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6、第 36 章
...
-
短暂的夏夜闲聊之后,日子重又滑回沉默的轨道。
那一次主动发来的消息仿佛只是一场偶然的涟漪,涟漪散去,湖面复归平静。对话框再度沉寂下来,没有后续的交谈,没有更多的分享。张闲兴没有再来找他,张遂宁也依旧维持着自己的分寸,不再主动往前迈出一步。
八月一天天走向末尾,盛夏的热度缓缓往下退。
白日的阳光不再那样灼人,清晨和傍晚多了几分清浅的凉意。树上的蝉鸣慢慢稀疏,一声声变得疲弱,预示着整个夏天快要走到尽头。
暑假剩下最后的十几天。
张遂宁照旧每日待在家中。上午预习高二的功课,下午偶尔在院子里面走动。紫藤花早已全部谢完,浓密的深绿色叶片层层叠叠铺满整个廊架,地上偶尔落下零星干枯的黄叶。
佣人收拾家务的时候偶尔还会提起北方,提起张闲兴。
“也不知道闲兴在那边吃不吃得惯,天快要转凉了,有没有厚一点的衣服。”
每每听见这类话语,张遂宁大多只是淡淡应一声,并不搭话。
他不再去揣测对方的生活,不再一遍一遍翻看北方城市的天气预报,不再暗自数着日子等候一个遥遥无期的归期。
可心底的印记不会那么轻易消失。
闲下来的时候,他还是会无意识拿出手机,指尖悬在聊天软件的图标上方,停顿片刻,最后又收回手,把手机放到一边。
他害怕再一次体会满怀期待之后落空的滋味。
千里之外的北方,张闲兴度过了集训结束之后闲散的一段时日。
没有实验室密密麻麻的数据,没有接连不断的小组会议,大把空闲的时间忽然涌过来,反而让人无所适从。
白天他会去图书馆看书,沿着偌大的校园漫无目的地散步,有时候坐在操场的看台之上,看着底下奔跑说笑的学生。周围到处都是归家前松弛热闹的气息,很多留校的同学都已经订好了回家的车票,朋友圈满是即将启程的动态。
身边的人都在准备回去见自己的亲人,回到属于自己的烟火之中。
只有他还停留在原地。
夜市那天和张遂宁聊过之后,心底的愧疚就再也压不下去。
无数次,他打开购票软件,输入南方小城高铁站的名字。页面跳出来一长串高铁班次,最早一班早上八点出发,傍晚便可以抵达故土。
只要点下确认付款,一千八百公里的距离,一日之间就可以跨越。
手指放在支付按钮上面,反复犹豫。
脑海之中一边是汹涌的、想要回家的渴望,一边又是长久以来死死守住的克制。
一旦回去,看见那座房子,看见庭院的花架,看见张遂宁。那些拼命压抑的情绪全部都会破堤而出。他很清楚自己心底藏着的是什么,那份心思本就不该存在,越是靠近,就越是危险。
最后他还是退出了购票页面,关掉软件。
车票没有买。
归期依旧没有。
他选择继续留下来。
很快,北方大学的新学期通知陆续下发。开学日期定在九月上旬。
暑假快要结束,张闲兴也重新忙碌起来,开始提前预习大二的课程,整理新学期要用的书本资料。空闲的时间再度被一点点填满,他又一次用忙碌将心底翻涌的念头强行掩埋。
南方这边,转眼就到了开学日。
夏末最后的热风消散干净,秋天正式降临小城。
张遂宁升入高二。
分班结果早已确定,他留在了理科重点班。
新的教室在教学楼更高的楼层,窗外可以远远看见城外连绵平缓的山廓。课程的压力骤然加重,各科的难度陡然上涨,月考的频率变得更高。教室里的氛围比起高一时紧绷许多,所有人都清楚,距离高考又近了一年。
每天清晨天还蒙蒙泛着灰蓝就要出门,晚自习结束的时候外面已经是沉沉黑夜。
教室里面永远是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响,堆积的练习册一本接着一本。
张遂宁把几乎全部的精力投入学习。
课桌的角落依旧夹着那片褪了色的紫藤干花,不显眼,安安静静地藏在厚厚的错题本里面,只有他自己知道它的存在。
日子周而复始,上学,放学,刷题,休息。
高二的生活就这样缓缓铺开。
他们之间依旧很少联系。
偶尔逢到周末,张遂宁会收到张闲兴一条简短的消息,大多只是简单问一问最近学习怎么样,叮嘱几句好好努力。
他也总是很平静地回复,报一句平安,说自己一切尚可。
不会多说别的。
转眼到了十月。
南方的秋天干爽舒适,街边香樟树落下一层又一层的枯叶。夜里的气温降下来,睡觉的时候已经需要盖上厚一点的被子。
北方已经很冷了。
大风一阵接着一阵刮过校园,树上的叶子迅速枯黄脱落,早晚出门都必须穿上厚重的外套。
