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霞不归》一团面

6、师德乡望，良善有报 周岁宴

　　周岁宴落幕，宾客尽数辞归。
　　整日的喧嚣褪去，晚风穿院而过，带走满堂脂粉与糕点甜香，林家宅院终于落回安静松弛的模样。
　　一年光阴转瞬即逝。我从懵懂吃奶的襁褓婴孩，长成能坐能望、识人辨色的小小孩童。双眼早已彻底长开，视野清亮通透，屋内陈设、窗前光影、亲人眉眼，样样清晰入目。耳力依旧敏锐，家人闲谈的细碎家常，字字句句，都轻轻落进心底。
　　暮色温柔，茶烟袅袅。母亲与婶娘靠窗对坐，趁着宴席落幕的清闲，慢慢闲话家常。
　　婶娘轻轻一笑，眼底满是真切感慨：“今日这周岁宴，真是体面暖心。不光邻里乡亲尽数到场，好些早已在外游学、多年未归的门生，也特意赶回来贺喜。这般人心聚拢的场面，真不是摆排场能换来的。”
　　母亲指尖轻轻拂过我鬓边软发，语声温和通透：“哪里是我们体面，是父亲一辈子做人做事踏实本分，攒下的口碑与人情。”
　　婶娘点点头，忽然低声一叹：“公爹为人素来公平持正，做官也清廉本分，待百姓宽厚体恤。经此一事，看透了朝堂浑浊，便彻底寒了心，也是为了保全我们一家，才毅然辞官归田。我只是可惜公爹半生心血，有如此民心，却不得施展。”
　　母亲赶紧接过话头，声音压得低了些：“此事已成定数，你可别在公爹面前提。林家族中有面塑手艺传承，咱们家还是耕读之家，孩子们个个懂事争气，比之旁人，已算顶好的了。不说公爹行事我们本不应置喙，只说公爹为人，他必是为了全家考量才辞官归乡的。”
　　她顿了顿：“那年公爹卷入贪腐大案，只公爹清白无恙，余人几乎尽皆落马。其中凶险，岂是我们听说的那么简单？公爹亲历此劫，定是怕万一再出事，家里受牵连。所以，你以后可别再提。”
　　一旁老嬷嬷闻言，轻声接话：“那年南边官场贪腐大案牵连极广，那时候局势又混乱，还有党派之争，人人自危，稍有牵扯便前途尽毁。所幸老太爷一身干净。为官半生，清清白白，无半点把柄落在他人手中。风波席卷全境，终究奈何他不得。”
　　婶娘轻叹一声：“大嫂说得是。当时旁人都捏着一把汗，觉得树大招风，定然难逃牵连。还好当地百姓心里透亮，感念老太爷数年体恤民生难处，自发联名陈情，只为保他清白。公爹才全身而退。”
　　我坐在母亲膝边软垫上，小手攥着温热的桃木福牌，安静听着。从前只知祖父辞官归乡、教书育人，今日才算慢慢拼出完整过往。没有轰轰烈烈的传奇渲染，可我偏偏听懂了祖父身上那份淡泊从容的底气从何而来。他不是天生无欲无求，是见过官场倾轧、人心险恶，趟过风波泥潭，守住一身清白，才甘愿退守乡野，守一方安稳，度余生平淡。
　　母亲眸光微远，轻声补叙：“当年风波虽未定罪追责，可余波绵长。那几年林家处处谨慎，闭门守业，人心惶惶，足足数年，才彻底走出阴霾，家宅重归安宁。后来旧时同僚、当地县令几番登门恳请，推脱不过，公爹才受聘做了县学教谕。现在彻底安稳下来，教书育人，也算好事。”
