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1、第 31 章
...
-
北方的雪一场接着一场落。
屏幕里偶尔传来的风景,永远是素白的天地。枝头积雪不化,路面凝着薄冰,空气干冷凛冽,和南方终年温润潮湿的秋冬天,是截然不同的两种模样。
张闲兴的消息依旧零散。
大学的生活远比高中繁杂。繁重的专业课、小组课题、期末结课考核挤在一起,年末的校园处处都是赶进度、赶复习的人。他常常一早出门,泡在图书馆直到深夜才回寝室,手机大多时候是静音搁置在口袋里。
张遂宁从不频繁打扰。
他渐渐摸清了张闲兴的作息规律,学会了安安静静待在自己的生活里,把惦念藏在细碎的日常里。
清晨六点准时起床赶早自习,课上认真记满密密麻麻的笔记,课间应付新同学的嬉笑打闹,晚自习埋首刷题到夜色深沉。
高一的课业不算轻松,崭新的知识体系、陌生的学习节奏,填满了他白日所有的空隙。
只是所有人声喧闹散去之后,独处的时刻,空落依旧会悄然而至。
放学归家的路,秋末的晚风萧瑟微凉,街边的香樟落了一地枯叶。整条街道安安静静,只有路灯拉长他孤身的影子。
从前这个时候,家里永远留着一盏暖灯,永远有人等他归来,永远有温热的饭菜、温柔的等候。
如今推开别墅大门,满屋冷清寂静。
佣人依旧尽职打理着家事,饭菜依旧温热可口,屋子依旧干净宽敞,可唯独少了那个撑着他整个年少岁月的人。
餐桌对面的空位,廊下空置的长椅,二楼紧闭的书房,处处都是旧时光的痕迹,处处都透着空荡荡的寂寥。
他习惯性保留着从前的习惯。
会准时温好温水,会下意识留一盏客厅的夜灯,会路过紫藤花架时驻足片刻——哪怕藤蔓早已只剩枯褐枝干,再也无花可赏。
日子就在日复一日的读书、思念、等待里,缓缓走向年末。
校园开始陆续公布寒假放假时间。
班里的同学叽叽喳喳讨论着过年、讨论着出游、讨论着归家团聚,喧闹的氛围裹着年末独有的暖意。
张遂宁坐在座位上,笔尖顿在习题册上,心底那点蛰伏许久的期盼,慢慢破土而出。
寒假了。
所有人都要回家了。
那是不是,张闲兴也会回来。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就再也压不下去。
他开始悄悄数日子,翻看北方高校的放假通知,一遍遍确认放假时间。看着屏幕上公布的期末收尾日程,看着日渐临近的归校日期,心底的欢喜一点点堆积,连日常刷题都多了几分暖意。
他太久没见他了。
从盛夏离别,到深秋落叶,再到凛冬落雪,整整小半年的时光。
一千八百公里的距离,隔着四季流转,隔着日夜星辰,隔着无数次遥遥相望的想念。
他只是想再见一面。
想看看熬过北方寒冬的人,是不是瘦了,是不是怕冷,是不是习惯了没有潮湿晚风、没有紫藤花香的陌生城市。
这个念头支撑着他熬过枯燥的期末复习。
期末考如期而至,两场考试平稳结束,高一上半学期正式落幕。
全校大扫除、收拾书本、散学典礼结束,冬日的寒假正式开启。
身边的同学一个个奔赴假期的热闹,朋友圈满是出游、聚会、年味预热的动态。
只有张遂宁,安安静静待在家里。
每日无所事事的时候,就抱着手机,习惯性点开和张闲兴的对话框。
聊天记录停留在几天前简单的寒暄,寥寥数语,平淡疏离。
他忍住主动追问的念头,静静等着。
等着对方主动说放假,主动说归期。
可日子一天一天过去,北方早已放了寒假,张闲兴却迟迟没有提回来的事。
没有归期,没有计划,没有只言片语的提及。
张遂宁心底的欢喜,一点点慢慢冷却。
他开始忍不住胡思乱想。
是期末太忙还没收拾好行李?是车票不好抢?还是……他根本不打算回来。
这个猜想冒出来的那一刻,心底骤然一凉。
他犹豫了无数次,编辑了无数次消息,删了又改,改了又删,最后终于鼓起勇气,敲下一行字。
【你们寒假放假了吧,什么时候回来呀?】
发送成功的瞬间,他的心跳轻轻悬起,指尖微微发紧。
屏幕安安静静,迟迟没有回复。
这一等,就是整整一个下午。
冬日的白昼很短,天光早早暗沉,暮色笼罩庭院。屋里开着暖灯,却驱不散心底浅浅的凉意。
直到夜里十点多,手机才终于震动了一下。
张闲兴的消息简短地跳出来:【今年不回去了。】
短短五个字,干净利落,没有多余的解释。
张遂宁盯着屏幕,怔怔看了很久。
悬了整整一个冬天的期盼,在这一刻,彻底落了空。
指尖轻轻泛凉,心底密密麻麻的酸涩缓缓蔓延开来。
他没有闹,没有追问,没有委屈质问为什么。
只是安安静静地,慢慢敲字回复:【好,那你在那边好好过年。注意保暖,别感冒。】
【嗯。】
对话再次戛然而止。
后来他才慢慢从零星的闲聊里得知缘由。
张闲兴报名了学校的寒假科研实训项目,留校参与课题研究,整个寒假都要留在北方校园,没有空闲归家。
