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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第 2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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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声连绵不绝,敲在玻璃窗上哗哗作响。
书房的光线偏暗,只有一盏台灯投下一小片惨白的光晕,其余大半空间全都沉在雷雨带来的阴影里面。浏览器页面还停留在志愿填报的界面,北方那几所院校的名字静静陈列在屏幕上,像一道已经写好结局的判决书。
张遂宁站在书桌旁,指尖紧紧攥着自己的衣角。眼眶泛着一层湿意,但是眼泪始终没有落下来。
他知道自己没有资格去阻拦张闲兴的人生。
十八岁,考完高考,本来就拥有选择去往任何一座城市的权利。这里是家,却不能够成为困住他的牢笼。道理他全都明白,可心底翻涌上来的难过依旧压不下去。
“你早就决定好了,对不对。”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点沙哑,“从还在备考的时候,就已经打算要去北方。”
不是一时兴起,不是临时权衡。那些闭门不出的日夜,那些含糊其辞的“再说吧”,全部都是他悄悄预备离开的铺垫。
张闲兴坐在椅子上,脊背绷得笔直。他垂着眼,不去直视少年泛红的眼睛,沉默许久之后缓缓点了下头。
“嗯。”
简单的一个字,承认了所有的回避与预谋。
听见答复的那一刻,张遂宁的肩膀微微垮了下去。
心底最后一点微弱的侥幸,彻底消散干净。
原来那些夏日傍晚的散步,夜市的冰粉,廊下一起看过的晚霞,全部都是离别之前短暂偷来的温存。张闲兴答应他的那些邀约,不过是想在走之前,尽量少留一点愧疚。
他忽然觉得很累,连再争辩的力气都没有了。
“那为什么还要答应我那么多事情。”张遂宁慢慢开口,目光落在他的脸上,“答应去夜市,答应陪我爬山。明明早就想好要走很远。”
质问的语气并不尖锐,反倒裹着一重沉沉的委屈。
张闲兴的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
他没有办法解释。
他明明一开始就打定主意要拉开距离,可每一次看见张遂宁满怀期待的模样,总是狠不下心当场打碎全部的盼望。他以为短暂的纵容无关紧要,到最后才发现,每一次温和的应允,都只会让少年陷得更深,等到离别的那一刻,伤痛也就更重。
“对不起。”他最后只能够说出这三个字。
道歉很苍白,什么都挽回不了。
窗外一道惨白的闪电划过天际,转瞬之后,沉闷的雷声轰隆滚过整栋房子。屋内骤然一亮,又迅速暗了回去。雨水顺着窗沿不断流淌,紫藤被暴雨摧残过后,大片的花瓣漂浮在院子积水的地面上。
张遂宁摇了摇头。
“不用跟我说对不起。”
他不想接受这句轻飘飘的歉意。难过不会因为一句道歉就消失不见。
他再一次看向电脑屏幕上那遥远的地名,安静地站了一会儿,不再试图劝说他改变想法。
“你确认吧。”他低声说道,声音听上去淡淡的,听不出太多情绪,“是你自己的志愿。”
说完这句话,他往后退了半步,不再停留在书桌前面。没有再继续看张闲兴,也没有再看那个网页,转身便往门口走去。
脚步很轻,踩在地毯上几乎没有声响。
在跨出门槛的时候,他稍稍停顿一秒,却终究没有回头,抬手轻轻合上书房的门。
门板闭合发出“咔嗒”一声轻响,将雷雨声、台灯的光亮还有犹豫不决的张闲兴一同关在了里面。
走廊的光线更暗。
张遂宁慢慢走下楼梯,来到一楼。
偌大的客厅空荡荡的,佣人都已经回到自己的房间。他独自走到落地窗前,隔着一层玻璃望向暴雨肆虐的庭院。
廊架之下满是积水,紫色的花瓣浮在水面,被雨水冲得到处都是。繁盛了一整个夏天的紫藤,一场大雨过后,差不多就要谢尽了。
他将额头轻轻抵在冰凉的玻璃窗上。
直到这个时候,隐忍许久的眼泪才终于无声地掉了下来,一滴接着一滴,印在玻璃冰冷的表面,很快便顺着窗面滑落,和外面的雨痕混在一起。
他没有哭出声音。
十五岁的少年,还不习惯把自己的脆弱摊开给别人看见。
他只是安静地站在窗边,看着外面滂沱的雨,任由眼泪无声地往下淌。
