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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第 25 章 ...


  •   志愿填报系统开放的通知,是一条推送到手机的官方消息。

      屏幕亮起来的时候,张闲兴正靠在客厅的沙发上。

      窗外是盛夏午后明晃晃的日光,透过落地窗泼洒进来,在地板上铺出一大片晃眼的亮白。庭院里的草木被晒得微微打蔫,残存的几串紫藤垂在廊架,偶尔有几片干了的花瓣,轻飘飘地随风落下来。

      消息弹窗就安安静静停在屏幕顶端。

      【我省普通高校志愿填报通道今日正式开启,请考生按时完成填报。】

      短短一行字,像一根细针,轻轻戳破了这个夏天虚假的安逸。

      张闲兴指尖顿了顿,飞快把通知划掉,没有点进去。

      坐在旁边的张遂宁并没有看见。

      十五岁的少年手里捧着一盘冰镇的葡萄,一颗接一颗慢慢剥着果皮,紫莹莹的果肉浸在晶莹的汁水里面。他膝盖上摊着一本高中的预习课本,是前几天刚买回来的,趁着暑假提前看一看高一的内容。

      他马上就要升高中了。

      往后三年,他的生活依旧会在这座熟悉的小城继续展开,熟悉的学校,熟悉的街道,熟悉的房子,还有……他以为会一直留在家里的张闲兴。

      年龄的鸿沟悄无声息横亘在两个人之间。

      十八岁的人已经站在了离家的岔路口,要去往完全陌生的远方;十五岁的世界还很小,所有的悲欢与期盼,大半都困在这一栋别墅、这一方庭院之中。

      “哥,吃葡萄。”

      张遂宁捻起一颗剥干净的果肉,转身递到他面前,指尖沾着一点点清甜的果汁。

      张闲兴收回落在手机上的心神,垂眼看向那粒透亮的葡萄。少年的手指白白细细,眼底是毫无杂念的温和。他微微张口,含住果肉,清甜冰凉的滋味在舌尖散开,稍稍压下心底的滞闷。

      “甜吗?”张遂宁眼睛亮晶晶地问。

      “嗯。”张闲兴点点头,随手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了沙发软垫上,不再去看那条提醒。

      他还不想现在就面对。

      至少不要当着张遂宁的面。

      午后的时光慢慢流淌,空调吹出微凉的风,屋子里安安静静的,只有书页翻动的轻响。张遂宁低头继续看预习的课本,遇到看不懂的数学例题的时候,便侧过身子,轻轻用胳膊碰一碰身侧的张闲兴。

      “这里我有点看不懂,你帮我讲一下好不好?”

      他很自然地把习题本挪过去,凑到张闲兴手边。

      少年身上带着淡淡的沐浴露的清浅香气,距离一下子靠得很近。张闲兴低头看向那道函数题,视线落在密密麻麻的公式上面,慢慢给他梳理解题的思路。

      他讲题的时候声音放得很低,语速平缓。

      张遂宁就撑着下巴,安安静静地听,目光却常常会悄悄从纸面移开,落在张闲兴的侧脸。

      盛夏的阳光落在他的眉骨,投下浅浅的阴影,长长的睫毛垂下来,神情很是专注。张遂宁心里悄悄想着,以后上了高中,如果遇到不会的题目,还可以像现在这样找他请教。

      他理所应当地以为,以后的无数个傍晚,依旧可以这样。

      讲完题目,张遂宁把本子收回来,又剥了几颗葡萄放到张闲兴的手心。

      “再过两天,我们去夜市吧,之前说好的。”他忽然记起这件事,语气带着一点期待,“听说晚上还有摆摊卖小饰品的,还有很多冰粉。”

      张闲兴的手指微微蜷缩,掌心的葡萄冰凉湿润。

      夜市的约定,爬山的约定,许许多多随口应下来的事情,堆在一起,全部都是他给少年许下的空头承诺。

      他本来想找借口推掉,可抬眼看见张遂宁满怀期待的模样,拒绝的话又卡在喉咙里面。

      “好。”最后他还是应了下来。

      先过完这几天吧。

      他心底暗自对自己说。

      填报志愿的事情,可以往后稍稍拖一拖。

      傍晚日头渐渐下沉,暑气消散了大半。

      张闲兴拿了一件薄外套,独自走到院子外面。他没有叫张遂宁一起,说是出去散一会儿步。

      走到远离别墅围墙的街边,他才停下脚步,靠在路旁一棵高大的香樟树下。

      四周行人不多,晚风卷过来,带着燥热的夏风。他重新掏出手机,点开志愿填报的网页。

      页面加载很慢,一行一行院校名称缓缓显示出来。那些他提前筛选好的北方的学校,依旧安安稳稳列在收藏夹里面,每一所离家都很远。一千八百多公里,火车要十几个小时,高铁也要将近七个钟头。

      一旦确认提交,一切就再也没有回转的余地。

      他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迟迟不肯落下去。

      只要不点确认,仿佛离别就可以永远不会到来。

      脑海里面不断闪回下午客厅里面的画面,张遂宁递葡萄的时候明亮的眼睛,凑过来问他题目时温顺的神态,还有一遍一遍规划属于他们的夏天的模样。

      如果留在本省,一切都会很简单。

      周末随时都可以回家,放假依旧可以看见满园的紫藤花,每个傍晚还能够和少年一起沿着街边慢慢散步。张遂宁上了高中,遇到不会的难题依旧可以转头就找到他。所有温柔的日常,全部都可以保留下来。

