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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带忆投胎,啼哭新生 无边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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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边黑暗沉沉覆落,意识在虚空里浮浮沉沉,空空荡荡,无思无念,无痛无觉。
不知沉寂了多久,一股骤然下坠的力道猛地袭来,将她整个人狠狠推出混沌幽暗。
睁眼的刹那,刺亮光影铺天盖地炸开。耳畔涌入细碎忙碌的人声、布帛摩擦的轻响、清水淌动的细微动静,温热潮湿的空气包裹周身,全然陌生,却无比真实。躯体绵软无力,四肢沉重僵硬,半点不由己掌控。
正当残存的意识缓缓回笼,屁股忽然传来两下清脆的轻响。
“啪、啪。”
痛感落定的瞬间,一声嘹亮的婴啼不受控制地冲破喉咙——“哇——哇——”
哭声突兀响亮,连自己都被这稚嫩软糯的声线惊得一怔。紧接着气息错乱,又是一阵止不住的婴孩打嗝声,断断续续萦绕耳畔。
苏晚彻底懵了。
这哭声,是她的。悬崖坠落的骨痛、失重的恐惧、心口碎裂的寒凉尚且残留在感知深处,可此刻的她,身躯稚嫩渺小,软软躺在温热的被褥间,成了一个刚刚降生的婴儿。
她死了。却带着完整的一世记忆,重入人间。
细碎的困意如潮水般层层漫上来,倦得她眼皮沉重欲阖。可她死死撑着最后一丝清明,不敢睡去,努力睁着眼,想要看清周遭一切,辨明处境。
脑海不受控制翻涌起前世养父母时常念叨的话。他们总说,捡到她的那个傍晚,晚霞满天,二人收摊归家,路过公园角落,忽闻微弱婴啼。四顾无人,唯有大石后方,一只黑色塑料袋静静摊在那里,哭声从袋里细细透出。二老一生无儿无女,一时恻隐,上前打开了袋子。里面一块隔尿垫裹着小小的她,胎脂结块,发丝黏着暗红血渍,小脸哭得发紫,唇瓣天生开裂,鼻骨凹陷空洞,模样怪异,吓坏了当时的二老。
这一世,不会也一样吧?那,自己会不会一样被丢弃?
心底隐隐浮起怯意与不安。她小小的身子不安地扭来扭去,打嗝不止,一双漆黑的眼珠懵懂乱转。
一旁稳婆指尖利落,替她擦净胎污,动作娴熟,眼底却悄悄带着几分新奇。她接生无数孩童,这般落地便不停打嗝、却不哭不闹、异常安分的婴孩,平生仅见。转瞬,那点新奇便被满口吉言取代。产房之内,这时最是靠好话暖主家心意得赏钱的好时候。
稳婆笑意朗朗,扬声道贺:“恭喜夫人!喜得千金!”
“小小姐哭声嘹亮,气息十足,一看就是个有福的!往后定然无灾无难,一生顺遂!”
“您瞧这红扑扑的小脸,眉目周正,随夫人这般端庄好看,长大必定肤白貌美,福气满满!”
守在旁侧的丫鬟纷纷跟着附和,满室喜庆热闹。
“恭喜夫人添女!是个乖巧福气的小小姐!”
“哭声这般有力,身子骨定是极康健的!”
“夫人辛苦,这可是天大的喜事!”
一句句热情喜气的夸赞钻进耳中。
苏晚心神恍惚,整个人晕乎乎的:这是在夸我?
她活了三十年,半生低头隐忍,半生受人指点鄙夷。这辈子遭遇最多的,是旁人躲闪的目光、刻意的疏离、背地里的窃窃嘲讽。唯独在直播捏面人的时候,才见过屏幕里寥寥几句“手巧”。被人这般直白、热忱、真心地夸奖样貌福气,是她从前做梦都不敢奢望的事。
心头刚泛起一点细碎的暖意,一道年轻女孩的迟疑忽然轻声响起:“就是……”
短短两个字,让她瞬间一个激灵,立马惊醒:就是什么?没有鼻子?三瓣嘴?是不是样貌残缺?惹人忌讳?她努力地抬手,想要亲自摸一摸。都忘了打嗝。
“咦?”
这时那个声音又起,她连忙乖乖竖着耳朵仔细听,可别错过了就是什么。
耳边迟疑的声音再次落下:“我本想说小小姐一直打嗝,谁知话音刚落,竟是一下都不打了!夫人您看,小小姐这会儿安安静静躺着,睁着一双大眼睛不乱不闹,乖得过分!”
听到这,苏晚悄悄松了长长一口气,险些克制不住想翻白眼的冲动。虚惊一场。
下一瞬,温热的布巾覆来,三两下将她小小的身子裹住,轻轻托起,凑到一张温柔疲惫的面庞跟前。
“太神奇了夫人,您快看,咱们小小姐当真有趣灵动!”