某天夜里下了晚自习,张遂宁独自走在回家的路上。街边路灯投下长长的影子,秋风卷着枯叶在脚边打旋。
手机忽然震动了一下。
是张闲兴发来的一张照片。
照片拍的是学校的银杏大道,两旁高大的银杏树全部变成耀眼的金黄色,满地落满扇形的黄叶,长长的一条道路铺得如同金毯。暮色落在枝叶之间,看上去安静又盛大。
没有配文字。
张遂宁停下脚步,站在路灯底下,放大那张照片慢慢看。
北方的秋,和南方完全不一样。
他看着满地灿烂的银杏黄叶,心里默默想象张闲兴走在这条路上的模样,风吹起他的衣角,周围尽是萧瑟秋意。
犹豫很久,他敲下一行字:【秋天好重,那边是不是很冷了。】
隔了大概十几分钟,消息回过来:【是,风很大,早晚要穿羽绒服。你们那边呢?】
【还好,只是夜里凉一点。】
简单的对话到此又结束。
张遂宁收起手机继续往前走。
道路空旷,只有他一个人的脚步声。
明明可以隔着屏幕看见对方眼中的风景,可终究触摸不到,陪伴不到。
之后很长一段时间,张闲兴偶尔会给他随手拍一拍北方的景色。落尽叶子的树林,阴天的教学楼,食堂简单的晚饭。都是很平淡的碎片,没有多余的言语。
像是一种很微弱的、小心翼翼维持的联结。
不亲近,不热烈,却也没有彻底断掉。
十一月过去,十二月匆匆到来。
冬天再度降临。
南方湿冷,北方早早又飘起了雪。
这一年的雪来得比上一年更早。
某个周末的清晨,张遂宁醒来拿起手机,又看见了雪景的照片。漫天白雪覆盖操场,白茫茫望不到边际。
他看着照片,忽然想起去年除夕夜隔着屏幕视频通话的场景。清冷的北方寝室,寥寥几句寒暄,隔着屏幕的年味。
今年很快又要年末了。
心底又悄悄浮起那一点微弱的念头。
今年,他会不会回来过年?
明明已经经历过两次落空,明明一遍遍告诫自己不要再抱有期待。可等到年末将近的时候,那一点期盼总是会不受控制地重新冒出来。
他没有主动去问。
害怕得到的依旧是一句冷冰冰的不回。
时间一点点靠近寒假,各个大学陆续公布放假时间。
家里的佣人又开始私下闲聊过年的事情,问管家今年大少爷会不会返乡。消息辗转之间,张遂宁也间接听说,张闲兴这一回没有申请留校的项目。
听见这件事的时候,他握着笔的手指微微顿了顿。
心底沉寂许久的那一点火苗,悄无声息地又燃了起来。
不留校。
是不是代表,他有可能会回来。
接下来的几日,他做题的时候偶尔都会走神。
脑子里会忍不住去想,如果张闲兴回来了会是什么样子。
推开别墅大门,看见他拖着行李箱站在玄关;傍晚依旧可以一起在廊下吹一吹冬天的冷风;餐桌上面重新坐满两个人;过年的时候,屋子里面不再只有单方面的冷清。
可他依旧克制住自己,始终没有主动发消息去确认归期。
他告诉自己,等到张闲兴自己愿意说的时候,自然会告诉他。
北方的宿舍里面。
期末复习正在如火如荼地进行,图书馆座无虚席。
张闲兴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摊开厚厚的专业课课本。最近身边所有的室友同学都在忙着抢回家的高铁票,讨论过年家里的饭菜,规划假期的安排。
他没有像前两年那样早早报名留校的项目。
这一次,他的确是可以回去的。
购票软件被他打开了无数次。
南方小城的名字反反复复输入又删掉。
回去的念头一天比一天强烈。
他已经两年没有见过张遂宁。
两年,少年从十五岁长到快要十七岁。
他不知道现在的张遂宁是什么模样,是不是长高了许多,眉眼褪去了多少稚气,性格又发生了多少变化。
那些靠几张照片、几句简短消息拼凑出来的印象,终究太过单薄。
可恐惧同样萦绕着他。
害怕见面之后所有苦心维持的距离全部崩塌。
害怕看见少年的眼睛,看见藏在里面没有熄灭的念想,自己会再也狠不下心继续疏远。
回去,是一场冒险。
不回去,则是继续无止境的别离。
期末的考试一场接着一场结束,离放假越来越近。
到底要不要回去,这个问题,还悬在他的心间,迟迟没有答案。
年末的风穿过千里,一边吹过北方积雪的校园,一边吹过南方阴冷安静的庭院。
一场关于归期的悬而未决的抉择,横亘在两个人之间。
张遂宁还在安静地等,不敢追问,不敢期盼得太过明目张胆。
而远在北方的那个人,依旧站在十字路口,进退两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