　　婶娘低头望着我，眼底漫起温柔的释然：“谁说不是呢。也真是冥冥之中的缘分。恰是风波散尽、家宅安稳的时候，漫天晚霞垂落长空。咱们林家几代盼女，数十年无嫡亲幼女，偏偏在福运归宁、尘埃落定之时，晚晚踏霞降生了。”
　　一语落地，满室温柔静默。
　　原来我的到来，不是偶然。是林家守尽清白、熬过风雨、渡尽飘摇，等来的圆满归途，是风雨过后，天降的温柔福泽。
　　老嬷嬷由衷轻叹：“老太爷一辈子做人坦荡，为官不负百姓，归乡不负学子。旁人做官一场，争名夺利、积攒富贵，他做官一场，积攒的是人心、是德行。今日满堂宾客、四方门生归来道贺，哪里是贺宴席，是贺他一生良善，终有回响。”
　　我静静坐着，心底翻涌着前世今生的落差。
　　前世的我，一生勤恳良善，事事退让，待人赤诚。可我的世界里，从无善报。我生来残缺，卑微求生，真心换冷眼，温柔换践踏。掏心对待家人，换来丈夫薄情、世人偏见，最后连自己倾尽所有养大的孩子，都被贪念蛊惑，亲手将我推落悬崖。我曾偏执认定，良善最无用，真心最廉价。养父母行善养大我，却不算得善终。
　　可今生亲眼所见，真正的良善不是对某个人，是祖父的大处着眼。是祖父身处浊世而守本心，历经风雨而存仁厚，一生清白，一生良善为人，最终得人心护佑、岁月厚待，福泽绵延家门。
　　原来人间真的自有公道，积善之家，终有余庆。
　　婶娘温柔抚过我的脸颊，笑意缱绻：“晚晚是家里的小福星，压尽风波，稳了家宅，让林家半生飘摇，终得圆满安稳。”
　　母亲垂眸凝我，语气温柔笃定：“前人积德，后人承福。你生于积善之家，承祖辈德望，往后余生，无风无雨，岁岁安然。”
　　晚风习习，暮色渐浓。
　　宴席彻底散去，家中最后一项礼俗——抓周，正式开始。
　　堂屋正中铺着一方大红毡毯，物件摆放得整整齐齐。祖父一早便亲自逐一检视，撤去浮华虚饰之物，留下端正稳妥、寓意本心的物件。
　　左手边，婶娘摆放了银锞、铜钱与小算盘，笑着盼我日后衣食无忧、通透持家。右手边，母亲放了一本《千字文》，素净整洁，是祖父当年抓周之物，寄我知书明礼。正中是砚台、毛笔、墨锭，是祖父亲手备好，期许我修身立德、静心知礼。四周错落摆放着印章、木剑、小秤、剪子、胭脂与碎布，皆是老宅抓周旧例，齐全妥当。
　　而最末处，白布轻盖，藏着独属于我的一样东西——一团祖父昨夜亲手揉制的白面，细腻软糯，半干定型，干净纯粹。祖父说，面塑是林家祖辈安身立命的手艺，养家渡难、扎根糊口，是林家的根，不必避讳，理应入列。
　　满堂亲人围立四周，安静含笑，静待我择取前程。
　　二哥蹲在最前，满眼急切，小声催促：“妹妹拿书！拿书！以后跟大哥一样读书上进！”大哥立在一旁，温润含笑，不争不催，只静静看着我。母亲轻轻扶我坐正，微微托住我的后背。
　　我手脚并用，慢慢向前爬去。
　　指尖先触到铜钱，轻碰便叮当作响，婶娘当即笑着道喜，说我日后定然会过日子。我轻轻放下，继续往前，伸手抱住那本薄薄的书卷。纸页粗糙，墨香清淡。前世的我，从未有过正经书本。幼时靠捡来的旧字典自学，长大只能看着儿子伏案读书，满心艳羡。书本于我，是遥不可及的奢望。
　　我摩挲纸页片刻，终究轻轻放下。
