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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洗三贺喜,阖家独宠   落地三 ...

  •   落地三日,洗三礼成。
      祖父一句“阖家偏爱”,便定了我往后余生的底气。满堂人声温柔,我被裹回崭新的襁褓,在母亲身侧安稳睡去。
      岁月温缓,转瞬便是数月光景。
      婴儿的日子过得飞快,每日吃睡交替,被抱来抱去。视线从最初只能看清眼前一片,渐渐能分辨近处亲人的眉眼轮廓。我也渐渐明白,我可能眼睛没病,是还没长好,这也让我悄悄松了一口气。
      大哥林珩放学归来总先净手才肯碰我,二哥林瑾则每次都急吼吼冲进来,被母亲拦着去洗手,急得直跺脚,却也从不曾违逆半分。
      祖父最常抱我。他每日授客归家,第一件事便是到内院坐坐,把我抱在膝上,拿书卷挡着阳光,有一搭没一搭跟儿子儿媳说些闲话家常。有时候什么也不说,就低头看我,看着看着,便独自眉眼弯弯,低低笑出声来。
      我发现一件事,每当祖父抱我出门,遇着村中老友,说话声音都会比平时高些。藏不住的骄傲,直白又可爱。
      邻里笑着打趣:“老林,又抱着你家宝贝孙女出来晃悠?”
      祖父淡淡应声:“嗯。”
      “瞧着真灵气俊俏,真是好福气。”
      他下巴微扬:“那当然。”
      三个字说得理直气壮、笃定万分。数月大的婴儿能看出什么俊丑,他偏要说得板上钉钉。旁人笑他,他也不恼,抱着我大步走开,胡子翘着,一脸得意。
      日子安稳温热,直至一个深秋清晨,发生了一桩闹遍整院的趣事。
      那时大哥八岁,二哥六岁,族学还未建成,在邻村借读。每日散学归来,两兄弟必先到内院找我。大哥讲学堂见闻时总把声音放得又轻又缓,二哥则连说带比划,恨不得把整间学堂搬到我面前。
      “妹妹我跟你讲,今天先生夸大哥了!说大哥是县学的好苗子!”
      “妹妹你都不知道,张家那个胖子背不出书被罚站,他站在门口哭了一下午,哈哈哈!”
      我躺在摇床里静静听着,心底漫开一片酸涩的暖意。
      前世的我,从未踏入学堂半步。
      养父教我认字,是养父拿着木炭,在粗糙青砖上一笔一画教我横竖撇捺。往后自学识字,全靠一本路边捡来的破旧字典。再后来有了儿子,我每晚陪他写作业,自己坐在旁边捏面人,默默陪着他熬尽长夜。
      那时心底藏着一个卑微又遥远的念想,等攒够积蓄做回正常人,便去上一回夜校。后来钱没攒够,人先没了。
      而今的我,不过三个月大,便被人间最纯粹的温柔团团围住。
      “妹妹妹妹,你什么时候才能长大啊?”二哥趴在摇床边,下巴搁在沿上,“你长大了我带你去学堂!学堂可好玩了!”
      “二弟,妹妹才三个月,哪听得懂这些。”大哥无奈。
      “妹妹听得懂!你看她眼睛,她一直在看我!”
      我确实在看他,还心有向往。
      二哥那双黑亮亮的眼睛眨巴眨巴,忽然亮得不太对劲。
      “哥。”他喊。
      “嗯?”
      “张婶子把她家闺女用布兜挂在胸前,带她去赶集了。”
      “……”
      “咱家妹妹也能去学堂!我把书包腾出来,铺上褥子,妹妹放里面,我背着——”
      “二弟。”大哥的声音沉下来,“路上要走小半个时辰。”
      “我会走慢点!”
      “万一风吹着了——”
      “我用厚褥子裹!”
      “万一饿了——”
      “我带奶壶!”
      “万一……”
      “哥!”二哥急了,指着我,“你看妹妹!她在笑!她想去!”
      我没笑。但我的眼睛确实一直睁着,黑亮亮地看着他。
      大哥沉默了很久。他看看我,又看看二弟。最后长长叹了一口气,揉了揉眉心。
      “……只去一上午。中午散学就回来。不许待到下午。”
      “好好好!”
      “你背,我裹。路上我走后面扶着。”
      “嗯嗯嗯!”
      第二天天还没亮,待照顾我的婆子给我换了包被,喂了奶。大哥便净了手,用细棉布把我又裹了一层,只露出一张小脸。二哥把书篓腾空,底下铺了两层褥子,两侧塞了软布,把我放进去摇一摇,稳稳当当。大哥又在篓盖上系了一块薄布,遮光挡风,留了一条缝透气。
      “你别跑,走稳。”
      “嗯嗯!”
      “过桥的时候慢点。”
      “嗯嗯!”
      “到了学堂先别进去,在门口等我。”
      “嗯嗯嗯!”
      那是我第一次出门。
      深秋的天是浅浅的蓝,几丝薄云,有鸟飞过。我躺在书篓里,从篓口那条缝里看见大哥走在左侧,一手虚虚扶着篓底;二哥走在右侧,走几步就回头看我一眼。田埂两旁的稻子已经割了,只剩短短的茬,远处有山,近处有风。
      学堂门口有一棵老槐树,叶子黄了大半,风一吹,簌簌往下落。
      夫子讲《三字经》,我就躺在书篓里听。声音隔着篓壁传进来,闷闷的,但一字一句都听清了。“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习相远。”养父教过这两句,后面含含糊糊,现在全听到了。
      中间张家那个胖子回头看了一眼,好奇道:“林砚,你书篓里装了啥?”
