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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第 2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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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缓缓往前滑,盛夏依旧灼热。
雷雨过后,紫藤几乎尽数谢了,廊架上只剩下干枯卷曲的褐色花穗,风一吹,细碎的干花瓣簌簌往下落。满园的热闹一下子淡了许多,只剩下层层叠叠深绿色的叶子,在烈日底下沉沉地舒展着。
家里维持着一种安静又疏离的平衡。
不再有彻夜的纠结,志愿已经提交完毕,结果已经交由等待与命运。张闲兴偶尔会坐在二楼的窗边,看着楼下庭院里的身影。
张遂宁大部分时间都待在一楼。
有时候抱着高一的课本坐在廊下,有时候一个人待在客厅翻书,很少再主动走到二楼。往日里常常响起的脚步声,轻轻叩击书房门的动静,几乎消失了。
吃饭的时候依旧是两个人同桌。
佣人端上菜,碗筷轻轻碰撞发出细碎轻响。席间很少有对话,大多只是安静地低头吃饭。张闲兴试过几次挑起话题,问他预习的进度,问他要不要吃街边的冰品。
张遂宁都会好好应答,语气平和有礼,却总隔着一层淡淡的距离。不再像从前那样眼睛亮晶晶地接话,顺着话题讲一大堆心里的想法。
他没有闹脾气,也没有冷言冷语。只是把自己的期待悄悄收起来了。
越是懂事,反倒越叫张闲兴心里不好受。
他无数次想找一个机会,好好跟张遂宁聊一聊。可他又清楚,自己没有什么可以安抚对方的话语。离开的决定不会更改,再多温柔的劝慰,到头来也不过是空头的宽慰。
等待录取通知书的这段时间,就像是悬在半空。
所有人都在等一个最终的消息,等那个正式宣告离别到来的物件。
邮递员上门的那一天,是一个闷热的午后。
蝉在院外的大树上无休止地鸣叫,太阳晒得柏油路面泛出白茫茫的热气。门铃忽然叮咚响了起来。
佣人过去开了门,邮递员站在铁门外,手里拿着一封印有大学logo的红色信封。
“张闲兴的录取通知书。”
红色的信封薄薄的,却沉甸甸的。
消息很快传到屋子里面。
张遂宁当时正坐在沙发上写练习题,笔尖顿在纸面上。听见这句话的时候,他手上的动作停住了,心口猛地往下一沉。
终于还是来了。
佣人把红色的信封送到二楼。
张闲兴拆开的时候,指尖微微有些发僵。
烫金的校名印在通知书的封面上,正是那座北方省会的高校。白纸黑字清清楚楚写着他的姓名与录取专业,一切彻底尘埃落定。没有回转的余地。
他拿着通知书站在窗边,低头望着楼下的庭院。
廊下空荡荡的,张遂宁已经不在那里。
少年悄悄回到了自己一楼的卧室,关上了房门。
屋内拉着半幅窗帘,光线变得昏暗。张遂宁坐在床边,耳朵还能隐约听见外面佣人的几句闲谈,说着恭喜,说着北方很远,以后回家不容易之类的话。
他抱着膝盖坐在床沿,脑子里一遍遍闪过那张红色信封的模样。
在此之前,好像还存有极其微弱的幻想,幻想着会不会最后出一点意外,志愿没有被录取,他就可以留下来。
他知道这个想法很自私,很荒唐。可他还是偷偷盼过。
现在幻想彻底破灭了。
离别的日期,开始变得具体。
距离开学还有一个多月。
一个多月,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算短。
之后的几天,亲戚陆续上门拜访,送来祝贺。客厅常常很热闹,人声喧哗。
每一回客人提起要去北方读书这件事,张遂宁大多时候都安安静静地待在角落。别人问他以后想考什么大学,他只是简单含糊应付两句,目光总是不自觉飘向站在人群之中的张闲兴。
张闲兴应酬来客,应答得体,神色平静,可偶然间两人视线相撞的时候,又都会飞快地移开。
热闹是外界的。
属于他们之间那层无声的隔阂,始终没有消散。
这天傍晚,客人全部都走光了。
屋子重新归于安静。