　　银锞、印章、木剑、胭脂，我一一触碰，又一一放过。绕着毡毯爬了整整一圈，最后稳稳停在那方白布之前。抬手掀开布角，一团雪白面团静静铺展眼前。干净、朴素、无华，却沉甸甸载着我前世全部的人生。
　　脑海瞬间翻涌无数过往。是养父灶台揉面的背影，炉火摇曳，光影晃动；是养母摆摊捏制面人，引得路人称赞；是幼时的我，攥着一小块面团，捏出一只歪歪扭扭的小狗，被养父小心珍藏，说是念想。那一生，我容貌不佳、不善言辞、无人偏爱、无所依仗。唯独这双手，唯独这门手艺。无数个苦寒深夜，我伏案塑形、熬夜赶单，一分一厘挣得生计。哪怕生活破败、婚姻凄凉、被全世界嫌弃，只要指尖有面，我便有活路、有价值、有立足世间的底气。
　　是这团白面，陪我熬过所有孤寒岁月，让我在泥泞里，硬生生活了下来。
　　我伸出双手，稳稳将面团抱起，紧紧拢在怀中，小脸轻轻贴近软糯的面团，心安无比。
　　二哥微微失落，小声嘀咕：“怎么选面团呀……”大哥及时拉住他，轻轻摇头，止住孩童天真的憾言。母亲毫无半分失望，只温柔看向缓步走来的祖父。
　　祖父垂眸望着我怀中的白面，看了许久，眼底温润平和，缓缓开口，语气家常质朴：“选面，是不忘本。林家祖辈，不靠官名、不靠富贵，最早是凭这门手艺糊口安家，熬过荒年、渡过人难。后来子孙读书入仕、教书育人，门第安稳，可根始终没变。”
　　他掌心温柔覆在我的头顶：“读书是路，手艺也是路。万般前程都是外物，立身之本最难得。你喜欢，便甚好。往后爷爷年年给你备最好的料，想捏什么，便捏什么。”
　　母亲笑着附和：“随她心意就好。读书习艺，皆是自在，家里从不用前程拘着孩子。”婶娘也连忙宽慰：“对对，咱们晚晚喜欢就好，随心长大，便是最大的福气。”
　　话音落，大哥弯腰拾起我方才放下的书本，轻轻放回我身前。我抬眸看看书，低头抱抱面，小手一拢，将书本也一并揽入怀中。一手守艺扎根，一手读书明礼。
　　大哥眉眼温柔，瞬时笑了。母亲轻声感慨：“倒是贪心，两样都想占。”祖父低低含笑，语气从容豁达：“贪心点好。人生路长，不必早早定死。读书修身，习艺安心，慢慢长，慢慢活，岁岁从容，便是最好。”
　　这场抓周，没有择出世俗追捧的功名利禄，却择出了我心底最笃定的本心。旁人不知深意，唯有我清楚。这团白面，是我前世活命的根，是我今生不愿舍弃的执念，是我历尽寒凉后，最安稳的底气。
　　烛火摇曳，满堂温软。二哥蹦跳着递来藏好的点心，大哥细心替我铺垫帕子，父亲静立门边，眉眼温柔。
　　祖父朝我张开双臂。我扶着母亲的手，摇摇晃晃起身，一步一步，跌跌撞撞扑进他温暖的怀里。他稳稳将我抱坐膝头，温柔拢住我，不说话，只静静看着满堂儿孙和睦，眼底盛满安宁笑意。
　　我窝在祖父温暖宽厚的怀抱里，听着他平稳的心跳，握着掌心温热的桃木福牌，心底澄澈通透。
　　前世那个生于寒凉、长于泥泞、真心被践踏、良善被辜负的苏晚，早已葬身悬崖。如今活着的我，是林家踏霞而降、被阖家珍视、被岁月温柔以待的林晚。
　　我缩在祖父怀中，眉眼弯弯，轻轻笑出声来。
　　从今往后，我要在这温柔人间，岁岁安然，好好长大，好好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