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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始皇帝咳了血,把东巡交给了他 始皇帝深夜 ...

  •   赵高没有去玺书房。

      他走到宫道拐角,又停住了。夜里风冷,吹得他衣袍猎猎。他知道,这个时候去玺书房,只会打草惊蛇。那个穿内侍衣裳的人,既然能在廷尉狱里递进一碗毒粥,就一定知道,赵高已经从张苍嘴里,听到了多少。

      他不能急。

      急了,就会走错下一步。

      赵高回了章台宫西偏殿。

      殿里的灯已经熄了。胡亥趴在案上睡着了,手里还攥着笔,笔尖的墨已经干透。赵成靠在墙边,也睡着了,脑袋一点一点。

      赵高没有叫醒他们。他轻手轻脚地走过去,把胡亥手里的笔抽出来,又把滑到地上的外袍捡起来,盖在少年身上。

      就在这时候,殿外响起了脚步声。

      很轻,很稳,像一片叶子落在石板上。

      赵高转头。

      一名内侍站在门外,低眉顺眼,手里捧着一盏灯。那灯笼糊着黄绢,光从绢里透出来,照得他半张脸忽明忽暗。

      「少府令。」内侍的声音尖细,不带一点起伏,「陛下召见。」

      赵高看着他。

      那一瞬间,他忽然想起张苍的话。

      穿内侍的衣裳,低眉顺眼,像个递东西的下人。

      「现在。」赵高说。

      「现在。」内侍说,「陛下在兰池宫,等你。」

      兰池宫。

      赵高的心,往下一沉。

      那是始皇帝养病的地方。不到万不得已,皇帝不会在那里召见臣子。

      他没有多问,只点了点头。

      「臣这就去。」

      内侍提着灯,在前面走。赵高跟在后面,穿过一条又一条宫道。夜里的咸阳宫安静得吓人,只有两个人的脚步声,一前一后,踩在青石上,像在敲一面看不见的鼓。

      赵高忽然问。

      「内侍,怎么称呼。」

      内侍没有回头。

      「臣只是个掌灯的,没有名字。」他说,「宫里人都叫臣,阿照。」

      阿照。

      赵高把这个名字,记在了心里。

      兰池宫的殿门开着。殿里点着十几盏灯,亮得晃眼。可那亮里,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冷。