视线朦胧模糊,眼前人脸只剩一片柔和的轮廓,看不真切眉眼。
苏晚闻言眨了眨眼:那眼前的脸是她现在的母亲?可惜她的眼睛看不真切。不会这辈子,自己鼻子和嘴没问题,偏偏眼睛不行了吧?那怎么办?我以后看不见,怎么捏面人谋生?苏晚心头又骤然升起新的慌乱。
惶惶不安刚缠上心头,身前温柔虚弱的女声骤然变急,带着初为人母的柔软慌张:“我的乖女儿……真漂亮……画儿,快看看,是不是她不舒服,要哭了?”
丫鬟画儿连忙小心调整姿势,将她妥帖抱稳,轻轻拍哄:“小小姐乖,不怕不怕,马上就好啦。”
苏晚没有闹,也没有想哭。不是被哄好的,是无端尴尬。
活了三十年的灵魂,此刻缩在婴儿躯体里,第一次被一个小姑娘抱着哄。有记忆以来,养父母老实木讷,极少抱她,只默默供她衣食。前夫温柔伪装的那些年,也从无这般耐心细碎的哄慰。她从未被人这样妥帖、轻柔、小心翼翼地护在怀里。
陌生的暖意漫遍四肢,慌乱与惶惑悄然褪去,她竟自然而然地乖顺下来,静静躺着,一动不动。
画儿见她彻底安稳,会心一笑,小心将她递回稳婆怀中。
稳婆抱着襁褓,重新用包被包好。笑意和善,继续夸:“夫人好福气!小小姐格外聪慧灵性!寻常娃儿落地哭个不停,偏咱们姑娘,哭两声便安生懂事,好似听得懂人话,天生有福、自带灵气,皆是府上祖上积德庇佑!”
句句温软熨帖,落在刚生产的夫人耳中,教人满心欢喜。她抬手褪下腕间成色温润的玉镯,轻声吩咐身侧侍女:“书儿,张婆婆有功,赏。”
稳婆连忙推辞:“这,太贵重了,老婆子万万不敢当。”
书儿笑着接过玉镯,轻轻塞进她手里:“婆婆收下便是。夫人喜得千金,得偿所愿,您差事稳妥周全,这份赏赐理所应当。”
稳婆当即高声谢恩:“多谢夫人厚赏!”
她小心翼翼抱稳襁褓,轻声道:“那,夫人安心静养,老婆子把小小姐抱出去,让老爷和几位公子瞧瞧?”
“好。”
房门未闭,庭院满堂喧闹喜气顺着缝隙源源不断涌进来。两道稚嫩清脆的童声急急撞入屋内,带着藏不住的雀跃:“我听见妹妹哭声了!是不是妹妹出来了!”“我留了最好吃的桂花糖!我要给妹妹!”
稍长些的少年音色清稳,克制的急切藏不住温柔:“张婶,母亲身子如何?妹妹可安好?”
紧跟着,一道沉敛温和的男声缓缓响起:“夫人生产可还顺遂?气血可否支撑得住?”
稳婆扬声朝外应答,声音清亮稳妥:“老爷放心!母女平安!夫人只是耗损气血,好生静养几日便能缓过来!”
门外男声明显松了一口气,温声道:“平安就好。”
下一瞬,一道厚重沉稳的老者嗓音压过满院嘈杂,庄重落定:“我林家世代多是儿郎,数十年未有嫡亲幼女降生。今朝喜得孙女,乃是家门祥瑞。传我吩咐,府中连设三日喜宴,阖府仆役,人人赏喜钱,无一遗漏!”
院外下人齐齐躬身应诺,声势整齐,喜气融融,漫遍整座庭院。
崭新绵软的襁褓轻轻拢住她小小的身子,洗晒过后的棉布带着干净温软的皂角香气,暖融融裹紧四肢,妥帖安稳。
门外细碎话语断断续续,温柔不绝。
大哥语气郑重,字字笃定:“往后有我在,定护妹妹周全,无人可欺。”
二哥稚气软糯,真诚坦荡:“我的点心、玩具、陀螺,全都分给妹妹。”
婶娘温柔叮嘱:“这是府上独一份的小闺女,个个都得疼着,不许半分怠慢。”
父亲从容吩咐下人:“幼女细软、衣物吃食、玩物摆设,尽数挑最好的置办。”
最后,老太爷一字一句,沉定落音,成了她前世求而一生、终究不得的底气。
“林家唯一嫡女,阖家偏爱,全员兜底。”
半生泥泞,半生孤寒。前世她掏心掏肺,倾尽所有,换来悬崖绝情一推,满身疮痍,无依无靠。今生她初落人世,未曾付出分毫,便得满堂真心、无尽欢喜、全员偏爱。
小小的婴孩躯体轻轻起伏,胸腔温热酸胀。
她微微闭眼,小脸下意识往柔软温暖的襁褓深处缩了缩。
真好。
这一世,她终于被世间温柔,好好接住,好好迎接,郑重来到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