落日把整片庭院染成温柔的橘色,晚风卷过来,带着夏末燥热的气息。张闲兴拿了两罐冰镇的橘子汽水,走到廊下。
张遂宁独自坐在从前常坐的那张长椅上面,望着光秃秃只剩下绿叶的紫藤架,背影看上去很单薄。
易拉罐碰在一起发出轻微的脆响。
张闲兴在他旁边隔了一小段位置坐下,把其中一罐汽水递过去。
金属罐身冰凉,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
张遂宁低头看了一眼,迟疑片刻,伸手接了过来。手指碰到冰凉的罐体,没有立刻拉开拉环。
“通知书拿到了。”张闲兴先开口,声音很轻,打破傍晚的沉寂。
“嗯,我知道。”张遂宁的声音淡淡的。
“再过一个多月就要走。”
说出这句话的时候,连他自己心里都泛起一阵涩意。
张遂宁终于拉开汽水的拉环,“呲”的一声气泡涌了上来。他抿了一口橘子味的汽水,甜意混着微微的刺激感滑过喉咙。
“那边……冬天很冷对吧。”他又问起了从前问过的问题。
“嗯,会下很大的雪。”张闲兴看向远处慢慢沉下去的落日,“冬天暖气很足,室内倒是暖和。”
“你会记得加衣服。”少年低声说,像是一句自言自语的叮嘱。
说完之后,又是一阵沉默。
蝉鸣依旧聒噪,晚风拂过满架的绿叶沙沙作响。
“其实我有时候会想,”隔了很久,张遂宁慢慢转过头来看向他,暮色落在他的眉眼之间,眼底藏着许多说不出口的东西,“如果你可以留下来,该有多好。”
这句话说得很轻,不再是质问,也不再是带着委屈的争辩,仅仅只是一句心底的愿望。
张闲兴的胸口重重一紧。
他侧过头,对上少年的眼睛。十五岁的眼睛澄澈,没有愤怒,没有怨怼,只有一层浅浅的怅然。
“遂宁,”他斟酌着字句,语速放得很慢,“外面的世界很大。你以后也会长大,会离开这里去读高中,再去考你自己的大学。”
“可是那是以后的事情。”张遂宁轻轻打断他,睫毛垂了下来,“不是现在。”
他还没有准备好习惯没有张闲兴的家。
这座房子,偌大的庭院,往后如果少了那个人,好像所有熟悉的一切,都会变得空落落的。
“我知道你有你的选择。我不会拦着你。”张遂宁握着冰凉的汽水罐,指尖在凝满水珠的罐身上蹭来蹭去,“就是……有点舍不得。”
他没有再说别的,低头又喝了一大口橘子汽水,气泡在舌尖微微炸开。
张闲兴看着他安静的侧脸,心底翻涌着无尽的愧疚。
他想要说些什么来安慰,想说放假会打电话,想说可以视频,想说有空会回来。可他又明白,隔着一千八百公里,屏幕里面的声音和影像,终究代替不了朝夕的相处,代替不了傍晚一起散步,代替不了坐在一张沙发上面看电影的日子。所有这些,以后都不会再有了。
“我会给你打电话。”最后他只能够做出这样一个承诺,“有空的时候。”
张遂宁轻轻点了点头,没有应声。
夕阳一点点沉到远处楼房的后面,橘红的霞光慢慢褪成灰蓝。天上浮起薄薄的暮色,星星隐隐开始显露出来。
两罐橘子汽水慢慢变得不再冰凉,罐壁上面的水珠一点点蒸发消失。
他们就并排坐在廊下的长椅上,中间隔着一小段空隙,谁都没有再多说话。
没有热烈的告别,没有痛哭的场面。
离别还没有真正到来,可是离别的情绪,已经慢慢铺满了整个夏末。
接下来的日子开始进入临行前的准备。
张闲兴要整理行李,挑选要带去北方的衣物、日用品。网上买行李箱,购置过冬的厚外套,围巾,手套。
快递一箱一箱送到家里,堆在二楼的角落。
每次快递拆开,拿出厚重的北方羽绒服的时候,张遂宁偶尔路过看见,心里就会再清楚一分:那个人是真的要去往一个冬天会下大雪的遥远城市了。
他依旧过着自己的暑假,预习高一的功课,偶尔出门和初中的旧同学短暂聚会。只是每次回到家,看见客厅堆着的行李箱纸箱,心底还是会漫上来一阵淡淡的失落。
夜晚的时候,常常会走到廊下站一会儿。
紫藤的花彻底谢完了,只剩下密密麻麻深绿的藤蔓缠绕在架子上。
他会悄悄回想从前的很多片段。春天开满花的时候他们一起在下面乘凉,备考的时候他端着西瓜走上二楼,夏夜一起摇着蒲扇数星星,还有夜市那两碗甜得发腻的冰粉。
全部都变成只属于这个夏天的回忆了。
离出发的日子,一天一天,越来越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