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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第 2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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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晚之后,家里的氛围悄悄变了。
表面看上去一切照旧,白天依旧有盛夏明亮的日光,冰箱里面常备着冰镇水果,傍晚依旧会听见外面此起彼伏的蝉鸣。可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张遂宁不再像从前那样,兴致勃勃地一遍一遍规划往后的假期。
他还是会剥好葡萄递给张闲兴,遇到不会的高一预习例题依旧会凑过去问,只是话语少了许多,眼底那份毫无顾忌的雀跃淡下去一层。
北方两个字像一块小小的石头沉在他心底。
他没有再追着问是哪一座城市,是哪一所大学,也没有哭闹,没有直白地挽留。十五岁的少年还不知道要用什么样的姿态,去拦住一个已经做好决定要远行的人。
他只能默默多珍惜眼下剩下的日子。
张闲兴依旧拖着志愿填报的事。
每一次打开网页,看见收藏列表里那几所北方院校的名字,指尖就会犹豫。他明明早已做好全部的筛选,明明早就说服自己长痛不如短痛,可真到要按下确认键的时候,心底的动摇总是卷土重来。
他尽量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兑现之前答应过的约定。
两天之后的傍晚,他们动身去往城西的夜市。
天色刚刚擦黑,街边的路灯次第亮起。夜市早已人声鼎沸,人流熙熙攘攘,小摊一字排开,暖黄的串灯绕满各个摊位,烤物滋滋作响,冰粉冒着细碎的凉气,到处都是年轻人的说笑声。
喧闹滚烫的人间烟火扑面而来。
张遂宁走在稍微靠后的位置,肩膀离张闲兴有一小段距离,不再像从前那样下意识挨着他。周围来往的行人不断从身旁擦过,偶尔有人群涌过来的时候,张闲兴会下意识伸手,轻轻拉一把他的胳膊,把他带到自己身侧。
指尖碰到少年小臂皮肤的一瞬,两个人都顿了一下。
夜市嘈杂,没有人留意这片刻的停滞。
张闲兴很快收回手,垂在身侧。
“人很多,别走散了。”他低声提醒。
“嗯。”张遂宁轻轻应着,目光掠过周围琳琅满目的小摊,却没有多少兴致。
他们买了两碗冰粉,坐在路边一处空着的长凳上。
红糖的甜香混着山楂碎、葡萄干的味道,冰碴凉凉滑过喉咙。
张遂宁拿着勺子慢慢搅着碗里的糖水,冰粉晃出一圈圈涟漪。他偶尔侧过头看身边的张闲兴,对方正望着来往涌动的人流,神情淡淡的,好像在想很远的心事。
“北方……冬天是不是很冷。”张遂宁忽然开口,勺子轻轻磕了一下瓷碗的边缘。
这是他第一次主动提起这件事。
张闲兴收回望向人群的视线,转头看向他。夜市暖黄的灯光落在少年的脸上,睫毛投下一小片浅浅的阴影。
“是,冬天会下雪,比这边冷很多。”
“那你会经常回来吗。”张遂宁的声音压得很低,“放寒暑假的时候。”
问这句话的时候,他的心微微悬着,抱着一点微薄的期待。就算平时相隔千里,至少假期还可以再回到这栋房子,回到满是紫藤花香的庭院。
张闲兴沉默片刻。
他不敢轻易许诺。
大学之后的寒暑假会有实习,会有社团活动,会有许许多多新的事情占满时间,他自己也说不准往后还能不能常常回家。随口给出的承诺,最后只会变成又一次落空。
“不一定。”他如实说道,“要看之后的课程还有安排。”
简单的回答,又一次将少年那一点小小的期盼轻轻击碎。
张遂宁低下头,继续搅动碗里面快要融化的冰碴,甜腻的红糖水此刻尝起来,竟隐隐带着一点发苦的味道。
“好吧。”
他不再继续发问,一勺一勺安静吃完剩下的冰粉。
夜市依旧热闹,叫卖声、笑声、音乐声层层叠叠包围着他们,可两个人之间却漫开一层无声的怅然。
逛完夜市往家走的时候,夜色已经很深。
街上的人流渐渐稀疏,晚风褪去白日的燥热,变得清爽。车子开在回去的路上,车厢里面安安静静,窗外飞速掠过一盏一盏向后倒退的路灯。
张遂宁靠在车窗边上,脑袋抵着冰凉的玻璃,看着外面一闪而过的夜景,慢慢闭上了眼睛。
回到别墅,庭院安安静静。
夜里的紫藤闻起来香气更浓,地面落了薄薄一层暗紫色的花瓣。
洗完澡之后,张遂宁没有立刻回自己的房间睡觉。
他走到二楼的走廊,看见张闲兴的房门虚掩着,里面透出一点台灯的光亮。
他在门口站了很久,指尖抬起来好几次想要敲门,最后又放了下去。
他很想进去问问清楚,问他到底是不是已经全部决定好了,问他难道就一点都不留恋这里。
可是最后他还是转身,轻轻走回了自己的卧室。
躺在床上,辗转许久才慢慢睡过去。
之后的几日,填报截止的日期越来越近。
家里的佣人偶尔闲谈的时候也会提起志愿的事情。
“闲兴想好去哪所学校了吗?要是本地的,以后回家也方便。”
