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苦尽甘来》欢mh

29、第 29 章

　　距离动身去往北方，只剩最后一个星期。

　　整栋屋子都渐渐浸在临行前的气氛里面。

　　大大的银色行李箱敞开摆放在二楼的房间地板上，张闲兴一点点往里面收拾东西。厚的羽绒服、毛衣、围巾全部叠好放进去，还有日常的衣物、书本、充电器，零零碎碎的物件堆了半箱。网购的保温水杯，防冻的护手霜，都是专门为北方干燥寒冷的气候准备的。

　　纸箱、快递袋散落在墙角。

　　楼下偶尔可以听见撕胶带的声响。

　　张遂宁很少再走上二楼。

　　他大多时间待在一楼，要么坐在客厅看书，要么独自待在院子里面闲逛。有时候上楼取水，路过张闲兴敞开的房门，视线飞快扫过房间里面摊开的行李箱，脚步便不自觉放快，匆匆走过去，并不停留。

　　他害怕看见那些即将远行的物件。每一件被收拾打包好的东西，都在提醒他，分别已经近在眼前。

　　这天午后，外面没有烈日，天上浮着一层薄薄灰白色的云，风也凉快了不少。

　　张闲兴收拾到一半停下来，走到楼下。

　　看见张遂宁一个人蹲在紫藤花架的底下，手里拿着一根细细的树枝，无意识地拨弄地面的泥土。花穗早已落尽，藤蔓繁茂的绿叶垂下来，在少年身上投下斑驳晃动的阴影。

　　听见脚步声，张遂宁抬起头。

　　“要不要帮我整理一下东西？”张闲兴站在他身后，声音很平缓，“有些小东西，一个人收拾有点慢。”

　　这是这么久以来，他第一次主动叫自己上去。

　　张遂宁捏紧手里的树枝，犹豫片刻之后，慢慢从地上站起身，拍了拍裤腿沾着的尘土。

　　“好。”

　　他跟着张闲兴走上二楼。

　　走进房间，首先映入眼帘的就是摊开的银色大行李箱。拉链敞着，大半已经填满衣物，旁边的床上还堆着一堆还没有收拾好的杂物。书桌上散落着票据、手机充电线，还有几张打印出来的大学新生报到须知。

　　张遂宁慢慢走到床边，垂着眼，伸手去叠床上的几件薄卫衣。

　　房间里面很安静，只有窗外偶尔传进来远处蝉鸣的余响。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各自忙着手上的事。

　　张遂宁叠衣服的时候动作很轻，指尖抚过布料，心里暗暗想着，这些衣服很快就要跟着主人去往一千八百公里之外的北方。往后再看见它们，大概就只能是视频里面隔着屏幕匆匆一瞥。

　　他叠到一件米白色的薄外套，忽然顿了一下。

　　这件外套他记得。去年秋天的时候张闲兴经常穿，有一回傍晚出门散步遇着微凉的风，还把外套脱下来披在了他的肩上。那时候布料上面还留着淡淡的、属于张闲兴身上干净的气息。

　　指尖在衣领处停留了一瞬，他很快把外套折整齐，轻轻放进行李箱里面。

　　张闲兴站在书桌那边整理各类证件，余光一直悄悄落在少年的身上。

　　他看得出来张遂宁情绪很低落，明明就在眼前，却总觉得隔着一层什么。很多埋藏心底的话，卡在喉咙，始终找不到合适的时机说出口。他害怕话说重了，徒增少年的难过；说得轻了，又仿佛只是敷衍的安慰。

　　“这个笔记本还要带走吗。”

　　张遂宁拿起床上一个深蓝色封皮的厚本子，开口打破沉默。本子边角已经有些磨损，里面大部分都是过去高三刷题记下的笔记。

　　“不用了。”张闲兴转头看过来，顿了顿，“留给你吧，以后上高一，偶尔可以翻一翻。”

　　张遂宁把本子抱在怀里。封皮微凉沉甸甸的。

　　他点点头，将本子放到一旁，没有再往行李箱里面放。

　　收拾到后半段的时候，张闲兴翻出来一小袋糖。是之前备考的时候家里常备的水果硬糖，橘子味、桃子味的都有，现在剩下不多。他拿起来晃了晃，哗啦哗啦一阵轻响。

　　“这个你拿着。”他伸手递过去。

　　张遂宁伸手接下塑料袋，薄薄的袋子捏在手心。

　　慢慢的，床上零散的物件一点点变少。行李箱渐渐被填得满满当当，最后拉上一半拉链，还有一小部分东西只能先放在外面。

　　收拾差不多告一段落，两个人都停下手上的动作。

　　房间里面静了下来。

　　张遂宁抱着那本深蓝色的笔记，站在行李箱旁边，低头望着塞得鼓鼓囊囊的箱体。

　　“到那边之后……会很不习惯吗。”他小声问。

　　“刚开始应该会。气候，饮食都不一样。”张闲兴答道，“慢慢就好了。”

　　“北方很干。”张遂宁想起网上看见过的话，抬眼看他，“记得多喝些水，涂护手霜。”

　　“嗯，我记住了。”

