部溃不成军。
可留在北方,又是无休止的逃避。
逃避不能解决任何东西。一想到南方的冬天,想到少年又要一个人度过一整个春节,心底沉甸甸的愧疚就翻涌不停。
他在犹豫之中耗掉整整两天。
南方这边,寒假已经正式开始。
高二的寒假很短,比起往年要紧凑很多,学校布置了厚厚的寒假作业,还下发了好几套自主刷题的卷子,时时刻刻提醒着所有人距离高考越来越近。
张遂宁依旧没有主动询问归期。
只是心底那一点小小的期待,始终没有彻底熄灭。
他会在闲暇的时候,下意识留意家里的动静。听见大门口汽车驶过的声音,就会短暂地失神一瞬;听见佣人们谈论收拾客房,他的耳朵便悄悄竖起来。
可每一天过去,玄关依旧空空荡荡,没有行李箱滚轮的声响,没有熟悉的脚步声。
日子一天天靠近春节。
街上渐渐有了年味,街边挂满红色的灯笼,超市播放着热闹的新年歌曲。小城到处都是置办年货的行人,家家户户都在准备团圆。
只有别墅里面,气氛依旧淡淡的。
管家有一回忍不住当面问张遂宁:“要不要我主动问问大少爷,今年到底回不回来?”
张遂宁摇了摇头。
“不用了。”
他的声音很轻。
“他想回来自然会回来。”
不要再去追问了。追问得来的归来,没有任何意义。
于是所有人便不再提起这件事。
夜里,张遂宁坐在书桌前面写寒假卷子。台灯暖黄的光铺在纸面,错题本静静摊开放在一旁,那片褪色干枯的紫藤花瓣依旧夹在书页之间。
手机安安静静摆在书桌一角。
最近张闲兴已经很久没有发来消息,既没有说回来,也没有说不回来。
悬着的心不上不下,像一块石头吊在半空。
他偶尔会点开对话框,看一遍过往寥寥的聊天记录,然后又默默退出去。
这天夜里已经快十一点,外面的小城下起了这个冬天第一场冷雨。冰冷的雨敲打着玻璃窗,淅淅沥沥。
手机忽然震动了一下。
是张闲兴发来的消息。
张遂宁几乎立刻抬起头,视线落到屏幕上。
【我买了后天的高铁票。】
短短一行字。
张遂宁盯着那一句话,呼吸猛地顿住。
指尖轻轻抵在屏幕上面,反复读了两遍,确认自己没有看错。
后天的高铁票。
也就是说,他要回来了。
悬了整整一个冬天的那块石头,终于轻轻落了下来。
一瞬间涌上来的情绪很复杂,不是狂喜的欢呼雀跃,更多的是一种久久压抑之后,缓缓漫开的酸胀。
两年。
整整两年没有相见。
一千八百公里的别离,无数个落空的假期,无数次安静的等候。现在终于要有一个结果了。
房间很安静,只有窗外冷雨还在不停下着。
他静坐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平复略微纷乱的心绪,打出回复:【知道了。路上注意安全,这边最近降温下雨。】
【嗯。】
又是一个简单的单字结束对话。
即便确定了归期,两个人的交谈依旧是克制而平淡的。没有过多激动的言语,没有倾诉两年以来的思念。
放下手机之后,张遂宁再也静不下心做题。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隔着蒙着一层雨雾的玻璃望向漆黑的庭院。廊架的枝叶在雨夜里面化作一团浓重的黑影,雨水顺着藤蔓一滴滴往下滴落。
马上就要见到了。
他会变成什么样子?
北方两年的生活,是不是把他变得更加清瘦?眉眼会不会比从前更加冷淡?