      可是那一点潜藏的、说不清道不明的心思,会日复一日地滋长。

      大三岁的差距摆在那里,等再过几年,等到张遂宁再长大一些,很多藏在平静底下的情绪,终有一天会全部摊开,到那个时候伤害只会更深。

      长痛不如短痛。

      他反复用这句话说服自己。

      犹豫许久,他还是没有进行填报,关掉网页,把手机收回到口袋里面。

      转身往家走的时候,远远就看见廊下站着一个身影。

      张遂宁不知道什么时候出来了,就扶着紫藤花架的柱子,远远望向街道这边,好像一直在等他回来。

      夕阳落在少年身上,把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看见张闲兴的身影,他立刻抬步迎了上来。

      “怎么一个人跑出去了?”张遂宁走到他面前,稍稍仰着头看他,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我看你出去挺久的。”

      “就是随便走走。”张闲兴敛去眼底翻涌的心事,声音听不出情绪,“有点闷。”

      “屋里闷的话,可以叫我的。”张遂宁小声说道。

      两个人并肩重新走回庭院,关上铁艺的院门。

      夜里晚饭过后,他们依旧像往常一样坐到廊下乘凉。

      夜空很干净,漫天细碎的星子挂在墨蓝色的天幕上,蝉鸣一阵一阵从远处的树丛传过来,是独属于盛夏永不停歇的声响。

      张遂宁拿了一把蒲扇,慢悠悠地轻轻扇着,驱散周围的蚊虫。扇出来的风带着淡淡的草木香气,偶尔也拂过旁边坐着的张闲兴的手臂。

      “最近一直都没有看见你查学校。”

      很突然的,张遂宁开口说了这么一句。

      蒲扇晃动的速度慢了一点点,他装作随意的样子,目光却悄悄落在张闲兴的脸上。

      这句话问出来之后,廊下一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此起彼伏的蝉鸣。

      张闲兴的心猛地沉了一下。

      他以为自己掩饰得很好,原来张遂宁一直都记挂着这件事。

      少年其实什么都明白,只是之前一直不愿意主动提起。

      “还在看。”隔了片刻,张闲兴淡淡地回答,视线避开他的眼睛,望向远处漆黑的树丛,“还没有想好。”

      “想好……是打算留在本地吗?”张遂宁的声音放得更轻,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

      问出口的时候,他的心跳悄悄变快,连握着蒲扇的手指都微微收紧。

      这是他最想要的答案。

      他不敢直接强求,只能这样旁敲侧击地询问。只要张闲兴留在本省读大学,一切就都还和从前差不多。

      廊下的灯光昏黄柔和,落在张闲兴的侧脸上,看不清他此刻完整的神情。

      很长一段时间的沉默。

      蝉鸣聒噪,晚风拂动头顶残存的紫藤花穗,花瓣簌簌往下掉。

      张闲兴没有立刻给他答复。

      留在本地,对于张遂宁而言是最好的结局,于他却是一场悬在头顶的考验。

      他害怕日复一日相处下去,最后两个人都会陷进去。

      “不一定。”

      终于,他缓缓开口,声音很轻,却像一块小小的石子,咚的一声落进张遂宁的心里面。

      “外地的学校,也在考虑。”

      简简单单一句话。

      蒲扇停住了。

      张遂宁握着扇柄的手僵在了半空,扇面垂落下来,不再摇动。

      夏夜温热的风从他的脸颊吹过去,心底那一份一直被他刻意回避、拼命压下去的惶惑,在此刻一下子全部涌了上来。

      其实很早以前就隐隐猜到会是这样的结果。

      从备考的那些深夜,从一次次模糊的“再说吧”,从他独自出门对着手机发呆的时候。只是他一直不愿意直面这件事,总是抱着侥幸,总觉得事情或许还有转机。

      “外地……很远的地方吗?”张遂宁的嗓音低了一点,尽量让自己听上去平静,不要流露出太过明显的失落。

      “嗯。”张闲兴应了一声,没有细说一千八百公里,没有细说隔着山川河流,只是简短道,“北方。”

      北方。

      一个很遥远、很模糊的词语。

      张遂宁抬头望向漫天闪烁的星星,心里空空落落的。夏夜的蝉鸣好像一下子变得吵闹刺耳起来,原先温柔的晚风,此刻吹到身上竟有一点点凉。

      他安静了很久,没有再追问更多的细节。

      他不想逼他。

      可心里那一份刚刚在这个夏天建立起来的圆满的错觉,已经悄悄裂开了一道细细的缝隙。

      “哦。”他轻轻应了一声,把蒲扇放到旁边的石凳上面。

      夜色越来越深,星星越发明亮。

      两个人再也没有多说什么话,就并排坐在长椅之上。

      蝉鸣依旧不休,紫藤花瓣还在不停无声地飘落。

      一个心里藏着已经筛选完毕的远方院校,挣扎于割舍与克制;

      一个刚刚听见离别的预告,独自接住突如其来的茫然与不安。

      填报的期限一天天在逼近。

      那道横亘在十八岁与十五岁之间的沟壑,终于清清楚楚地暴露在了夏夜的晚风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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