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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第 3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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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厅的地板上,银色的大行李箱静静立在玄关旁边,拉杆全部拉到最高。外面还套了一层黑色的防尘袋,沉沉地靠着墙壁。
清晨的天光是灰蒙蒙的,云层很厚,看不见太阳。
张遂宁站在客厅靠落地窗的位置,远远看着佣人帮张闲兴核对随身的背包。身份证、录取通知书、手机充电器一一塞进去。每一个动作,都在催促着启程的时刻快点到来。
他一整晚睡得很浅,醒来的时候眼角还有淡淡的倦意。
昨夜辗转的时候,他曾经反复纠结要不要跟着一同去往高铁站。可等到真正天亮,他心里又忽然胆怯了。他害怕站在喧闹的站台之上,亲眼看着高铁关门,然后列车载着张闲兴驶向遥远的北方。那样的告别好像太过锋利,他未必能够撑得住。
最后他悄悄做了决定,留在家里不去送行。
张闲兴已经换好了出门的衣服,一件简单的深色外套。他环顾一遍熟悉的客厅,目光很快落在落地窗旁边的少年身上。
周围佣人来来往往,细碎的交谈声响萦绕在房间。
等到旁人暂时走开,玄关只剩下他们两个人的时候,张闲兴才缓步走到张遂宁面前。
“我走了。”他开口,声音放得很低,压过周遭嘈杂的动静。
张遂宁垂着视线,看着自己鞋尖的地板纹路,指尖不自觉攥紧了侧边的衣料。喉咙有点发堵,好多话堆在心口,到了嘴边全部变成沉默。
过了片刻,他才慢慢抬起头看向张闲兴。
“路上注意安全。”他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上去平稳,“到学校记得报个平安。北方干燥,记得多喝温水。”
还是那些翻来覆去的叮嘱。他没有说舍不得,也没有说希望早点回来。
“我知道。”张闲兴望着他,停顿几秒,又继续说道,“在家好好读书,高一功课不要松懈。有事可以给我发消息,打电话也行。”
“嗯。”
张闲兴很想伸手,像从前很多次那样轻轻拍一拍他的肩膀。可是手抬到半空中,又悄悄落回身侧。那些过于亲近的举动,从他决定离开这座小城开始,就该慢慢收起来。
有些界限,一旦跨过去,往后就再也收不回来。
司机在门外轻轻按了一下喇叭,提醒时间差不多,高铁不等人。
“那我走了。”张闲兴最后再看了他一眼,转身拎起背包,伸手提起沉重的行李箱拉杆。
滚轮在大理石地面滚出咕噜噜的声响,一路向着门外移动。
铁门缓缓打开,车子的后备箱被掀开,行李箱被放进去。紧接着车门关上。
张遂宁站在落地窗里面,隔着一层明净的玻璃,安静地望着那一辆黑色的轿车缓缓驶离庭院。
车子转过路口,很快便消失在道路的尽头。
偌大的别墅一下子安静下来。
喧闹全部跟着那一辆车一同带走了。
方才还立在玄关的行李箱不见了,空气里面再也没有临行前忙乱的气息。佣人们各自回到自己的活计,扫地、收拾餐桌,动作轻悄悄的,尽量不去打破屋子里骤然冷清下来的氛围。
张遂宁依旧站在落地窗前,维持着原先的姿势。
外面的阴天没有好转,风卷着庭院藤蔓上残留的绿叶轻轻摇晃。曾经热热闹闹的一整个夏天,随着汽车远去的影子,就这样结束了。
他慢慢走到廊下那张熟悉的长椅上面坐下。
紫藤花早就谢尽了,满眼只有层层叠叠深绿的叶子。从前很多个傍晚,张闲兴就坐在他的身旁,两个人一起吹晚风,看落日,喝冰镇的橘子汽水。现在长椅的另一边空空荡荡,只剩下微凉的风一遍遍扫过。
他独自坐了很久,一直坐到上午的天光慢慢挪到头顶。
手机安安静静揣在口袋里面,他隔一会儿就要掏出来看一眼屏幕。
等着那条报平安的消息。
高铁一路向北,跨过平原,穿过无数隧道,一点点远离南方潮湿温热的故土。
车厢里面人很多,到处都是去往各个城市报到的新生。张闲兴靠在靠窗的位置,窗外的景物飞速向后倒退,连绵的田地、村庄与城镇一闪而过。
他时不时点开手机,锁屏上面没有新消息弹出来。
他没有立刻给家里发信息。
车子越往北走,空气透过车窗缝隙渗进来,已经能够明显感觉到气候的变化。少了南方的潮湿,风变得干脆又硬朗。
