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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玺书房里,少了一方印 赵高以拟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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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巡的诏书,赵高写了三遍。
第一遍太满,把该说的不该说的都写上去了,像在替皇帝安排身后事。第二遍太薄,薄得像一道寻常的出巡令。第三遍,他只写了车驾、随行、巡幸的路线,和一句「所过之处,俱照常例」。
写第一遍的时候,他的手很稳,心却很乱。皇帝咳血的样子,胡亥练「等」字的模样,还有扶苏临走时留下的那片无字竹简,一样一样,在他眼前晃。他写到「朕将东巡」,笔尖在「朕」字上停了一瞬。
他不该替皇帝写「朕」。可这道诏,偏偏就是皇帝要他用臣子的手,写出来的。
第二遍,他收敛心神,只写公事。车马几何,随行几人,沿途郡县。写到最后,他发现自己在末尾,多加了一行「少子胡亥,随驾侍疾」。
写完了,又用刀把那行字刮掉。
胡亥随驾的事,皇帝亲口定了。可若写进诏书,就太显眼。这宫里,显眼的东西,都活不长。
第三遍,他只写了车驾、随行、巡幸的路线,和一句「所过之处,俱照常例」。
写完,他搁下笔,看那方还没落印的诏纸。
东巡的诏,要走玺书房用印。
这正是他想要的。
赵高早就想去玺书房了。十三年来,他管少府,管泥库,管印泥,却从没进过那间屋子。那屋里放的,是大秦最要紧的三样东西。谁碰了它们,谁就碰了皇帝的命。
而张苍临死前,吐出的那半句,恰恰就指向那间屋子。
十一年前那道查赵氏的密诏,从内廷出。能传出内廷密诏的地方,除了皇帝枕边,就只剩玺书房。
他这一趟,明里是去用印。
暗里,是去认路。
次日清晨,赵高去了玺书房。
玺书房在大明宫西边,夹在尚书台和一座小库房之间。门脸不起眼,灰墙青瓦,和宫里别的值房没什么两样。可门口守着的郎中和别处不同——他们不佩刀,只捧着铜符,一站就是一天。
赵高在宫道上站了一会儿。
他想起前二二六年冬,少府泥库的旧档里,那一行小字:玺书房报,印缺一角,缴。那一方缺角的印,后来被报成「熔」。可少府铜房的屈老吏说,那年砸的是一块薄铜,不是印。
一块薄铜,进了火,就当一方印,销了账。
那真正缺了角的印,去了哪里?
赵高一直没想通。直到扶苏说,密诏从内廷出;直到张苍说,传令的人,在空白简角上盖玺书房的印。
他忽然明白,自己查了十一年的那卷赵家旧案,从一开始,就绕不开这间屋子。
赵高理了理衣襟,走了过去。
他递了腰牌。
守门的郎中验过,侧身让开。
赵高递了腰牌。
守门的郎中验过,侧身让开。
玺书房里很静。四面都是高架,架上码着一排一排的木匣,每一只匣子上都挂着签。屋子正中间摆一张长案,案上铺着细绢,绢上摆着三方印。
三方玺。
赵高走到案前,没有急着动。
他先看那三方印。
第一方,皇帝之玺。第二方,天子行玺。第三方,天子信玺。
他忽然想起张苍说过的话。
玺书房的印,一共三方。
三方。
可此刻,案上摆着的,也是三方。
赵高数了三遍,都是三方。
他不动声色,从袖中取出拟好的诏书,铺在案上,等着掌玺的符玺郎来用印。
符玺郎还没到,先到的,是一盏灯。
阿照。
那个低眉顺眼的内侍,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了玺书房的门口。他手里提着一盏灯,灯还亮着,在这样的白天里,显得格外扎眼。
「少府令。」阿照躬身,「掌玺官让小的,先来添灯油。」
赵高看着他。
「这屋里,白天也点灯。」
「是。」阿照说,「玺书房里不能黑。这是宫里的老规矩。」
他提着灯,走到案边,动作极轻地,给案角那盏灯添油。赵高就站在案边,看着他添。
阿照的手指很细,很白。添油的时候,那双手稳得,连一滴油都没洒出来。灯油倒进灯盏,满了,又刚好停在盏沿下三分的地方。灯芯被轻轻拨直,火光一跳,稳了下来。
这手法,赵高认得。
隐宫里,值夜的宦者都会这一手。可能把灯油添得这样准、灯芯拨得这样直的,不多。
「你这添灯的手艺,」赵高说,「跟谁学的。」
「跟少府令学的。」阿照说,「小的没忘。」
「内侍。」赵高忽然说,「你在这宫里,多少年了。」
「小的十三岁入宫。」阿照说,「到今年,十四年。」
十四年。
赵高心里,微微一动。
「十四年前,」赵高说,「你入宫,在哪一处当差。」
「先在隐宫。」阿照说,「后来,才调到玺书房,添灯。」
隐宫。
赵高的瞳孔,微微一缩。
阿照抬起头,冲他笑了一下。那笑很浅,像灯影在水面上一晃。
