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苦尽甘来》欢mh

24、第 24 章

　　高考结束的夏天，是骤然松弛的。

　　压在头顶数年的重压轰然落地，没有了清晨催人的闹钟，没有了堆叠不尽的试卷，没有了日日递减的倒计时。整座城市的少年都卸下紧绷，街头满是闲逛的人影、喧闹的笑语，夏日的风都变得自由又慵懒。

　　别墅里彻底恢复了清闲安稳。

　　书房的门再也没有整日紧闭。

　　那些堆积如山的习题册、错题本、模拟试卷，被张闲兴一一规整收纳，叠放在书柜最顶层，彻底封存了一整年的紧绷与煎熬。桌面清空得干干净净，露出原本干净的木质纹路，空旷得有些陌生。

　　再也没有彻夜长明的台灯，没有笔尖不休的沙沙声响，没有独处一室的沉默煎熬。

　　日子一下子慢了下来，慢得温柔，慢得缱绻，慢得让人舍不得往前走动一分一秒。

　　天气一日日燥热，盛夏彻底铺展。

　　庭院的紫藤花期未谢，残穗依旧垂在廊架，微风一吹，落英簌簌。满园草木繁盛，绿意浓稠，傍晚的落日一次比一次盛大，橘红晚霞铺满整片天际，温柔得不像话。

　　张遂宁的心境，是前所未有的轻快明朗。

　　压在心头一整年的担忧彻底消散。

　　他再也不用看着那人日夜疲惫、孤军奋战，再也不用隔着一扇房门默默惦念、悄悄等候。

　　他盼了整整一年的夏天，终于如约而至。

　　少年的欢喜是藏不住的。

　　眉眼间的落寞彻底散尽，整日眼底盛满细碎的笑意，浑身的阳光气息愈发浓烈。不用再顾虑打扰复习，不用再小心翼翼克制分寸，他终于可以大大方方地陪着他，拥有完完整整、松弛自在的夏日时光。

　　清晨不用早起上学，他会睡得安稳些，醒来之后下楼，总能看见张闲兴坐在客厅的窗边。

　　没有书本，没有习题，只是安静坐着看窗外的景色，或是低头翻看一本闲散的书，姿态松弛，眉眼舒展，是久违的、没有半点戾气与紧绷的模样。

　　“哥，今天天气超好。”

　　他会带着一身晨起的清爽，笑着凑过去，语气轻快又温柔。

　　张闲兴抬眸望他，眼底带着淡淡的暖意，轻轻应声：“嗯。”

　　这个夏天的清晨、午后、黄昏，都格外温柔。

　　两人恢复了从前松弛的相处，朝夕相对，日夜相守。

　　不用刻意沉默，不用刻意疏离，不用刻意克制心底所有的念想。

　　午后日光最盛的时候，屋内开着微凉的空调，安静又舒适。张遂宁会抱着平板找两部轻松的电影，拉着张闲兴一起坐在沙发上看。

　　两人并肩靠着沙发靠背，距离很近，肩头偶尔相抵。光影在屏幕流转，细碎的声响填满空旷的屋子。

　　张遂宁看得认真，偶尔看到有趣的片段，会轻轻侧头，跟身边的人小声分享两句，眉眼弯弯，笑意清甜。

　　张闲兴大多时候安静看着画面，目光却常常越过屏幕，落在少年明媚的侧脸上。

　　看他睫羽轻颤，看他眼底星光细碎，看他毫无防备、全然松弛的模样。

　　心底的酸涩与不舍，一日比一日浓烈。

　　他贪恋这样的日子。

　　贪恋这份烟火寻常、朝夕不离，贪恋少年满心满眼的依赖与欢喜，贪恋这最后一段、偷来的安稳时光。

　　他无数次私心泛滥，想要不管不顾留下。

　　可手机相册里提前保存好的外省院校截图，早已牢牢钉死了结局。

　　填报系统的开放时间一天天临近，倒计时从高考的战场，悄然换到了离别的路口。

　　只是这些，他从来不说。

　　依旧陪着他看晚霞、吹晚风、闲坐度日，陪他圆满这场来之不易的盛夏。

　　傍晚是一天里最舒服的时刻。

　　烈日沉落，燥热褪去，晚风带着草木与落花的清香，温柔席卷整座庭院。

　　两人几乎每天傍晚都会出门散步。

　　不用赶时间，没有目的地，就沿着街边慢慢走，步履闲散，闲话轻柔。

　　街边全是放假的少年，三三两两打闹说笑，满街都是青春鲜活的气息。晚风卷着街边小吃的香气，热闹又温柔。

　　张遂宁的话渐渐多了起来。

　　会絮絮叨叨说着初三期末的趣事，会规划接下来的暑假安排，会兴致勃勃说起想去的小店、想看的风景。

　　他所有的规划里，永远默认两人同行。

　　“过几天我们去城西的夜市好不好？听说那边新开了很多小吃，晚上特别热闹。”

