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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晚霞满天,得名桑榆 产房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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产房之内渐渐静了下来,庭院里的喧闹反倒听得愈发分明。
困意把我裹得密不透风,眼皮重得几乎睁不开。我强撑着涣散的神志,心底满是焦急。不是说好要抱我出去吗?怎么停下不动了?我都快要撑不住睡过去了。我一定要亲眼看一看这一世的亲人,方才门外那些疼惜我的话语,会不会只是隔着一扇门的幻听。总要亲眼确认,我才能安心合上眼睡觉。
又想起这双视物模糊的眼。对了,这一世我有眼病。睡意不觉稍稍退了几分。但转念又安下心来,好在年纪尚小,他们还不曾察觉异样。目力虽浅,可我能感受。三十年的白眼难堪不是白受的,我能轻易分辨人心,只是我从没说过,别人不知道。
就是前世丈夫沈浩,其实我心里早知道他在骗我,是我贪心想要从来没有过的东西,自己入套。所以虽然怨,但我从不恨。我的苦难是我自己选的。
方才,我就感受到了母亲那份沉甸甸的珍视,真切得不会有假。所以,我一定要撑住,好好认识这一家人。
本该迈步出门的张稳婆静静立在门边,迟迟不动。屋内忙着伺候夫人的丫鬟们都暗暗好奇,画儿快步上前,正要开口相询,却被张稳婆一个眼神制止。她慢慢侧身将怀中襁褓微微倾斜,画儿凑上前一看——
小小的婴孩小嘴还微微嘟着,轻轻吐着羊水泡泡,那轻浅的呼吸声一下又一下。都这样了,那眼睛还一直不肯合上,只见她眼皮沉甸甸地往下坠,快要闭拢,又凭着一股子韧劲用力掀开,乌黑的眼珠朦朦胧胧,还不时翻着白眼,然后再缓缓合上,如此反复,淡淡长长的眼睫毛随着轻颤,一副强打精神硬撑的憨态。
张稳婆心底暗暗称奇,忍不住小心将襁褓递到床前,送到夫人眼前。夫人垂眸一望,忍俊不禁,“噗嗤”一声轻笑出声。
这一声笑猛地惊醒了昏昏沉沉的我。怎么了?怎么了?我怎么了?
满屋的人都被我这副困到失神的迷离模样逗得开怀,低低的笑语声绕在耳边。“小小姐实在太可爱了,叫人忍不住想要逗一逗。”
夫人眼底盛满化不开的宠溺,指尖轻轻碰了碰我软嘟嘟的小脸:“瞧她还醒着呢,抱出去和家人见一见吧。”
“是。”张稳婆连忙应声。
我还没完全回神,身子被稳稳托在怀里,柔软的棉布襁褓裹得密不透风,随着稳婆迈步,轻轻悠悠地晃荡。
房门吱呀一声开启又合上,潮水般欢喜的人声扑面而来,所有人都刻意放轻了音量,嗡嗡的欣喜听得清清楚楚。
“出来了!小小姐出来了!”
“快些让我看一看!”
“莫要挤,先请老太爷瞧。”
稳婆抱着我,缓步踏出产房。清新的空气裹着院中草木浅淡的香气钻入鼻孔,我吸了吸鼻子,脑海里一阵清明。我的视线只能捕捉近处晃动的各色衣料,视野尽头铺着一片融融橘红的光影,朦胧又温热。
心头轻轻一动:是晚霞吗?
前世养父母同我说过,捡到我的那一日,红霞漫天。原本想给我取一个带霞的名字,盼我如霞光绚烂。可他们考虑我生来样貌残缺,只觉得这般明艳景致配不上我,便舍弃了。取暮色迟来之意,草草定下苏晚二字。晚霞再好,终究与我无关。我只配黄昏迟暮,暗淡一生。自打记事起,我从来不敢抬头好好看一看落日长空。整日缩在狭小的屋子里揉面塑形,赶制面人订单。世间烂漫暮色,山河风月,从来都不属于我。
而此刻,我降生的这一日,天边同样铺着漫天霞色。只可惜我这双眼睛,看不真切完整的落日。
“快抱过来,给我抱抱!”一道温柔女声快步上前。婶娘小心翼翼伸手将我接过去,双臂稳稳托住我的腰背,动作轻得仿佛稍一用力便会碰坏我。温暖的怀抱裹着淡淡的皂角香气,她低声轻哄:“我的小乖乖,长得可真讨喜,往后婶娘疼你,府里但凡有好东西,定然先紧着你来。”