　　又是一阵短暂的沉默。

　　张遂宁很想问问他，会不会偶尔很想念这里，想念这个院子，想念谢掉的紫藤。可是话到嘴边，终究还是咽回去了。问出来又能怎么样呢，答案改变不了既定的结局。

　　他把怀里的笔记本放到书桌的一角，拎着那袋硬糖，转身准备离开房间。

　　走到门口的时候，身后忽然传来张闲兴的声音。

　　“遂宁。”

　　少年脚步一顿，停在门槛上，回过头来看他。

　　张闲兴站在行李箱旁边，眉头微微蹙着，眼底翻涌着说不清的情绪。他其实有很多话想说，想说自己并不是想要刻意躲开他，想说希望他好好读书，好好长大，往后不要总是困在这座小小的庭院里面。

　　但是那些最核心的缘由，那些隐秘动荡的心思，他永远没有办法宣之于口。

　　最后只化作一句很普通的叮嘱：

　　“我不在家的时候，照顾好自己。”

　　简简单单一句话。

　　张遂宁的睫毛轻轻颤了颤，鼻尖忽然泛起一点酸涩。他努力压下涌上来的情绪，微微垂了垂眼眸。

　　“知道了。”

　　说完，他便走出房门，轻轻带上了门。

　　下了楼梯回到一楼，他走到自己的卧室，把那本深蓝色的笔记放到书架上面，又将那一袋水果硬糖摆在书桌的角落。

　　糖还是从前的味道，只是以后再也不会有同一个人坐在旁边，一颗一颗拿给他。

　　剩下的几天过得飞快。

　　时间越是靠近离开的那一天，家里的气氛就愈发安静。

　　没有刻意举办热闹的饯别宴席，只是家里的饭菜会做得比往常丰盛一点。晚饭的餐桌上，佣人偶尔会提起路上注意安全，到学校记得报平安之类的话语。

　　张闲兴大多应声应下。

　　张遂宁低头安静扒着碗里的米饭，很少插话。

　　临走前的倒数第二天，傍晚的风格外舒服。

　　晚霞铺满天际，大片的橙红与浅紫交织在一起。张闲兴来找张遂宁，问他要不要再去外面走一走，沿着从前常走的那条街道。

　　这一回张遂宁没有拒绝。

　　两个人出门，沿着熟悉的马路慢慢往前走。街边的店铺大多还是老样子，路边的香樟树长得枝繁叶茂，树叶被落日的霞光染成暖金色。路上偶尔有放学骑车经过的学生，呼啸着从身旁掠过。

　　他们走得很慢，谁都没有急着赶路。

　　“等你升高二的时候，差不多就可以考虑以后想要考什么大学了。”张闲兴侧过头跟他说话，声音被晚风揉得很轻，“不用急着定下地方，可以多去看看。想去南方也好，想去北方也好，都可以。”

　　张遂宁慢慢踢着路面一颗小小的石子，石子咕噜咕噜向前滚出去很远。

　　“我还不知道。”他低声回答，“现在还很远。”

　　他心里其实隐隐有一个念头。很多年以后，自己高考结束，或许也可以报考北方的学校。只是那个想法太过遥远，遥远得连他自己都不敢认真去想。十五岁的年纪，三年像是望不到头的一段长路。

　　他们一路走到夜市外围，没有再往里进去。

　　夜市里面依旧灯火点点，远远可以听见里面传来喧闹的叫卖声，想起上次一起来吃冰粉的时候，仿佛已经过去了很久。

　　“不进去了吧。”张遂宁停下脚步，望向那一片热闹的灯火，轻声说道。

　　“好。”

　　于是他们转身，顺着原路慢慢往家的方向折返。

　　回到别墅的时候，夜色已经落下来了。

　　廊架的绿叶在夜里是沉沉的黑影，月亮升得很高，淡淡的月光铺满整片庭院。

　　站在铁艺的院门之内，晚风拂过耳边。

　　“明天上午就要动身。”张闲兴停下脚步，终于把这件事明明白白说了出来，“坐早上的高铁。”

　　终于到了这一天。

　　张遂宁的心猛地往下沉了一下。他抬眼望向张闲兴，月光落在对方的眉眼上，神情很平静，可眼底藏着一层化不开的倦意。

　　“嗯。”他应了一声，喉咙微微发紧，“我知道。”

　　今晚便是他们在家一同度过的最后一夜。

　　回到屋子之后，各自回了房间。

　　夜里张遂宁躺在床上，很久都睡不着。窗外的月光透过窗帘缝隙漏进来一道细长的白光。他翻来覆去，脑海里面反反复复都是明天早上离别的画面。

　　他不知道明天送别的时候自己应该说些什么。要不要去高铁站，还是就留在家里。

　　如果去了高铁站，等到高铁开动，看着列车带着他越走越远消失的时候，自己会不会控制不住哭出来。

　　思来想去，直到后半夜，困意才慢慢涌上来，他迷迷糊糊地沉入浅眠。

　　一夜转瞬即逝。

　　天亮的时候，清晨是淡淡的阴天。没有耀眼的太阳，天上蒙着一层薄薄的灰云。

　　行李箱已经搬到楼下客厅，立在门边，鼓鼓囊囊。

　　家里的佣人忙前忙后检查有没有落下东西。司机已经把车子开到门外，引擎轻轻低鸣，等候着出发去高铁站。

　　离别的时刻终于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