　　“等天气再凉快一点，我们去爬山吧，山顶的晚霞肯定超级好看。”

　　“暑假我想学一下吉他，到时候在家练，你会不会嫌吵？”

　　细碎的、温柔的、关于未来的小期许，一句一句，落在晚风里，落在张闲兴心底。

　　每一句，都温柔动人。

　　每一句，都让他心口发闷。

　　他只能一一应下。

　　“好。”

　　“可以。”

　　“不会。”

　　简单温和的应答，纵容着少年所有不切实际的圆满幻想。

　　张遂宁从来没有察觉他的异样。

　　在他眼里，一切都在慢慢变好。

　　高考结束，压力消散，哥哥终于卸下了所有重担，不再沉默疏离，不再紧绷冷淡。他们终于回到了从前那般温柔亲近的模样。

　　他满心欢喜，沉溺在这份失而复得的安稳里，丝毫没有察觉，平静海面之下，早已暗流汹涌。

　　偶尔夜里独处，张闲兴会悄悄打开志愿填报页面。

　　空白的志愿栏，等待着最终敲定确认。

　　鼠标指针悬在院校名称上，北方千里之外的城市，清清楚楚印在屏幕中央。

　　距离一千八百公里。

　　是高铁数小时的遥远，是四季不同的晚风，是从此山水不相逢的遥远。

　　只要轻轻点击确认，这个夏天的圆满，就会瞬间破碎。

　　从此这座小城的晚风、满院的花开、朝夕的相伴，都将与他无关。

　　无数个安静的夜里，他对着屏幕沉默良久。

　　有悔，有不舍，有千千万万的不甘心。

　　可最后，还是一次次压下所有动摇。

　　长痛短痛，总要痛一次。

　　与其日后羁绊越深、越难割舍，不如趁现在一切还来得及，干净利落退场。

　　至少，能护他永远明媚向阳，不受这份畸形牵绊的拖累。

　　这天傍晚，散步归来。

　　天色将晚，晚霞铺满半边天空，温柔的橘红色柔光笼罩着整栋别墅。

　　两人走累了，并肩坐在廊下的长椅上。

　　晚风轻轻吹落紫藤花瓣，细碎落在肩头、膝上，安静又浪漫。

　　张遂宁靠着椅背，微微仰头看着漫天晚霞，语气轻柔又满足：“哥，我觉得现在真好。”

　　张闲兴侧头看着他。

　　少年眼底干净纯粹，盛满了落日余晖，盛满了对当下的知足，盛满了对未来的期许。

　　“不用刷题，不用考试，每天都能跟你待在一起。”张遂宁轻声呢喃，“要是日子能一直这样就好了。”

　　永远盛夏，永远安稳，永远朝夕不离。

　　这是他藏了整整一年，最虔诚、最简单的心愿。

　　张闲兴看着他温柔的侧脸，喉间微微发涩，良久，才低声开口，声音轻得几乎要融进晚风里：

　　“会的。”

　　他说谎了。

　　温柔的、短暂的、心甘情愿的谎言。

　　只想让他再多快乐几天，再多圆满几天，再多相信几天。

　　离别太沉，落空太痛，他舍不得提前半分，打碎少年眼里的光。

　　夜色慢慢沉落，晚霞散尽，天边亮起稀疏的星子。

　　屋内暖灯亮起，温柔融融。

　　两人静坐无言，晚风簌簌，花落肩头。

　　一个满心沉溺当下，期许岁岁年年。

　　一个独自背负别离，倒数朝夕余生。

　　盛夏正好，花开未败。

　　最温柔的时光里，藏着最注定的离别。

　　志愿填报的入口，即将正式开放。

　　属于他们安稳相守的倒计时，已然悄悄归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