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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第 3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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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悄然而至。
又是一年盛夏。
阳光重新变得滚烫,白昼拉得极长,清晨五点天光大亮,夜里九点暮色才迟迟沉落。整座小城被浓绿裹住,街边香樟繁茂蔽日,热风卷着蝉鸣,一浪叠着一浪,铺天盖地灌满整座城市。
距离张闲兴离开家,整整一年。
一年前的这个月,他考完高考,等过录取通知书,收拾过行李,最后在一个阴天的清晨,彻底奔赴北方。
一年的时间,足以把滚烫的朝夕,熬成沉默的过往。
别墅庭院的紫藤再次全开了。
和记忆里一模一样的光景,满架垂落的淡紫花穗,层层叠叠,风一吹就簌簌落瓣,满园清甜的花香灌满整栋屋子。
花开得和从前每一年都别无二致。
唯独少了并肩看花的人。
张遂宁放学回家,每每推开院门,最先扑面而来的就是熟悉的花香。
他会下意识驻足,望着满架繁花愣神。
去年花开的时候,他们还会傍晚一起坐在廊下,喝冰镇汽水,慢慢聊天。那时候的风很软,人很近,未来好像全部都是安稳绵长的相守。
今年花再开,物是,人非。
高一下学期的期末将近,课业愈发紧张。
试卷堆叠成山,倒计时再次出现在教室黑板角落,只是这一次,是属于他的期末冲刺。
他比任何人都努力,比任何人都沉静。课堂专注,晚自习久坐刷题,回到空荡的家里依旧会复盘知识点到深夜。
忙碌能压下太多杂念。
只要脑子不停,就不会有太多空隙去想千里之外的人,去想再也回不来的夏天。
可夜深人静合上书本的时候,空落依旧会准时席卷上来。
屋子里太安静了。
安静得只能听见窗外的蝉鸣、自己的呼吸声,还有整栋房子空荡荡的回响。
从前二楼彻夜不息的灯光、轻轻翻书的声响、偶尔倒水的脚步声,全部消失殆尽。
他有时候会站在楼梯口,望着漆黑安静的二楼,望很久。
明明房子还是原来的房子,房间还是原来的房间,可就是彻底不一样了。
北方的学期也走到了尾声。
张闲兴结束了所有结课考核,忙完了一整年最繁重的课业与项目。大一一年,堪堪落幕。
北方的夏天不似南方湿热,天气干爽,日光明亮。校园的树木抽满新叶,视野辽阔,天地敞亮。
他适应了北方的饮食、气候、节奏,适应了没有潮湿晚风、没有紫藤花香、没有熟悉烟火的生活。
只是适应不代表习惯。
每一次期末放空,所有被忙碌压住的情绪都会尽数翻涌。
期末全部结束的那天傍晚,他一个人走在空旷的校园路上。
夕阳铺得满地温柔,晚风轻轻拂过肩头,安静得过分。
他拿出手机,翻了翻日历。
六月中旬。
南方的紫藤,应该又全开了。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瞬间,心口轻轻一涩。
整整一年了。
他硬生生拉开的距离,硬生生冷淡的联系,硬生生克制的所有温柔,整整撑了一年。
初衷从来都是为了他好。
为了让十五岁的少年远离偏执的牵绊,远离没有结果的执念,好好读书、好好长大、拥有坦荡光明的未来。
可熬过三百多个日夜,回头望去,只剩无尽的空落。
他成功疏远了他。
成功让两个人的生活彻底脱节,成功让少年慢慢学会独立、学会不依赖、学会不再事事等他。
可唯独没有做到,彻底放下。
这天夜里,室友都在收拾行李,叽叽喳喳讨论暑假回家、聚会、出游。
“你今年回去吗?”有人随口问他。
张闲兴坐在桌前,指尖停在键盘上,沉默两秒,淡淡摇头:“不回。”
又是不回。