躺在她怀中,我小小的心脏轻轻震颤:婶娘,也是可以这么温暖的吗?前世从来没有人盼着我来到世间,没有人这样真心实意疼惜我。就连养父母,逢到旁人欺辱我之时,也只是拉着我回家,一声长叹:“别怪旁人,实在是你生得吓人。”
片刻之后,婶娘小心翼翼把我递到身侧男子怀中。
他的手掌宽大温热,抱我的力道放得极轻。在我模糊的视野里,看不见他完整的神情,只感受得到他身上没有半分挑剔厌弃,只剩松弛柔和。他低声缓缓开口:“辛苦你母亲,也辛苦你乖乖来到我们身边。只求你平安长大,一世无忧。”
这便是我的父亲。简简单单一句话,直戳得人心头发酸。到这一刻,我才算真正放下悬着的心——这是一个会惦念妻子有责任心的人。前世的丈夫,从我怀胎生产直至坐月子,从未问过我一句辛苦,也从未看过我一眼。他眼里只有孩子是否能体面示人,只有旁人是否夸赞。他照旧花天酒地,与人厮混,唯独没有我。
父亲抱着我略坐片刻,便恭敬上前,将襁褓递到最前方老者的怀中。
祖父一身素色长衫,身姿挺拔端方,儒雅沉静,面上不见大喜大悲,只有温厚的沉敛。他伸手稳稳接住我,指尖带着常年握笔留下的薄茧,动作细致稳妥,小心翼翼。院子一下子安静下来,所有人静静立在原地,屏息等候。晚风徐徐漫过庭院,天际那片橘红霞光静静铺展。祖父抬眼望向远处沉沉暮色,久久凝望。
少顷,他声音苍劲平缓,一字一句,缓缓吟出诗句,落进满院寂静之中。
“莫道桑榆晚,为霞尚满天。”
话音落下,院中众人皆是微微一怔,转瞬眼底漾开恍然与动容。祖父垂眸,目光落进襁褓里,落在我的身上。
“我林家世代耕读守善,数十载家中多是儿郎,一直不曾盼来嫡亲孙女。如今风波落定,家宅安宁,暮年喜得幼女,恰逢漫天垂霞,是家门福光。这‘晚’,不是迟来遗憾,而是霞色满天,岁岁生辉。”
他指尖轻轻拂过襁褓的边角。
“便唤你林晚,字桑榆。爷爷给你取的名字,你可喜欢?”
我一怔,瞬间瞪大了眼睛:晚,还可以这么解释吗?原来这个字,还能有这般美好的释义。
一语落定,满院皆是由衷的赞叹。
“好名字!实在是再好不过!”
“莫道桑榆晚,为霞尚满天,应了眼前晚景,合了全家心境,更是林家的福气!”
婶娘连声附和,言语间满是感慨:“可不是!咱们全家盼闺女盼了几代,原以为怕是盼不到了,谁知来得刚刚好!”
父亲望向天边那片暖红,轻声感慨:“的确不晚。是上天赐给林家,迟来的福泽。”
大哥似懂非懂,却牢牢记下这句诗,清亮出声:“妹妹叫林晚!桑榆晚,晚霞满天!我记住了!你们看她眼睛亮亮的,定是喜欢这个名字!”
二哥欢喜地拍手蹦跳:“晚晚最好听!晚霞最好看!妹妹是最好的!”
一句句温柔的话语环绕耳畔,字字都是庆幸,句句皆是珍视。
我安安静静卧在祖父安稳的怀抱之中,暖融融的霞光轻轻落在襁褓之上。晚风温柔,满院人声滚烫,前世今生的落差,在心底翻涌。
前世我叫苏晚,无人细细解说名字的深意,没有福泽庇护,只剩晚景凄凉,万事都迟。想去求人疼爱,为时已晚;渴求安稳归宿,为时已晚;想要一点人间暖意,终究也是晚了。
今生我名林晚,生于桑榆暮色,恰逢漫天落霞。家人以一句千古诗行赐我名,清清楚楚告诉我:一切从来不算晚,余晖依旧可映亮长天。他们盼了一代又一代,等了许多年,不因降生偏晚而遗憾,反倒庆幸,我如期而至,霞满人间。
祖父的闲谈还在耳边缓缓响起,零碎的字句,一点点拼凑出我崭新的家世。
“我林家不追逐高官厚禄,不贪求荣华富贵。代代耕读传家,守礼存善,清白立身。”
“不求你来日光耀门楣,也不求你绝顶聪慧。只愿你如同这漫天晚霞,自在舒展,温亮从容,一生无虞,岁岁平安。”
我的视线只能看见近处衣料淡淡的色块,看不清亲人完整的眉眼,望不到远方落日。可所有的话语、所有的暖意,扎扎实实落进我的灵魂深处。
婴儿稚嫩弱小的身躯盛不住汹涌的心绪,可历经一世风霜、尝尽世间寒凉的那一缕魂魄,分明清清楚楚知晓——
我是真的新生了。
世上再无那个生来残缺、孤苦一世的苏晚。
唯有桑榆未晚,霞色满天,被阖家捧在手心珍视的林晚。
晚风悠悠扬起,霞色漫过长空。
我的新生,恰逢最好的暮色,恰逢满门的温柔,恰逢这一份姗姗来迟,却刚刚好的人间暖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