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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第 3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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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刚漫过庭院的树梢,晚风褪去白日的滚烫,堪堪染上一点温柔的凉。
张遂宁的指尖原本随意搭在手机壳上,屏幕骤然亮起的瞬间,他整个人都僵住了。
视线死死锁在那一行短短的文字上。
【最近还好吗?】
简单五个字,平淡、普通、客套,是最寻常不过的熟人问候。
可落在他眼里,重得压得人胸口发疼。
整整四个月零二十天。
从开春到盛夏,从紫藤抽芽到繁花落尽,从一次次主动分享、一次次安静等候,再到最后彻底沉默、彻底不打扰。
这是张闲兴时隔大半年,第一次主动找他。
晚风穿过空荡荡的花架,吹动少年额前的碎发。廊下的灯光昏黄柔和,落在他紧绷的侧脸,眼底翻涌着猝不及防的酸涩。
心脏跳得很乱,一下一下,重重撞着胸腔。
他以为这个夏天会彻底在沉默里落幕,以为他们的对话会永远停在那句冰冷的“不回,留校有事”,以为他们只会越来越生疏,越来越遥远,最后沦为朋友圈里互不打扰的陌生人。
可他偏偏在夏末,发来一句问候。
太残忍了。
漫长的冷落是他,极致的疏离是他,次次缺席、岁岁不归的是他。
如今故作温柔、若无其事问他好不好的,还是他。
张遂宁坐在长椅上,维持着同一个姿势,愣了很久很久。
指尖微微发颤,说不清是委屈,是落空,是酸涩,还是藏了太久、快要压不住的想念。
无数个深夜的失眠,无数次看着对话框发呆,无数次忍住的分享、忍住的追问、忍住的期盼,在这一刻尽数翻涌上来,堵满喉咙。
他有太多话想问。
想问他为什么这么久不联系。
想问他是不是真的一点都不想回来。
想问他是不是早就习惯了没有他的生活。
想问他当初执意远赴千里,执意拉开距离,是不是从来没有过半分后悔。
可最后,他什么都没问。
十六岁的少年,早就磨平了所有的棱角与莽撞,学会了隐忍,学会了懂事,学会了不纠缠、不质问、不讨人嫌。
他盯着屏幕,慢慢平复翻涌的情绪,指尖轻轻落在键盘上,敲出最平淡、最规矩、最不露分毫情绪的回复。
【挺好的,一切都正常。你那边还好吗?】
没有撒娇,没有委屈,没有抱怨,没有多余的惦念。
像所有普通疏远的亲人对话,礼貌,周全,滴水不漏,却隔着千山万水的冰冷。
发送成功。
张遂宁锁上屏幕,抬手轻轻摁了摁发酸的眼角。
心底那片沉寂了一整个夏天的死水,因为这一句突如其来的问候,彻底乱了涟漪。
北方的夜色比南方来得更早一些。
街边的路灯次第亮起,晚风清冽干爽。
张闲兴还站在夜市的街口,身旁是稀疏的人流与零星的摊贩,不远处的冰粉小摊还冒着淡淡的热气。
手机震动的瞬间,他几乎是立刻低头看去。
看见那行平静无波的回复时,心口轻轻一沉。
太乖了。
太懂事了。
太生疏了。
从前的张遂宁不会这样。
从前的少年,收到他主动的消息,会雀跃很久,会絮絮叨叨跟他说一大堆日常,会撒娇问他什么时候回来,会带着满满的依赖与热忱,把所有温柔都摊开在他面前。
而现在,只剩疏离的客套。
是他亲手教出来的结果。
是他一次次冷淡、一次次缺席、一次次刻意疏远,硬生生磨掉了少年所有的热忱与主动。
他本该满意。
这就是他最初想要的结局——让小孩独立,让他不再依赖,让他彻底走出对自己的执念。
可真的等到这一天,等到少年对他波澜不惊、礼貌疏离,他只觉得心口密密麻麻的发疼。
他指尖停顿片刻,继续回复:【这边也还好,集训结束了,最近比较闲。】