他提前申请了学校的暑期科研集训,依旧留校。
与其回去面对满院旧景、面对满眼熟悉的痕迹、面对日渐生疏却依旧惦念的少年,不如继续留在千里之外。
不见,不念,不乱心。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夜深人静的时候,屏幕里少年寥寥无几的动态,是他唯一偷偷窥探的温柔。
他会点开张遂宁的聊天框。
界面干干净净,最近一条消息停留在半个月前,还是张遂宁主动发来的一句【期末加油】。
没有后续,没有闲聊,没有多余的分享。
少年真的乖,真的懂事,真的不再打扰他了。
这份懂事,每一次看见,都让他心口发酸。
南方的期末考如期结束。
最后一门铃声落下,高一彻底结束。
走出考场的那一刻,全班同学欢呼雀跃,积压一学期的压力尽数释放。夏日热风扑面而来,喧闹人声满耳都是,所有人都在奔赴热烈的暑假。
只有张遂宁站在人流之中,心底平平淡淡,没有狂喜,没有松弛,只有一片淡淡的空。
又是一个完整的暑假来临。
去年暑假,是离别前最后的温存。
今年暑假,是彻底孤身的漫长夏日。
放假第一天,家里彻底安静下来。
不用早起上学,不用晚自习刷题,大把大把空闲的时间堆在眼前。
他白天待在家里,看书、整理笔记、偶尔帮佣人打理庭院的花草。
看着满架盛开的紫藤,看着落了一地的淡紫花瓣,看着从前两人常坐的长椅。
太多回忆挤在小小的庭院里。
他终于还是忍不住,犹豫了一个上午,点开对话框,轻轻敲下一行字。
【暑假了,你今年……回来吗?】
他没有抱太大希望。
只是心底那点微小的、不死心的期盼,撑着他问出这一句。
消息发送出去,屏幕安静了很久。
久到窗外的日头从偏东移到正中,热风晒得庭院发烫,蝉鸣一阵一阵喧嚣不息。
傍晚时分,手机才终于弹出回复。
依旧简短,依旧干净,依旧不带半分温度。
【不回,留校有事。】
简简单单四个字,掐灭了他最后一点念想。
张遂宁盯着屏幕看了很久,慢慢收起手机。
没有难过到落泪,没有委屈到心酸。
只是心底那种钝钝的、长久的落空感,再次漫遍全身。
他好像慢慢习惯了。
习惯了岁岁落空,习惯了次次等候无果,习惯了所有期盼最后都归于一句不回。
他轻轻吐出一口气,抬眼望向满院盛放的紫藤花。
花开岁岁,年年如是。
只是再也不会有人陪他看花,陪他吹晚风,陪他坐在暮色里虚度夏日悠长。
这天夜里,小城下了一场温柔的夏夜小雨。
雨丝细细密密,轻轻敲在廊架的花叶上,簌簌作响。
去年也是这样的夏夜雨,也是满院花香,也是温柔晚风。
那时候的人还在身边,距离很近,心也很近。
如今风雨依旧,花期依旧,山河依旧,唯独故人远隔千里,岁岁不归。
张遂宁独自站在落地窗前,看着被雨雾朦胧的庭院。
他忽然很清楚地意识到一件事。
张闲兴不是忙。
不是没时间。
他就是,不想回来了。
不想回到这座小城,不想回到这栋房子,不想再和他维持从前的亲密。
一年的疏远、两年的别离、岁岁的缺席,从来都不是偶然。
是他一早想好的结局。
从填报北方志愿的那一刻,就定好了。
雨声温柔,却凉透心底。
而千里之外的北方校园,夜色安宁,没有雨,只有干净辽阔的夜空。
张闲兴放下手机,抬眼望着窗外陌生的夜景。
他看不见南方的雨,看不见落瓣的紫藤,看不见窗边独自失神的少年。
他只能用一次次的不回、一次次的冷淡、一次次的缺席,硬生生把两个人的人生,彻底拆开。
他以为这是救赎。
是对张遂宁的救赎,也是对自己的解脱。
可无数个寂静的夜里,他慢慢明白。
他解脱不了。
这辈子都解脱不了。
这个盛夏很长,日光极盛,花开极艳。
只是从此往后的每一个夏天,
无紫藤共赏,无晚风共吹,无岁岁相守,无故人归来。
南北两端,两个人,隔着山河岁月,隔着渐行渐远的人生,隔着一份永远不能宣之于口、也永远无法圆满的心意。
安静相望,各自孤独,岁岁别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