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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第 3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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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个七月,安静得近乎死寂。
南方的夏日进入最灼热的阶段,日头毒辣,天光炽白,午后连风都是烫的。蝉鸣从清晨持续到深夜,无休无止,衬得偌大的别墅愈发冷清。
往年的暑假从来不是这样。
从前一到假期,家里是有声音的。
会有两个人的闲谈,会有客厅的电视轻响,会有厨房里频繁的动静,会有傍晚推门出门、脚步声落在石板路上的轻快。
而今年,所有热闹都凭空消失了。
张遂宁把日子过成了一潭静水。
晨起看书,午后刷题,傍晚收拾庭院的落花。
紫藤花期最盛的那几日,花瓣落得铺天盖地,青石路一层淡紫,风过处漫天轻扬。他每天傍晚都会拿扫帚慢慢扫花,一下一下,动作缓慢又规整。
从前这件事是两个人做的。
一人扫地,一人拢花,偶尔打闹两句,晚风软,时光慢,连扫地都带着闲散的烟火气。
现在只剩他一个人。
扫帚划过地面的沙沙声,和远处绵长的蝉鸣重叠,是整个夏天最常听见的动静。
他不再主动发消息。
彻底停下了所有细碎的分享。不再拍晚霞,不再汇报天气,不再说自己的成绩、自己的日常、院子的花开。
对话框停留在那句平淡的【不回,留校有事】。
之后再无新的记录。
不是不想。
是不敢,也知道没有意义。
他太清楚张闲兴的态度了。
那人想要的是彻底的距离,是干净的剥离,是从此山水无关,各自安生。他所有多余的惦念、多余的分享、多余的等候,只会变成对方的负担。
他十五岁,快要十六岁。
已经懂事到不会再去讨人嫌。
北方的七月,截然不同。
没有湿热黏腻的风,没有连绵的花香,没有落不完的花瓣。天空极高极蓝,干燥通透,日光锋利敞亮。
校园大半学生离校归家,宿舍楼空空荡荡,楼道安静得能听见风穿过走廊的回声。
张闲兴的集训日程排得满满当当。
朝八晚九,日日泡在实验室,对着数据、报表、程序,重复枯燥繁重的工作。
他刻意把自己逼到极致的忙碌。
忙到没有空闲发呆,没有空闲多想,没有空闲点开那个熟悉的对话框,没有空闲翻找南方小城的天气。
可人的克制永远抵不过潜意识的惦念。
傍晚走出实验楼透气的片刻,晚风掠过操场空旷的草坪,一瞬间的松弛里,脑海里永远第一时间闪过同一个画面——
盛夏庭院,花架垂紫,少年坐在长椅上,抬眼望他,眉眼温柔干净。
一年了。
他以为时间会冲淡,以为距离会磨平,以为刻意的疏离会让执念归零。
结果只是藏得更深,压得更沉,再也不敢外露半分。
室友偶尔和家里视频,笑着跟家人吐槽天气、吐槽饭菜、吐槽暑假无聊。
热闹细碎的家常声音飘进耳朵,张闲兴往往会下意识抬眸望向窗外。
他没有家常可叙,没有故人可念,没有归处可回。
唯一的家,在一千八百公里之外。
唯一的故人,被他亲手推开,亲手冷落,亲手隔绝在岁岁年年之外。
七月下旬,南方接连下了好几场大雨。
暴雨骤来骤去,洗得庭院浓绿发亮,空气里满是湿润的草木清香。
一场大雨过后,傍晚出现了双层晚霞。
半边橘红,半边粉紫,层层叠叠铺满天际,温柔得惊心动魄。
张遂宁站在廊下,静静看了很久。
这样漂亮的晚霞,若是从前,他一定会兴冲冲掏出手机拍照,第一时间发给张闲兴,打字跟他说:你看,今天的天超级好看。
可现在他只是静静看着。
手机揣在口袋里,始终没有拿出来。
好看的风景依旧好看。
只是再也没有想要分享的人。
他慢慢发现,人的长大有时候不是突然的崩溃,不是大哭大闹的瞬间。
是一次次习惯性收回倾诉、收回期待、收回偏爱。
是慢慢学会,把所有心动和想念,全部烂在心底。
夜里雨又落了下来,淅淅沥沥打在窗沿。
屋子里太安静,雨声被无限放大。
张遂宁躺在床上,睁着眼看窗帘缝隙漏进来的微弱天光。
他偶尔会忍不住回想。
回想张闲兴没离开的最后一个夏天。
