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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幼捏灵物,祖父惊艳   两岁半 ...

  •   两岁半这年,我已经能满院子跑了。
      说话还是颠三倒四,把“祖父”叫成“祖胡”,把“婶娘”叫成“省娘”,我努力纠正,可这喉咙就是这样,我也没办法。但这腿脚利索得很,一不留神就溜出内院,钻到旁人屋里去。母亲寻我,常常要从灶房、柴房、花园角落里把我拎出来。每次被拎回来,我都豁出去仰着脸冲她笑,她那张板着的脸就撑不住了,只能无奈地戳我额头:“你呀。”
      可家里没有一个人真舍得拘着我。我也就变得更加肆无忌惮,原来做小孩子这么好。
      族学已经建成了。父亲在村中开了学堂,教导族中幼子,每日散学便归家。二哥林瑾在族学里跟着父亲念书,散学比从前早了许多,一进门就满院子喊“妹妹妹妹”。大哥林珩去年去了县学,随祖父和堂哥一道读书,每日傍晚同祖父、堂哥一起回来。大哥回来第一件事还是净手,第二件事就是找我。
      祖父在县学做教谕,下学回来,我必定在他书房门口蹲着等他,手里攥着不知从哪捡来的小石子小树枝,一见他拐过月亮门,就站起来,向他扑过去。
      祖父弯腰把我抱起来,用胡茬蹭我脸,痒得我咯咯笑。他书房里有许多书,都是繁体,我认不出几个字,但喜欢摸那些纸页,翻过来翻过去听响儿。祖父也不拦,就让我坐在他膝上,一边批学生课业一边听我叽叽咕咕说些我一天的快乐。
      我很喜欢这样的日子。三十岁的灵魂缩在小小的身体里,每天被人抱来抱去,被人哄着吃饭喝水,被人夸“乖”“俊”“聪明”。从前世到今生,从来没有这么多人围着我转,只为了让我笑一下。我贪婪地享受着这一切,也小心翼翼地藏着那些不该属于两岁半小孩的心思。
      可藏得再深,有些东西还是会露出来。
      那天一大早,婶娘就进了灶房。
      前一天,堂哥林行在县学得了先生的夸赞,婶娘高兴,第二日天不亮就起来,吩咐灶上婆子备了几样面团,用各色菜汁和了。面团在案板上一溜排开,颜色鲜亮亮的,煞是好看。
      婶娘打算做一屉花样馒头,犒赏堂哥。灶上婆子在旁边打下手。婶娘袖子卷得高高的,揉一下,面团翻个身,揉一下,再翻个身。案板上撒了薄薄一层干粉,她手上也沾着粉,每揉一下,就发出“噗”的一声轻响。
      我偷偷洗手溜了进去。搬了个小板凳,扒着案板边,踮着脚,刚好露出半个脑袋。婶娘背对着我,正往灶膛里添柴,火光映在她脸上,一明一暗的。她没回头,嘴里还哼着小曲。
      我的手先伸了出去。
      揪了一小团面。红色的。软乎乎的,黏在指头上甩不掉。那种触感太熟悉了。前世捏了二十年的面,手指头碰到面团的瞬间,就好像认出了什么。不用想,不用学,手自己就知道该怎么动。
      我把面团放在掌心,两只手合起来搓了搓。面搓成了一条,我又拿指头去捏。捏着捏着,想起前几日大哥教我认过的一个字,那字他不说是什么,只拿手指蘸水在桌上画了一条弯弯的线,又在旁边点了几个点。我不知怎么的,就想把那线条捏出来。
      婶娘回头的时候,我已经捏完了。
      她“哎呀”一声,两步跨过来,手高高抬起来又落不下去,最后只是压着嗓子急道:“晚晚!那是要上锅蒸的!”
      她低头一看,愣住了。
      案板上,我掌心里,躺着一尾鱼。
      拇指大小,歪歪扭扭,身子弯弯的,尾巴翘着,背上还戳了几排小坑,算是鳞。鱼嘴微微张着,用指甲掐出来的。红色,亮亮的,像一尾活锦鲤。
      婶娘蹲下来,没再骂我。
      “晚晚,这什么?”
      “鱼。”我口齿不清地说。
      “谁教你的?”
      我想了想,没人教我,手自己会的。前世养父教过我压鳞法,用竹签一根一根压出来,压一根收一下力。后来练到半夜手指发僵,再后来不知怎么就顺了。那些东西全在骨头里,手一动就出来了。可是这些没法说出来,我就冲着她傻笑,这招百试百灵,肯定能蒙混过去。
      婶娘又看了一眼案板。那块被我揪过的面团旁边,还有一只兔子。兔子更小,用的绿色面团,两只耳朵一只竖着一只耷拉着,圆圆的尾巴贴在屁股上,后腿弯着,像是要跳。
      婶娘看了好一会儿,然后轻轻叹了口气,把我从板凳上抱下来,牵到水盆边,拿皂角仔细洗了我的手。指缝里黏的面糊全搓干净了,又用干净帕子擦干。
      “手不干净不能捏面,知道不?”
      “知道。”
      “捏了面要洗手,对不对?”
      “对。”
      “那你还捏?”
      我仰头看她,认真地说:“手一直干净。”
      婶娘被我这句话噎住了,好半天才“噗”地笑出来,戳我脑门:“你倒是会讲理。”
      那天下午,婶娘把花样馒头蒸上了锅。至于我捏的那几只面鱼面兔子,她犹豫了半天,最终还是没舍得扔,单独放一个小屉里蒸了。出锅时,小东西们胖了一圈,但样子还在。婶娘把它们摆在碟子里,端到了正堂。
      晚饭时,全家人都在。
      大哥刚从县学回来,放下书袋净了手,第一个看见那碟子,问:“这什么?”