      “书。”大哥面不改色。
      “书怎么会动?”
      “风翻书页。”
      胖子眨了眨眼,被夫子一戒尺敲在桌上,再不敢回头。
      散学的钟声一响,大哥二哥片刻不敢耽搁,收拾了书篓就往回走。到家时刚过午时。一路上二哥走得飞快,大哥在后面一手扶着篓底一手护着篓盖,连声叫他慢点。
      可家里已经翻了天。
      母亲午时去抱我喂奶,掀开摇床被子,空的。她愣了三秒,又三秒,然后一声尖叫穿透了整个林家大宅。
      “晚晚——”
      二婶把灶上婆子全叫来问,下人们分头去村口、河边、祠堂后面找。母亲哭得站不住,父亲脸色铁青,已经让管家去县衙借人。
      院门“吱呀”一响。
      正午的阳光从门洞里灌进来,两个小小的身影站在光里。二哥背着鼓囊囊的书篓,仰着一张晒得红扑扑的圆脸,还没反应过来自己闯了多大的祸。
      “爹、娘,我们回来了。”
      半刻钟后,堂屋明亮肃穆。
      书篓放在正中间,我躺在里面,小脸被风吹得微微泛红,正饿得哼哼。母亲一把将我抱出来,解开襁褓一看,尿布早就湿透了。她又气又心疼,眼泪掉在我脸上,烫得我缩了缩脖子。她赶紧把我抱出来交给婆子去里屋给我收拾。
      父亲脸色黑得能滴墨,指着两个儿子:“说,怎么回事?”
      二哥低着头,眼泪啪嗒啪嗒掉:“我错了……”
      “你错哪儿了?”
      “我不该……不该不带妹妹就出门……”
      “……”
      “不是!我不该带妹妹出门!”
      父亲看向大哥:“你呢?”
      大哥垂着头,脊梁却没弯:“是我没拦住二弟。书篓是我裹的,路上也是我扶的。妹妹饿了,是我喂的奶壶。唯独换洗……是我疏忽,没想起来。”
      “你——你明知不妥还跟着胡闹!都去祠堂跪着!今晚不许吃饭!”
      两兄弟正要从地上起身。
      就在这时——
      “哇——”
      一声响亮的婴儿啼哭炸开。我哭得惊天动地,小脸涨得通红,眼泪大颗大颗往外涌。婆子刚换了尿布,还没包好,只得匆匆裹起来抱着哄,我却盯着外间堂屋的方向,哭得撕心裂肺。
      母亲走进来,顺着我的目光看过去,愣了好一会儿。
      “晚晚……是不想让哥哥们去跪着?”
      我的哭声立刻停了。
      母亲接过来把我抱到堂屋门口,让我看着还在地上跪着的两个哥哥。我“啊啊”了两声,眼巴巴望着他们,又扭动着找父亲。
      满堂寂静。
      父亲盯着我那张哭得皱巴巴的小脸,看了许久。最后他长长吐出一口气,朝哥俩挥了挥手。
      “……起来吧。下不为例。还有,以后要带妹妹出门,必须报备。”
      二哥“腾”地站起来就往我身边跑,被母亲一把拦住:“先去洗手!”大哥默默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走到我面前,弯下腰,拿指尖碰了碰我的脸。
      “妹妹,”他的声音很轻,“谢谢你。”
      那天午后,我被母亲重新洗了澡、换了尿布、喂得饱饱的,放在摇床里午睡。迷迷糊糊间,听见外头祖父的声音。
      “听说两个小子把晚晚背去学堂了?”
      父亲在解释什么。祖父听完,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好。好。我林家的种,胆子不小。”
      “爹,您还夸他们——”
      “该罚的罚了,该记的记着。”祖父顿了顿,“往后他们再去学堂,若想带晚晚,你媳妇跟着一起去。在旁边看着,别让丫头受委屈。”
      “您这是……”
      “我说了,阖家偏爱。不是关在屋里偏爱。”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透,祖父就敲开了儿子儿媳的门。
      “把晚晚给我抱抱。”
      他抱着我出了内院,一路走到村口。老伙计们远远看见他怀里抱着个襁褓,都围上来。
      “老林,这是……又抱出来了?”
      “嗯。”祖父把襁褓略略放低,好让他们看清那张小脸。
      “哎哟,又胖了!”
      “比你家那几个小子强多了!”
      祖父“哼”了一声,胡子一翘:“那当然。我林家的孙女,自然是最好的。”
      他低头看了看我,我正冲他“啊”了一声。老先生脸上那点矜持再也端不住,笑出了一脸褶子。
      “走,跟爷爷赶集去。”
      秋日晨光从东边漫上来,把他的白胡子染上一层暖金。老伙计们在后面追着喊:“你慢点!抱稳了!”
      祖父头也不回:“我抱得稳着呢。比你们抱孙子稳多了。”
      我躺在他臂弯里,看着天边缓缓升起的太阳,又看了看祖父那张满是皱纹却笑得十分得意的脸,心里那团温热的棉花,又厚了一层。
      前世没有过这样的早晨。
      今生,我三个月大。
      有了两个偷我带我去学堂的哥哥,和一个抱着我满村炫耀的祖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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