回想他们并肩散步的晚风,回想夜市的冰粉,回想雷雨夜里沉默的对峙,回想志愿确认那一刻注定的离别。
那时候他以为最痛的是他要走。
现在才慢慢懂得。
最痛的从来不是远行。
是远行之后,日复一日的陌生、沉默、杳无音信、岁岁缺席。
是你明明还停在原地,守着所有旧时光。
而他早已大步走远,走进全新的人生,再也不回头。
北方的雨夜很少。
这天夜里恰好落了一场细碎小雨。
张闲兴结束复盘,洗漱完毕躺在床上,寝室安静无声。
窗外雨声轻细,莫名就让人心里发空。
他鬼使神差地点开了张遂宁的朋友圈。
依旧没有更新。
少年像是彻底沉寂了,从所有可见的动态里消失,安安静静过着自己的夏天。
他指尖停在屏幕上,停留许久。
明明是自己想要的结果。
是他无数个日夜自我劝说的“正确结局”。
小孩不再依赖他,不再等他,不再满心满眼都是他,慢慢有了自己的生活、自己的世界、自己的人生轨迹。
他本该安心。
可心底翻涌上来的,却是密密麻麻、无处可解的酸涩与落空。
他甚至开始害怕。
害怕再隔几年,张遂宁会真的彻底习惯没有他的人生。
会不再想念,不再惦念,不再回头看。
会完完全全,把他从青春里翻篇抹去。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让他心口发紧。
明明是他亲手推开的人。
最后舍不得的,偏偏还是他。
八月来临,暑假过半。
小城愈发闷热,空气潮湿凝滞,连晚风都带着滚烫的温度。
紫藤花期彻底落幕,满架繁花褪尽,只剩下浓密厚重的深绿枝叶,遮住整片廊架。
夏天走到中段,再也没有新的花期,只剩下漫长、单调、重复的余温。
两人依旧零交流。
聊天框死寂,通话记录空白,朋友圈互不打扰。
像是两个彻底平行的世界。
偶尔家里佣人会提起一两句:“闲兴今年又不回,真是太远了。”
话音轻轻落在空气里。
张遂宁只是低头看书,淡淡应声,不多接话,不露情绪。
他已经学会了面无表情地听别人提起他的归期、他的远方、他的新生活。
学会了不动声色地承受一次次落空。
只是没人知道,他的书页夹缝里,一直夹着一颗去年夏天的紫藤干花。
是离别前最后一次落花,他悄悄拾起,压在书页里。
花瓣早已褪色、变浅、干瘪,却一直被妥帖安放。
像他藏在心底、早已褪色却始终不肯丢弃的念想。
八月中旬,北方集训结束。
项目收尾,报告提交,所有工作尘埃落定。
室友收拾行李归家,寝室一个个空掉,整栋宿舍楼冷清得彻底。
身边所有人都在奔赴团圆,奔赴烟火,奔赴盛夏的热闹。
只有张闲兴,依旧留在空旷陌生的北方校园。
他忽然拥有了大把大把空闲的时间。
不用赶进度,不用泡实验室,不用紧绷神经。
可一旦松弛下来,所有被忙碌压住的情绪尽数反扑。
太安静了。
安静到每一秒,都在提醒他——
他有家不归,有念不得,有人不能见。
傍晚,他独自走到校外的街边散步。
北方的夜市干净清爽,没有南方潮湿闷热的烟火气,摊贩不多,人声疏浅。
路过一家卖冰粉的小摊时,他脚步骤然顿住。
简单的塑料小桌,透明的冰粉,山楂碎、葡萄干、红糖水,一模一样。
一瞬间,时光轰然倒退回两年前的夏夜。
人声喧闹的城西夜市,暖黄灯光,少年站在他身侧,眉眼亮晶晶,满心欢喜,毫无保留。
——哥,我们吃两碗冰粉好不好。
——好。
那时答应得有多温柔,现在回想就有多刺痛。
他站在陌生的街头,晚风微凉,心口一阵一阵发闷。
原来有些回忆根本跨不过去。
哪怕隔了千里山河,隔了岁岁别离,只要一个相似的场景,就能瞬间击溃所有克制。
他拿出手机,第一次主动点开和张遂宁的对话框。
空白许久的界面,干净得刺眼。
他指尖悬在输入框,反反复复,打了又删,删了又打。
想问他暑假过得好不好。
想问他有没有好好吃饭。
想问他庭院的紫藤,今年是不是开得依旧很盛。
想问他……有没有偶尔想起他。
最后所有汹涌的情绪,只沉淀出一句最客套、最疏离、最安全的问候:
【最近还好吗?】
消息发送出去的那一刻。
南方小城,夜色初临。
张遂宁正坐在廊下吹风,晚风带着夏末浅浅的凉意。
手机轻微震动。
他低头。
屏幕亮起,那行字安静地躺在对话框里。
时隔整整一个夏天。
张闲兴第一次主动找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