简单解释了一句自己忽然有空、忽然来找他的缘由。
依旧克制,依旧疏离,不敢多言温情,不敢流露半分真实心绪。
对话框一来一回,短暂跳动。
时隔半年的对话,终于勉强续上。
张遂宁看着那行回复,沉默了许久,轻轻打字:【那挺好的,可以好好休息一段时间。】
没有问你要不要回来。
没有问你什么时候放假。
半句期盼都不敢再提。
怕提了,又是一场落空。
怕自己的念想,会成为对方的负担。
两人就隔着一千八百公里的夜色,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最无关痛痒的废话。
聊天气,聊暑假,聊日常,聊毫无意义的琐碎。
唯独不聊思念,不聊别离,不聊从前,不聊未来,不聊他们之间彻底错位的人生。
张闲兴慢慢沿着街边往前走。
晚风拂过眉眼,脑海里反复回荡着方才看见的冰粉小摊,回荡着两年前那个夏夜,少年满眼星光陪他逛夜市的模样。
他忍不住轻声打字:【今天在校外看见卖冰粉的,想起以前我们去过的夜市。】
这是他第一次,主动提起过往。
屏幕这头的张遂宁,看见这句话的时候,呼吸骤然一顿。
尘封了一整个夏天的回忆,瞬间汹涌而出。
滚烫的晚风、喧闹的人声、暖黄的串灯、两碗清甜的冰粉、并肩慢行的两个人。
原来他也会记得。
原来那些温柔的旧时光,不是只有他一个人困在原地念念不忘。
心底酸涩翻涌,眼眶微微发热。
他指尖顿了很久,才轻轻敲字:【我还记得。】
简简单单三个字,藏了千万句未说出口的我好想你。
屏幕安静了几秒。
张闲兴看着那三个字,心口彻底软了下来,也彻底疼了下来。
他忽然很想回家。
前所未有地想。
想立刻买一张最快的车票,跨越千里山河,回到那座小城,回到满院紫藤花香的庭院,好好看看那个独自长大、独自隐忍、独自熬过无数日夜的小孩。
想跟他说一句抱歉。
抱歉让你等了这么久。
抱歉让你落空了无数次期盼。
抱歉,是我辜负了你一整个年少的偏爱与等候。
可念头升起的瞬间,又被他强行压灭。
不能回。
一旦回去,所有克制全盘崩塌。
一旦见面,所有深埋的心思再也藏不住。
他赌不起,也害不起。
夜色越来越深,北方街头的晚风渐凉。
张闲兴站在路灯下,看着屏幕,最终只回了一句:【那时候挺热闹的。】
轻描淡写,一笔带过所有过往温柔。
热闹是真的。
物是人非,也是真的。
这场突如其来的聊天,终究还是慢慢归于平淡。
没有深度的倾诉,没有温情的和解,没有半点弥补与救赎。
只是两个隔山跨海的人,在夏末的夜晚,短暂触碰,又迅速退回各自的边界。
最后张闲兴发来一句收尾:【不早了,早点休息。】
【好,你也早点休息。】
对话彻底终止。
屏幕重新归于死寂。
张遂宁收起手机,抬头望向沉沉夜空。
漫天星子稀疏闪烁,晚风扫过空落的庭院,满架深绿枝叶簌簌作响。
一场迟来的问候,短暂温暖了寂静的夏夜,却也撕开了伪装已久的平静。
他以为自己早就放下了。
以为习惯了疏远,习惯了缺席,习惯了孤身一人的夏天。
可仅仅是一句普通的问候,就轻易打乱了他所有的镇定。
原来想念从来没有消失。
只是被他死死压在心底,不敢触碰,不敢流露。
只是从今往后,他更清楚地懂得了一件事。
张闲兴的温柔,从来都是转瞬即逝的施舍。
心血来潮的一句问候,无关想念,无关亏欠,无关归期。
只是漫长疏离里,一次偶然的、礼貌的安抚。
安抚他的愧疚,也安抚他自己。
夏夜漫长,晚风微凉。
庭院依旧空荡,长椅依旧孤单,花期早已落幕。
这场短暂的聊天过后,一切照旧。
山河依旧阻隔,岁月依旧疏离,两个人的人生,依旧朝着截然不同的方向,越走越远。
只是心底那道早已结痂的伤疤,被轻轻掀开,漏出底下密密麻麻、从未愈合的疼。
夏末将至,盛夏最后的温柔余温,随着这场对话的落幕,彻底散尽。
他们依旧遥遥相望。
依旧各自孤独。
依旧,岁岁无归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