「少府令不记得了。」阿照说,「小的却记得。隐宫的长巷里,少府令教过小的,怎么把灯芯,挑得又稳又直。」
赵高看着他,一时说不出话来。
他在隐宫待了那么多年,教过的人不少,可眼前这个阿照,他当真,一点印象也没有。
「小的那时候还小。」阿照说,「少府令贵人多忘事。小的这条命,都是少府令当年一句『这灯,别让它灭』,才活下来的。」
赵高没有说话。
他忽然觉得,这个阿照,比他想的,要深得多。
就在这时,符玺郎来了。
符玺郎是个上了年纪的老吏,走路很慢,脸上没什么表情。他走到案前,先朝赵高行了一礼,然后低头验诏。
他验得极细。先看诏纸的边,再看字迹,再看抬头落款,最后,才去对那三方印。每一个动作,都像量过一样,不多一分,不少一分。
赵高站在一旁,不动声色地看。
他看到,符玺郎对印的时候,右手的小指,轻轻翘了一下。那是常年握印的人,落印前的习惯。
「少府令。」符玺郎说,「这诏,要用哪一方印。」
「东巡诏。」赵高说,「按例,用天子行玺。」
符玺郎点了点头,伸手去取案上的第二方印。
赵高忽然开口。
「符玺郎,臣有一事,想请教。」
符玺郎停住手。
「少府令请讲。」
「玺书房的印,」赵高说,「可有缺过。」
符玺郎的手,在半空中,极轻地顿了一下。
「少府令何出此言。」
「臣在少府,管着泥库。」赵高说,「这些年,经手的印泥、封泥,都有账。可臣近日查旧档,发现前二二六年冬,玺书房曾报过一回『印缺一角,缴』。臣想问问,那一方缺角的印,如今,在何处。」
符玺郎的脸色,微微变了。
他没有说话,只慢慢把取印的手收了回来。
「那一方印,」符玺郎终于说,「早就熔了。少府令查这个,做什么。」
「不做什么。」赵高说,「只是臣拟的这道诏,关系重大。臣怕,印有不妥,误了陛下的大事。」
符玺郎盯着他,看了很久。
「印没有不妥。」他说,「这玺书房里的印,三方,一方不多,一方不少。」
他重新伸手,取过天子行玺,在诏书上,重重地按了下去。
就在印落下的那一瞬,赵高看见了。
他看见,符玺郎的虎口,也有一颗痣。
和张苍说的,那个往空白简上盖印的人,一模一样的位置。
一颗,黑痣。
赵高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少府令。」符玺郎把盖好的诏书递过来,「诏已用印。少府令,请回吧。」
赵高接过诏书。
诏纸上的印,朱红,端正,压着皇帝的名号。他看了那印一眼,又看向符玺郎的手。
那双手很老,虎口上,有一颗黑痣。
赵高忽然问。
「符玺郎,在这玺书房,多少年了。」
符玺郎抬头,似是不解。
「臣自前二二三年,掌玺书房。到今年,二十三年了。」
二十三年。
赵高在心里默算。前二二三年,那是秦灭六国的前两年。这个人,在皇帝登基之前,就已经守在玺书房了。
「那臣再请教一句。」赵高说,「二十三年里,这玺书房的印,除了前二二六年那回,可还缺过别的。」
符玺郎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少府令,」他说,「你今日,问得太多了。」
「是臣冒昧。」赵高说,「只是臣管着泥库。印泥进出,都有账。若印有更替,臣那本账,也得跟着改。不然,就是对不上陛下的数。」
符玺郎盯着他,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只吐出两个字。
「没缺。」他说,「三方印,自始皇帝登基,一方不多,一方不少。」
赵高不再问。
他朝符玺郎行了一礼,转身,往门口走。
经过阿照身边时,他停了一下。
「内侍。」他低声说,「灯添好了。往后,这玺书房的灯,就劳你,替臣多看几眼。」
阿照低着头,声音很轻。
「少府令放心。这灯,小的会一直看着。灭不了。」
赵高走出玺书房。
赵高接过诏书,没有立刻走。
他转过身,最后看了一眼那三方印,又看了一眼站在灯边的阿照。
阿照低着头,像一截影子。
赵高走出玺书房的时候,日头已经很高了。
他站在门口,太阳照在他身上,他却觉得,浑身上下,没有一处是暖的。
玺书房的印,明明是三方,可张苍说,往空白简上盖印的,是「最靠近皇帝的人」。
而符玺郎的虎口,有一道疤。
那道疤的位置,和张苍临死前,死死盯着自己虎口的样子,重合在了一起。
赵高低头,看自己的虎口。
那里,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
可他忽然想起,十三年前,隐宫的籍吏按住他的手,往亡册上按手印的时候,曾说过一句话。
「你这只手的虎口,生得好。将来,是要替人按印的。」
赵高慢慢握紧了那只手。
他忽然很想知道,十三年前,是谁,替他在那张亡册上,按下了第一方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