楼上的书房里面。
房门关上之后,房间只剩下雨声。
张闲兴独自坐在电脑前面,久久没有动作。
刚刚张遂宁离开时落寞的背影一遍一遍在脑海里面回放,少年泛红的眼眶,压抑的嗓音,还有最后那句“是你自己的志愿”,一遍遍撞在他的心口。
鼠标依旧停留在确认按钮的上方。
只要轻轻点一下,一切就全部尘埃落定。
可是此刻,那小小的按键仿佛重有千斤。
他伸出手指,悬在鼠标左键上面,好几次想要按下去,最后又硬生生收了回来。
脑海里面冒出无数的念头。
要不就改了吧。
留在本省,留在这座小城,留在可以看见紫藤花开的地方。
可转瞬之间,理智又重新拉扯着他。
现在若是妥协,往后漫长的几年要如何自处。朝夕相对,那份藏起来的心思只会不断疯长。等到张遂宁再大一点,很多事情再也遮掩不住的时候,两个人只会陷入更加难堪的境地。
长痛不如短痛。
他反复在心里面告诫自己。
窗外又是一阵响亮的雷声滚过。
他闭了闭眼睛,深深吸进一口气,指尖用力,按下了鼠标。
确认提交。
页面一瞬间跳转,弹出一行绿色的提示文字:志愿填报成功,请核对保存。
一切落定。
所有的犹豫、所有的动摇到此全部结束。
北方那座遥远的城市,从此变成他接下来四年将要生活的地方。
张闲兴靠向椅背,缓缓闭上眼睛,疲惫地抬手捂住自己的眉眼。
心底一块悬了许久的石头终于落了地,随之而来的却不是解脱,而是铺天盖地的空落落的愧疚。
他知道楼下的少年正在难过。
可是事已至此,已经没有回头的路。
雷雨慢慢变小,雷声渐渐远去,只剩下淅淅沥沥的小雨还在落着。天色一点点暗到极致,夜幕彻底笼罩整座别墅。
楼下客厅的灯没有开。
张遂宁一直站在落地窗前,外面已经是灰蒙蒙的黑夜。眼泪早就止住了,脸上只剩下浅浅干涩的痕迹。
听见楼上隐约传来椅子挪动的声响,他心里清楚,志愿应该已经确认好了。
没有再上楼去找他。
他转身走回自己的房间,轻轻关上房门。
那一晚,整栋房子都格外安静。
雨停的时候已经是后半夜,地面积着大片的水洼,零落的紫藤花瓣漂在水面之上。月亮从云层里面慢慢钻出来,淡淡的月光洒进寂静的庭院。
第二天清晨醒来,外面是洗过一般干净的夏日空气。
暴雨过后,气温降下来少许。院子里面满地残花,繁盛的紫藤花季,就这样随着昨夜那场雷雨匆匆落幕了。
早饭的时候,两个人在餐桌上面对面坐着。
谁都没有主动提起昨天书房里面发生的事,也不再提起志愿、北方、远方这些字眼。
餐桌上的气氛很安静,甚至可以说是沉默。
张遂宁垂着头慢慢喝粥,神色看上去和平日差别不大,只是话更少了,不再主动剥水果递过来,也不再兴致勃勃说起各种游玩的计划。
张闲兴抬眼悄悄看了他好几回。少年眼下带着一点淡淡的青黑,想来昨夜也没有睡好。
他心里的愧疚愈发浓重,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来安慰。任何宽慰的话语在此刻,都显得虚伪无力。
吃完早饭之后,张遂宁拿上高一的预习课本,独自坐到廊下的长椅上面。
雨后的风凉凉的,吹过光秃秃大半的花架,只剩下零星几串还没有凋谢的紫藤。他翻开书本,一行一行慢慢看着,只是很多时候目光停留在字面上,思绪早就飘远了。
身后传来脚步声。
张闲兴走了出来,手里拿着两件薄的防晒外套。
“今天天气还好。”他站在少年身后,停顿片刻,低声开口,“要不要出去走走?”
算是一个试探。他不知道该怎么修补骤然变冷的氛围,只能试着用这样的方式缓和一下。
张遂宁的笔尖顿了顿。
他合上课本,抬眼望向远处干净的蓝天,沉默了一小会儿,轻轻摇了摇头。
“不了,我想在家待一会儿。”
委婉地拒绝了。
他还没有做好若无其事跟他一同外出散步的准备。每一次相处,都会不断提醒他离别正在一天天靠近。
张闲兴站在原地,手里的外套还捏着,听完答复之后,只能轻轻“嗯”了一声,没有再勉强他。
他转身回到屋内。
夏日的白昼依旧很长。
往后的一段日子,便是这样一种状态。
他们依旧生活在同一栋房子里面,会一同吃饭,偶尔在客厅遇见,会简单说上几句话。可是那些曾经热烈的、充满期待的闲谈消失不见了。
少年不再主动凑过来,不再规划共同的夏天。
热闹褪去,只剩下一场静静等待分别的倒计时。
录取通知书的邮递消息,终究还是会在不久之后如约而至。而属于他们朝夕相伴的时光,正在一分一秒,飞快地流向终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