听起来理所当然,合情合理,是上进、是努力、是前程似锦。
可唯独苦了隔着千里、满心等候的人。
这个冬天,是他们相识相伴十几年以来,第一个不在一起的冬天。
从前岁岁年年,冬日落雪、除夕烟火、新年团圆,他们从未缺席过彼此的寒冬。
唯独这一年,山河相隔,南北别离。
北方的校园寂静清冷,留校的学生寥寥无几,宿舍楼道安安静静,窗外日日飘雪,遍地银白。
张闲兴的日子依旧规律且紧绷。
每日早起去实验室,泡到深夜回宿舍,刷题、做数据、整理报告,把所有空闲时间全部填满。
他刻意让自己忙碌。
忙碌就没有时间思念,没有时间愧疚,没有时间回头贪恋南方的烟火与故人。
只是无数个深夜,结束繁琐的实验,独自走在落雪的校园里,踩着满地咯吱作响的积雪,晚风凛冽刺骨,吹得人眉眼发僵。
空旷的校园四下无人,万家灯火皆不属于他。
这一刻,孤独会铺天盖地席卷而来。
他会忍不住想起南方的家。
想起冬日落雪的庭院,想起廊下并肩看雪的少年,想起暖灯温热、烟火安稳的岁岁年年。
想起张遂宁温柔的眉眼,想起他句句真心的惦念,想起他满心期盼、最后落空的模样。
心底的愧疚,从来没有消散,只是被忙碌强行掩盖。
他知道少年在等。
知道他盼了一整个冬天的团圆。
可他不能回去。
一旦回去,朝夕相处的温存再次重现,他耗费半年时间拉开的距离、克制的心思、斩断的牵绊,全部都会功亏一篑。
他宁愿让他落空一次,宁愿让他失望,宁愿承受这份千里相隔的孤独。
长痛短痛,他依旧选择后者。
除夕夜如期到来。
小城处处烟火璀璨,家家户户灯火通明,窗外爆竹声声,年味浓烈滚烫。
别墅里布置得热闹喜庆,红灯高挂,窗花贴满窗棂,餐桌摆满丰盛的年夜饭。
佣人忙前忙后,氛围热闹喧嚣。
可偌大的屋子,终究少了最核心的那个人。
年夜饭依旧温热,碗筷依旧摆着两副,只是其中一个座位,空空荡荡,无人落座。
张遂宁坐在餐桌前,看着满桌佳肴,听着窗外喧闹烟火,心底空空落落的。
他拿起手机,主动拨了一通视频电话。
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通。
屏幕亮起,映入眼帘的是北方宿舍清冷的背景。
没有烟火,没有年味,没有热闹人声。只有惨白的天花板,安静空旷的寝室。
张闲兴穿着简单的黑色卫衣,眉眼清俊,只是眼底带着淡淡的疲惫,脸颊被北方的寒风吹得愈发清瘦。
“过年好。”他先开口,声音透过屏幕传来,带着一点点距离的失真。
“哥,过年好。”张遂宁对着屏幕,轻轻弯了弯眉眼,尽量让自己看上去平和安稳,“你吃年夜饭了吗?那边有没有热闹一点?”
“吃过食堂的年夜饭了。”张闲兴淡淡应声,“这边人少,不热闹。”
屏幕两端,是截然不同的两种年味。
他在千里之外,孤身守着清冷寒冬。
他在烟火故里,独自守着满室空寂。
两人隔着一块小小的屏幕,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
说着小城的烟火,说着家里的琐事,说着寒假的日常,都是平淡琐碎的闲话。
没有人提思念,没有人提落空的期盼,没有人提千里相隔的遗憾。
短短几分钟的通话,温柔又疏离。
挂断视频的那一刻,窗外恰好炸开漫天绚烂的烟花,照亮整片夜空。
璀璨烟火落满人间,可照亮不了千里之外的人,填补不了心底的空缺。
张遂宁放下手机,静静看着窗外漫天烟火。
十几年的新年,他从未觉得年味单薄。
唯独这一年,万家团圆,岁岁喧嚣,他却尝尽了别离的冷清。
寒假漫长,却过得格外安静。
没有结伴出游,没有热闹玩耍,大部分时间,他都是一个人待在家里。
看书、刷题、晒太阳、坐在空荡荡的廊下发呆。
枯褐的紫藤枝干悬在头顶,冬日的风冷冷吹过,再也没有从前并肩闲谈的温柔。
他慢慢习惯了没有张闲兴的日子。
习惯了餐桌对面的空位,习惯了消息隔天才回,习惯了岁岁年年,有人身在远方、不再相伴。
只是心底那点执念,从来没有彻底消散。
初春回暖的时候,寒假结束,新学期如期而至。
南方的风慢慢褪去寒意,庭院的泥土悄悄回暖,枯寂了一冬的藤蔓,隐隐冒出细碎的新芽。
又是一年春来。
只是这一年的春风,吹不到北方的冰雪之地,吹不回曾经朝夕相伴的岁岁年年。
南北两端,两个人,各自奔赴自己的前程,各自熬过漫长的孤独,各自在无人的时光里,悄悄思念、悄悄牵挂、悄悄成长。
距离依旧是一千八百公里。
山水相隔,风月无关。
唯一不变的,是少年藏在心底,从未说出口的、漫长又温柔的惦念。
还有远方那人,藏在克制与疏离之下,从未消解的愧疚与不舍。
春天刚来,离下一个夏天,还有遥遥一整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