      婶娘朝我努嘴:“你妹妹下午捏的。”
      二哥撂了筷子就凑过去:“哪里哪里?我看看我看看!”他趴在桌上看了一会儿,大喊,“是兔子!还有鱼!妹妹捏的?”然后转头瞪着我,一脸不可思议,“你什么时候会的?”
      我随手拿了一个,咬了一口,含糊道:“好玩。”
      大哥也走过来,把那小兔子端在掌心看了许久,又看了看我,没说话,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他把碟子放回桌上,把自己面前那碟果子挪到我手边。
      母亲看了看那几只面捏的小动物,又看了看我,眼底有惊喜,却没张扬,只轻声跟婶娘说:“往后让灶上婆子和面的时候叫上她,给她一小团,让她在旁边玩。”
      婶娘笑着应了。
      父亲端详了一会儿,点了点头,说了一句“手巧”,便不再多言,低头吃饭。他向来话少,一句“手巧”已是难得的夸赞。
      祖父一直没出声。
      他坐在上首,目光落在那碟面塑上,看了很久。比所有人都久。那双历经风波的老眼里,有一种旁人没看懂的东西,亮了一下,又沉下去。
      他没有夸,也没有笑,只是放下筷子,慢慢走到我身边。我抬头看他,他把手覆在我头顶,掌心宽厚温热。
      “晚晚。”
      “嗯。”
      “你喜欢捏?”
      “喜欢。”
      “以后想捏就捏。”
      他说完便回了座,继续吃饭。从头到尾没有多问一句,也没有对任何人再多说什么。可那天夜里,我躺在摇床上迷迷糊糊要睡的时候,听见外头祖父跟父亲的说话声。
      “晚晚今日捏的,你仔细看了没有?”
      “看了。是有些意思。”
      “不止有些意思。”祖父的声音压得很低,“我看了半辈子人,那双手,不一般。”
      父亲沉默了一会儿:“您的意思是……”
      “先别声张。孩子还小。”祖父顿了顿,“林家经不起张扬。木秀于林,风必摧之。”
      “知道了,爹。”
      脚步声远了。
      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小枕头里,闭着眼,心里却透亮。祖父说“那双手,不一般”。他看出来了。两岁半的孩子捏不出那样的鱼,鳞片有层次,尾巴有弧度,连鱼嘴张开的力道都恰到好处。普通人家的孩子捏面团,是搓圆压扁,捏个大概。可我捏出来的东西,有活气。祖父看出来了,可他没问。他只是说“先别声张”,然后第二天一早,我的小桌上多了一个小陶盆。
      盆里是一小团揉好的面,用湿布盖着,旁边还放着一碗清水,一方小帕子。
      祖父不知什么时候进来,站在门口看我。我伸手揪面,他也没拦。只是走过来,蹲下身,把我的手翻过来看了看,干净。又闻了闻,没有灰土味。他点点头,直起身,负手走了。
      从那天起,我每天早上都有一小团面。
      有时捏兔,有时捏鱼,有时捏大哥教我的那个弯弯的字,有时什么也不像,就是一团被指头戳满了小坑的面疙瘩。灶上婆子蒸馒头的时候,顺便把我的小作伴也蒸一屉。出锅后,哥哥们抢着吃,后来父亲也吃,祖父也吃。婶娘不忙的时候会来我桌边坐一会儿,看看我捏了什么,有时候带一碟点心,有时候带一本图鉴,翻给我看。
      那段时间,家里最常听见的话是:“晚晚,你今日捏的什么?”“晚晚,给祖父看看。”“晚晚,手洗了没有?”
      我就在这一片宠溺声里,日复一日地捏着。手底下出来的东西越来越像样,可我不敢太快。太快了会吓着人。两岁半的孩子,一个月捏得像模像样就够了,不能一个月捏出个活灵活现。我把前世那些手法拆碎了,一点一点往外放。今天多捏一道鳞,明天多压一根毛。像一棵树慢慢长,不让人看出它一夜之间就开了花。
      祖父每回从县学回来,第一件事不是回书房,而是拐进内院,问我今日捏了什么。若我捏了个新的,他就拿起来看,有时候点点头,有时候不说话,但每回走的时候,胡子底下都藏着一点笑意。
      有一回我捏了一只小鹿,鹿角歪歪扭扭的,他看了半天,说:“像。”
      “像什么?”
      “像你。”
      “像晚晚?”
      “像一只小鹿,刚会跑,到处乱撞。”
      他说完就走了,留我在原地想了好久,也没想明白祖父是在夸我还是在笑话我。可他那天的晚饭,多吃了半碗。
      夜里我躺在床上,心里想的是:前世我捏面人,是为了活命,为了攒钱,为了那个永远够不着的整容梦。每一团面都有价钱,每一个面人都得算计。捏完了还得赶工、打磨、上色、阴干、包装、发货,一个人从头忙到尾。
      现在我捏面人,捏的是蒸馒头的面,捏完了就放屉上蒸,然后家人吃。捏得再好看,最后也是进肚子。可没有一个人觉得可惜。二哥咬掉兔子耳朵的时候,还冲我咧嘴笑,说“妹妹捏的,香”。
      不一样的。完全不一样的。
      手还是那双手。可从前捏的是日子,现在捏的是日子里的甜。从前每一团面都压着生存的重量,现在每一团面都轻飘飘的,像在玩。
      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小枕头里。窗外月亮很亮,照在我盖着湿布的小陶盆上。我闭上眼,手在被子底下动了动。拇指和食指捻了捻。像捏了一团看不见的面。
      可这一次,手是松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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