      赵高在殿外跪了下来。

      「臣赵高,奉诏觐见。」

      殿里静了一会儿。

      「进来。」

      声音很沉,带着一点赵高从未听过的哑。

      赵高起身,走进去。

      殿里只有始皇帝一个人。

      他坐在案后,面前摊着几卷简。身上披着一件玄色的外袍,袍子的下摆垂在地上。殿里的灯照着他,赵高第一次看清了他的脸。

      瘦了。

      颧骨高高地顶出来,眼窝深陷。可那双眼睛,还是那么亮,亮得让人不敢直视。

      「坐。」始皇帝说。

      赵高跪坐在案前。

      「扶苏走了。」始皇帝说。

      「回陛下,皇长子已出咸阳,臣亲送至十里亭。」

      「他临走,跟你说了什么。」

      赵高的背,微微一僵。

      他抬起头,看了皇帝一眼。皇帝也在看他,那目光像一把没有温度的刀。

      「公子只说,」赵高说,「让臣把仪仗车马,办得妥帖些。」

      始皇帝没有立刻说话。

      殿里静得能听见灯芯爆裂的轻响。

      「赵高。」皇帝说,「你在朕面前,一向很会说话。可今日,你说得不够好。」

      赵高伏下身。

      「臣不敢欺瞒陛下。公子与臣,只在十里亭上说了几句送行的话。公子还问臣,何时能再见。」

      「他问的是,他还能不能活着回来。」皇帝说。

      赵高没有接话。

      皇帝忽然咳嗽起来。

      不是轻轻的两声。是一阵猛烈的、像是要把肺都咳出来的咳嗽。他伸手掩住口,肩膀一下一下地耸动。案上的灯被震得直晃。

      赵高抬起头。

      他看见皇帝的指缝里,渗出一线暗红。

      血。

      赵高的心,猛地揪紧了。他几乎是下意识地要起身去扶,可终究没有动。在这座宫里,谁也不能在皇帝咳嗽的时候,先伸出手。

      皇帝咳了许久,才慢慢止住。他松开手,那方掩口的绢帕已经染了红。他没有看赵高,只把帕子折起来,塞进袖中。

      「朕老了。」他说。

      赵高伏在地上,不敢接话。

      「你不用怕。」皇帝说,「朕还没到死的时候。可朕要开始安排一些事了。」

      他看向赵高。

      「明年开春,朕要东巡。」

      赵高一怔。

      东巡。

      「臣这就去备车驾。」

      「不是备车驾这么简单。」皇帝说,「朕要你随驾。带上符玺、带上中书省的人。还有——」

      他顿了顿。

      「带上胡亥。」

      赵高猛地抬起头。

      「陛下……」

      「胡亥的课,你教了几年了。」皇帝说。

      「三年。」赵高说,「公子聪慧,律令决狱,已经学得有模有样。」

      「朕知道。」皇帝说,「朕问的不是课。朕问你,他这个人,你信不信得过。」

      赵高没有立刻答。

      殿里的灯,又爆了一下。

      「陛下。」赵高说,「公子是陛下亲子。臣不敢妄言信与不信。臣只知道,公子对臣,从无二心。」

      始皇帝看着他,看了很久。

      那目光里,没有怒,也没有笑。只有一种很深的、像是要把人看穿的打量。

      「赵高。」皇帝说,「你教了他三年。他把你当成什么人,你心里清楚。朕今日只告诉你一句——东巡路上,朕若有不测,能替朕守住这江山的,只有你和他。」

      赵高心口一凛,重重叩首。

      「陛下万寿无疆,断不会有……」

      「够了。」皇帝打断他,「这种话,朕听得太多。朕要的不是吉利话。朕要的,是一个能在朕倒下去的时候,把车马、符玺、诏书,一样一样接住的人。」

      他站起身,走到殿中央。

      赵高看见他的脚步,微微有些晃。

      「东巡的诏书,你来拟。」皇帝说,「随行名册,你来定。胡亥,你亲自教,亲自带。到了东边,朕要办几件大事。办完了,朕就回来。」

      「臣遵旨。」

      皇帝背对着他,看着殿外漆黑的夜色。

      「还有一件事。」他说。

      「陛下请讲。」

      「赵成。」皇帝说,「朕留他在宫里学字,学得不错。可他终究是你弟弟。东巡之前,朕会给他一个正经的出身。入宫籍,领一份俸。往后,他不再是你藏在暗处的人。」

      赵高伏在地上,额头抵着冰冷的石砖。

      「臣……谢陛下恩典。」

      「谢就不必了。」皇帝说,「朕做这些,不是为了让你谢。朕是要你明白,赵成在明处,你也在明处。从今往后,宫里宫外,多少双眼睛都看着你们。你做事,要更稳。」

      赵高抬起头。

      「臣明白。」

      皇帝转过身,看着他。

      「你不明白。」皇帝说,「可你很快就会明白。」

      他又咳嗽起来。

      这一次,咳得更重。他一手撑住案角,一手死死捂着嘴。赵高看见,又有血从他指缝里渗出来,一滴,落在玄色的袍摆上,洇开一小片暗色。

      「陛下!」赵高再也忍不住,膝行向前,伸手要去扶。

      皇帝却抬起一只手,止住了他。

      「不用。」

      他慢慢直起身,抹掉唇边的血。

      「赵高。」他说,「今日朕叫你来,不是让你看朕咳血的。是让你记住——朕的身体,从今日起,你知道了,也只有你知道。若是有第二个人知道,朕不杀你,朕会杀了胡亥。」

      赵高浑身一僵。

      「臣,以性命担保,绝不外泄。」

      皇帝点了点头。

      「去吧。」他说,「回章台宫,把胡亥教好。朕要一个,能跟着朕走完东巡的人。」

      赵高叩首,退出殿去。

      他走出兰池宫的时候,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

      那名提灯的内侍阿照,还站在殿外,像一截不会动的影子。

      赵高从他身边经过,脚步顿了顿。

      「内侍。」他说,「陛下咳血的事,你今晚听见了没有。」

      阿照低着头。

      「臣什么都没听见。」

      「很好。」赵高说,「宫里,就该有听不见的人。」

      他往前走了几步,忽然回头。

      阿照还站在原地,提着那盏将灭的灯,低眉顺眼。

      赵高忽然觉得,这张脸,他好像在哪里见过。

      不是阿照这张脸。是这张脸上,那种低眉顺眼的神情。那种把什么都看在眼里,却把什么都藏起来的神情,他见过太多次了。

      在少府的值房外。

      在廷尉府的狱房外。

      又或者,在很多很多年以前,隐宫的那条长巷里。

      他没有再想下去。

      天亮了。

      赵高走回章台宫,推开门。胡亥已经醒了,正揉着眼睛,见是他,一下子站起来。

      「先生。」少年跑过来,仰着脸,「你一夜没回来,臣以为……」

      「以为什么。」

      「以为先生不要臣了。」胡亥小声说,耳尖有些红。

      赵高看着他,忽然伸手,在少年头上轻轻按了一下。

      「不会。」他说,「臣以后,走到哪儿,都带着你。」

      胡亥的眼睛,一下子亮起来。

      「真的?」

      「真的。」赵高说,「陛下已经下旨,明年东巡,你随驾。臣,也随驾。我们一起去东边。」

      胡亥愣了一下,随即咧开嘴笑了。

      「那臣要快点把『等』字练好。」他说,「等到了东边,臣要给先生看,臣已经会写那个钩了。」

      赵高看着他,点了点头。

      「好。」他说,「臣等着。」

      少年笑着跑回案前,重新研墨,一笔一画地练起来。

      赵高站在门口,看那盏灯下的小小身影。

      晨光从门缝里漏进来,照在少年握笔的手上。

      那双手,白净,纤细,正一笔一画,写着一个「等」字。

      赵高忽然想起皇帝的话。

      ——朕的身体,从今日起,你知道了,也只有你知道。

      他慢慢走进殿里,在胡亥身后坐下。

      这一刻,他还不曾想到,皇帝口中的「东巡」,会把他、把胡亥、把整个大秦,一起带向那个再也回不了头的沙丘。

      他只是在想,要教少年把那个钩,写得更像一些。

      更像,他父亲当年的字。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3章 始皇帝咳了血,把东巡交给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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