每逢这个时候,张闲兴大多只是含糊地应两句,没有给出明确答复。
张遂宁就在一旁默默听着,手里翻着高一的课本,书页久久停留在同一页,一个字都没有看进去。
这天下午,外面下起一阵短暂的雷阵雨。
滚滚雷声从远处传过来,大雨噼里啪啦砸在庭院的树叶和廊架上面,紫藤的花瓣被暴雨打落一大片,青石地面很快铺满紫莹莹的残花,雨水顺着廊檐不断往下淌,拉出一道道透明的水线。
室内光线暗了下来,窗外雨雾蒙蒙。
张闲兴坐在书桌前面,终于打开了志愿填报的网页。
页面顶端红色的倒计时提醒赫然醒目,距离填报通道关闭,只剩下最后两天。
不能再拖下去了。
他深吸一口气,把之前收藏好的北方院校依次填入志愿栏。鼠标光标停留在最后的确认按钮上方,只要点下去,一切就尘埃落定。
窗外雷声又轰隆响了一声。
房门忽然被轻轻推开。
张遂宁站在门口,身上带着雨后微凉的湿气,应该是刚刚站在廊下看过雨。
他本来是想过来拿放在二楼客厅的水杯,没有料到张闲兴正在书桌前对着填报页面。
一眼就看见了屏幕上面显示出来的城市名字。
很远的一座北方省会。
那几个黑色的宋体字清清楚楚摆在那里。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骤然静止。
雨声哗哗地敲打着窗玻璃,雷声隐隐轰鸣。
张遂宁站在门槛的位置,脚步一下子定住了。
全部的猜想,所有不安的预感,在此刻全部落到实处。不是模糊的“北方”两个字,是一个确切的、遥远的地名。
他怔怔望着屏幕,心口猛地一沉,像是被雨水浸得透凉。
张闲兴听见开门声,飞快抬起头,看见站在门口的少年,下意识想要最小化浏览器页面,可是已经来不及。
四目相对。
房间里面只有窗外不停歇的雨声。
“就是那里吗。”过了好一会儿,张遂宁的声音很轻,微微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颤意,“你要去的地方。”
张闲兴的手从鼠标上面挪开。他没有否认,也没有再找什么托词。事已至此,再掩饰已经没有意义。
“嗯。”他低声承认。
“很远。”张遂宁又说了一句,像是自言自语。
一千八百公里。隔着平原,隔着河流,隔着大半个国家。
他慢慢走到书桌旁边,目光一遍一遍扫过屏幕上那一串学校的名称。心底积攒许久的委屈涌上来,堵在喉咙,眼眶微微的发热。可他咬了咬下唇,强行忍住快要漫出来的情绪。
他不想哭,尤其不想当着张闲兴的面前哭出来,那样好像是在用难过逼迫对方改变主意。
“已经决定好了?”他抬眼看向张闲兴,睫毛微微湿了,语气尽量维持平静。
张闲兴看着少年隐忍的模样,心口一阵阵发闷,喉头紧紧的。他本来以为做好决定之后自己可以坦然面对一切,可当真的看见张遂宁这副样子,所有的坚定又开始摇摇欲坠。
“嗯。”他还是艰难地点了一下头,“决定好了。”
一句话落定。
所有的侥幸全部消失。
张遂宁安静站在桌边,低头盯着桌面散落的几张草稿纸,纸张上面密密麻麻写满各个城市的名字,大部分全都是北方的城市。原来他很早很早以前,就已经反复斟酌过无数次离开的选择。
原来只有自己一个人,还停留在幻想里面,盼着大家还可以像从前一样朝夕相处。
雨还在下,雨水顺着玻璃窗蜿蜒地往下流,外面的满园花木都笼罩在灰白色的雨雾之中。
“为什么一定要走那么远?”终于,张遂宁抬起头看他,声音轻轻发抖,“本地也有很好的大学。”
这句话藏在他心里已经很久很久了。
张闲兴避开他湿漉漉的视线,望向窗外滂沱的雨幕。有些理由他是说不出口的,他不能告诉眼前十五岁的少年,他离开很大一部分原因,是想要躲开两个人之间慢慢变质的情绪,是害怕再日复一日相处下去,会走向一个错误的结局。
那些隐秘的、不能摊开来讲的心事,只能全部咽回自己的心底。
“换一个环境也好。”他只能找一个很苍白的理由,“出去看一看别的地方。”
“可是这里不好吗。”张遂宁的音量稍稍抬高一点点,随即又压了下去,“家不好吗。”
这句话问出来之后,书房再度陷入沉寂。
雨声哗哗作响,填满所有沉默的间隙。
张闲兴答不上来。
家很好,庭院的紫藤很好,夏夜的晚风很好,留在这座小城的日子全部都很好。
唯独危险的是他自己日渐失控的心思。
他只能硬起心肠,维持住已经下定的决心。
“遂宁,人总是要往前走的。”他的语调放得平缓,近乎一种劝慰,“以后你也要长大,也要考大学,也会有要去往远方的时候。”
“但是不是现在。”张遂宁立刻接话,眼底的情绪再也藏不住,一层薄薄的水汽浮在眼眸,“现在还不要。”
他没有大吵大闹,只是站在那里,克制地难受着。
滂沱的雷雨还没有停歇,天光越来越暗,屋内台灯惨白的光落在两个人的身上。
志愿填报的页面依旧停留在屏幕之上,确认按钮静静悬在那里,等待最终的敲定。
一个已经做好远行的抉择,一个还没有做好告别的准备。
窗外的雨越下越大,打落更多紫藤的残瓣,满地落花,尽数浸在冰凉的雨水之中。
属于他们的夏天,已经悄悄走到了分叉路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