无数细碎的念头在脑子里面来回打转。
接下来的两天,别墅悄悄有了一点不一样的气息。
管家吩咐佣人把二楼张闲兴从前住过的房间全部打扫一遍,换上干净的被褥,开窗通风。阳台上积了许久的灰尘仔细擦拭干净,衣柜整理妥当。
整栋房子慢慢泛起一点久违的烟火气。
张遂宁表面上依旧和平常没有两样,按时写作业,按时吃饭,傍晚照旧会去院子里面走走。只是心底那根弦始终绷着,总是会不自觉留意时间。
终于等到返程的那一天。
南方的雨停了,但是天依旧是阴沉沉的,空气湿冷刺骨。
下午的时候,张遂宁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手里捧着一本书,可一行字反反复复看过去,根本读不进脑子里。墙上挂钟的指针一格一格缓缓转动,距离高铁到站的时间越来越近。
司机提前开车去高铁站接人。
偌大的客厅只剩下他和几个佣人。
每一次听见门外传来汽车的声响,他都会下意识抬眼望向大门。
等待的每一分每一秒,都格外漫长。
不知道过了多久,远处终于传来熟悉的汽车引擎声。
黑色的轿车缓缓穿过铁艺院门,慢慢停靠在玄关台阶之下。
车轮停下的那一刻,张遂宁的心跳骤然变快。
车门从外面推开。
首先踏下来一只穿着深色雪地靴的脚,随后张闲兴直起身,从车里面走了出来。
他身上裹着一件厚重的黑色长款羽绒服,肩头还沾着一点从北方一路带过来的残雪。大概是一路长途奔波的缘故,眉眼带着浅浅的疲惫。身形比离开的时候更高也更清瘦,下颌的线条锋利了几分,褪去了少年时代最后的稚气,彻底长成一副成年人的模样。
两年未见。
就这么猝不及防地,重新出现在眼前。
司机从后备箱拖出大大的行李箱,黑色的防尘袋套在外面,还是当初离开时的那一只箱子。
张闲兴抬起头,目光穿过庭院,直直落在客厅门口站着的张遂宁身上。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短暂静止。
冷风穿过空旷的院子,卷起地面几片枯黄的落叶。
两个人隔着一小段石板路遥遥相望。
张遂宁站在廊下,身上只是一件薄的灰色家居毛衣。他的个子也长了不少,已经快要接近张闲兴的肩膀,脸上少年的稚气淡了许多,眉眼依旧是从前的模样,只是眼底藏了两年的隐忍与安静。
就那样静静看着走回来的人,一句话都没有先说。
还是张闲兴先迈开步子,提着随身的背包走上台阶。厚重羽绒服带来一阵外面的寒气,他站到张遂宁面前,视线在少年脸上轻轻停留片刻,声音略带一点路途之后的沙哑:
“我回来了。”
简单三个字,轻飘飘落进空气里。
是阔别两年之后,迟来的一句归言。
张遂宁的喉结悄悄轻轻滚了一下,压下心底翻涌上来所有复杂的情绪,他微微垂了一下眼,再抬起来的时候,语气听上去很平静:
“欢迎回家。”
佣人们围上来接过行李,热热闹闹地寒暄问候,打破了方才两个人之间安静凝滞的氛围。
行李箱被搬进屋子,玄关的大门关上,把外面湿冷的寒气隔绝在外。
屋子里面暖气融融。
两年的南北相隔,无数次屏幕上简短的聊天,无数个独自等候的日夜。
到此,终于结束了漫长的别离。
只是重新相见的这一刻,并没有想象之中的热烈。
无形之间,好像已经多出一层薄薄的隔膜横亘在他们中间。
明明是久别重逢,却都不自觉地带上了几分小心翼翼的客气。
晚饭的时候餐桌重新摆满了两个人的碗筷。
丰盛的菜肴冒着腾腾热气,暖黄吊灯垂在餐桌上方。
佣人不停往张闲兴碗里面夹菜,念叨着他在北方肯定吃不好,看着他瘦了这么多。
张闲兴低声应着,慢慢低头吃饭,偶尔抬眼,视线会不经意扫过坐在对面的张遂宁。
少年安静地扒着碗里的米饭,话并不多。偶尔被问到学校高二学习累不累的时候,才简单回答两句。
一顿晚饭吃下来,大部分都是佣人的问话。他们两个人之间交谈很少。
晚饭结束之后,张闲兴回到二楼自己的房间收拾行李。
张遂宁一个人走到庭院的廊下。
夜色已经很深,阴云散开了大半,天上隐约露出零星微弱的星。空气湿冷,风一吹过来,脖颈便泛起凉意。
他扶着廊架冰凉的木栏杆,望着沉沉的夜空。
他回来了。
明明盼了这么久,真等到人站在自己面前的时候,心里却并不全是欢喜。
还有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忐忑。
两年的距离已经改变了很多东西。
他们还能不能回到从前?
而二楼的房间,灯光亮着。
张闲兴把一件件衣物从行李箱拿出来整理,羽绒服脱下来搭在椅背上。窗外就是黑漆漆的庭院,可以看见紫藤廊架沉沉的轮廓。
他站在窗边往下望,恰好看见廊下那个孤单的身影。
少年背对着二楼的方向,静静立在栏杆旁边。
张闲兴的手指轻轻抵在冰冷的玻璃窗上。
跨越千里终于归来,可他心里清楚得很。
回家,不等于所有的难题全部消失。
那些克制的心事,不敢言说的惦念,横亘在两个人之间的隔阂,全部依旧还在。
他只是短暂地回到了这座小城。
等到假期过完,春天到来的时候,他终究还是要再一次踏上向北的列车。
重逢只是暂时的。别离,才是常态。
夜色沉沉笼罩整座宅院。
久别的冬天,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