高铁行驶了将近七个小时,终于缓缓驶入北方省会的高铁站。
广播播报到站提示的时候,窗外是一片灰蒙蒙的天空,和家里清晨的阴天很像。
拎着大大小小的行李走出站台,学校迎新的大巴就停在广场外面,举着院系牌子的志愿者来回走动,人声鼎沸。
坐上迎新大巴去往校园,办理报到手续,领完宿舍钥匙,再爬上楼梯推开寝室的房门。
寝室一共四个人,另外三个室友已经陆续到了,房间里面满是拆行李、打招呼的喧闹。
张闲兴把行李箱摊开在自己床位旁边,慢慢把衣服一件一件拿出来整理。忙完全部安顿妥当,天色已经暗了下去。
他靠在宿舍的椅子上,终于拿起手机。
点开和张遂宁的对话框,手指悬在输入框停留片刻,敲下一行字:【已经到学校了,一切安顿好了,不用挂念。】
点击发送。
消息发送成功的标记跳出来。
南方的别墅里面,夜色同样降临。
张遂宁晚饭吃得很少,回到自己的房间,一直坐在书桌前面。那袋剩下的水果硬糖,还有深蓝色的高三笔记,都摆在桌面显眼的地方。
手机忽然震动了一下。
他几乎是立刻就伸手抓过手机。
看见那行平安的文字,悬了一整天的心才稍稍落了一点。
屏幕的光映在他的眼底。他盯着短短的一句话看了很久,慢慢打字回复:【好。宿舍还习惯吗?晚饭吃过没有。】
消息很快回过来:【吃过食堂了,还可以。宿舍条件还行。】
一来一回几句简单的对话,没有多余的内容。
隔着一千八百公里的距离,文字终究是单薄的。很多想说的话,打了又删,最后全部都删掉,只剩下几句无关痛痒日常问候。
聊天到此便停住了。
张遂宁把手机放到桌面,抬眼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
院子里面没有开灯,廊架的藤蔓化作一团浓重的黑影。
往后的日子就这样开始了。
白天他照常预习高一的课本,偶尔出门和朋友短暂聚会。只是整座房子总是少一点什么。吃饭的时候对面的座位常常是空的,傍晚去廊下散步的时候,再也不会有另外一个人拿着两罐橘子汽水过来坐到他身边。
时间一日日流转,盛夏彻底退场,秋天慢慢降临这座南方小城。
开学日到来,张遂宁正式成为一名高一的新生。
每天清早要早起去学校,背着书包赶早自习,白天满满当当的课程,傍晚放学的时候天色已经开始转暗。
新的班级,新的同学,崭新的课本堆在课桌之上。
忙碌的校园生活填充了他大部分的时间。可每当晚自习结束回到安静的家中,坐在空荡荡的客厅,心底还是会漫上来一阵挥之不去的空落。
他会隔两三天就给张闲兴发一条消息。有时候是简单的一句问吃饭了没有,有时候随手拍一张放学路上黄昏的天空发过去,偶尔也会说一下学校里面发生的小事。
北方的大学同样很忙碌。专业课、社团招新、各种各样的讲座填满张闲兴的日程。他大多时候会抽空回复消息,只是回复常常来得很慢,有时候要等到深夜才有时间回过来寥寥数句。
视频通话很少。
偶尔接通一次的时候,屏幕里面背景是北方大学的寝室,空气看上去干燥,窗外的树木叶子已经开始泛黄。张闲兴穿着薄的长袖外套,神色淡淡的。
隔着一块小小的手机屏幕,两个人简单聊几句日常,便草草结束通话。
距离像一道无形的屏障横在他们中间。
转眼,北方的第一场雪落下来了。
那天夜里很晚,张遂宁已经做完作业准备休息,手机忽然弹出一张图片。
是张闲兴发来的。
窗外白茫茫一片,鹅毛大雪铺满地,树枝全部挂满积雪,路灯的光晕落下来,漫天细碎的雪花还在不停往下飘。
【下雪了。】配文只有三个字。
张遂宁放大那张照片,安静地看着屏幕里面陌生的雪景。
他长到十五岁,在南方几乎很少能够看见大雪。
想象着张闲兴站在那样寒冷的空气里面,裹着厚厚的羽绒服,呼出的气息都会变成白雾。他指尖停留在屏幕上,敲了一行字:【很冷吧,记得多穿衣服。】
消息发送出去之后,等了很久都没有回复。想来大概是外面看完雪景,又有别的事情忙去了。
窗外南方的夜晚依旧只是刮着清冷的秋风,没有半片雪花。
这个冬天,他们各自守在属于自己的一座城市里面。
一座潮湿温润的南方小城,一座落满白雪遥远的北方省会。
一千八百公里,隔住了晚风,隔住了紫藤花开的季节,也隔住了从前那些朝夕相伴的夏天。
日子还在继续往前流淌。寒假快要慢慢到来的时候,张遂宁的心底悄悄生出一点微弱的期盼。
不知道今年冬天,张闲兴会不会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