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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张苍供出的,是宫里的人 张苍在狱中 ...

  •   赵高回到咸阳城的时候,日头已经偏西。

      他没有回少府,径直去了廷尉府。

      扶苏走前说的话,像一根针,一直别在他心口。内廷出的密诏,当夜就死的经手人,还有那个能同时用少府、御史府、织室三只手的人。这三件事,如今都压在张苍一个人身上。

      张苍不能死。

      至少在开口之前,不能死。

      廷尉府后堂的狱房,比赵高想象的要深。李斯把他领到最里头一间,门口站着两名甲士,手里按着刀,眼睛一眨不眨。

      「审过了。」李斯说,「不肯开口。」

      他说完,又补了一句,声音压得很低。

      「少府令,臣审他这三日,他只反问过臣一句话。」

      「什么话。」

      「他问臣,廷尉,你怕不怕。」李斯说,「臣没有答。因为臣答不上来。」

      赵高看了他一眼。

      「你怕。」

      「臣怕。」李斯说,「这十一年,臣没有一天不怕。」

      赵高点头,推门进去。

      狱房里点着一盏油灯。张苍坐在草席上,手脚都上了枷。他比三日前瘦了一圈,颧骨高高地顶出来,可背还是挺得很直。听见门响,他抬起头,看见赵高,竟笑了一下。

      「少府令。」他说,「你来得比臣想得晚。」

      赵高在他对面坐下。

      「你知道臣会来。」

      「你一定会来。」张苍说,「因为李斯问不出来的,只有臣能答。」

      李斯站在门口,脸色沉了下去。

      赵高没有理会他,只看着张苍。

      「御史丞,」赵高说,「你今日在狱里,还能坐得这么直,是因为你知道,你背后还有人。可你有没有想过,那个人,现在最怕的,就是你开口。」

      张苍的笑容,僵了一瞬。

      「你落在廷尉府,三日了。」赵高说,「你背后的人若是要救你,早该有动静。可这三日,宫里宫外,安静得像什么事都没发生。你被丢下了,张苍。」

      「你少来。」张苍说,「少府令这套,臣见得多了。」

      「是。」赵高说,「可你心里清楚,臣说的是实话。那个人,从来只用你的手,不认你的命。汤老吏怎么死的,你比臣清楚。」

      张苍脸上的笑,一点一点退了下去。

      狱房里安静下来。油灯的火苗被门缝里的风一吹,在墙上晃出一大片影子。

      赵高从袖中取出一片竹简,放在两个人之间。

      张苍低头看。

      那一瞬间,他的瞳孔猛地一缩。

      竹简上,是半页旧简的拓本。断口很齐,字迹发黄。简上两行字,第一行「告者,李斯」,第二行「臣李斯,亲告属实」。

      「认得吗。」赵高说。

      张苍没有答。

      「这是汤老吏死前,送到李斯府上的。」赵高说,「十一年前,赵氏余党一案,真正的告者是谁,你比谁都清楚。可你三日前在织室,逼臣的弟弟写的,是臣的名字。」

      「你想说什么。」

      「臣想问你,」赵高说,「那页被割走的简,原本要换成谁的名字。是臣,还是李斯。」

      张苍盯着那半页竹简,喉结动了动。

      「你不懂。」他终于说,「那页简,从来不是给一个人用的。」

      赵高看着他。

      「那是给两个人用的。」张苍说,「先写你的名字,把你的手按上去。等你死了,再添一行——告者里,也有他李斯。一页简,两条命。赵氏一案的旧账,就彻底平了。」

      李斯的脸色,刷地白了。

      赵高却没有动怒。他反而往前倾了倾身子。

      「所以,」他说,「那个人要的,不只是臣的命。他要的,是把十一年前所有碰过这桩案子的人,一个一个,都按进那页简里。」

      张苍不说话了。

      「御史丞,」赵高说,「你替那个人办了十一年的事。他今日能丢下你,明日就能杀了你。你若是现在说,臣还能保你一条命。你若是再等下去,等那个人派进狱里的人先到,你就连说半个字的机会都没有。」

      张苍闭上眼。

      油灯的火苗,忽然矮了一下。

      过了很久,他睁开眼。

      「少府令,」张苍的声音很轻,「你见过那个人。」

      赵高一怔。

      「臣见过。」

      「什么时候。」

      「很多次。」张苍说,「在宫里。可你未必认得出来。因为他站在皇帝身边,穿的是内侍的衣裳,低眉顺眼,像个递东西的下人。」

      赵高的心,慢慢沉了下去。

      内侍。

      「他没有名字,至少臣不知道。」张苍说,「他传话,从来不用嘴。他只递一片竹简,竹简上什么都没有,只在角上,盖一个印。」

      赵高的手指,在袖中,触到了扶苏给的那片无字竹简。

      凉。

      「什么印。」他问。

      「玺书房的印。」张苍说,「盖在空简角上。我见了印,就照办。办完,把空简烧了,当作没有这件事。」

      玺书房。

      赵高的心口,像是被人按了一下。

      「那个人,」他说,「在宫里多久了。」

      「臣不知道。」张苍说,「臣第一次见他,是前二二八年。那之后,他就没再露过脸,只让那方印说话。」

      「你在少府、御史府办事,走的都是明路。可宫里还有一条路,」赵高说,「你为什么从没走过。」

      「臣不敢走。」张苍说,「那条路,谁走进去,谁就出不来。臣只是把手伸到门边,替他接东西。东西接多了,臣自己,也就成了那条路的一部分。」

      张苍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早就想明白了的事。

      「所以汤老吏该死。」赵高说,「因为他看见了你的手。」

      「是。」张苍说,「他不该死。可他知道得太多了。他知道的,比臣还多。」

      「他还知道什么。」

      张苍抬起头,看着赵高,眼睛里映着那盏将熄的油灯。

      「他知道,」张苍说,「你父亲赵衍当年,替人藏过一样东西。那东西,连皇帝都在找。」

      赵高忽然明白了。十一年前那道查赵氏的密诏,为什么不是从尚书台出。因为皇帝身边,有一条从玺书房伸出来的线。这条线传出来的令,用不着经过尚书台,也留不下任何底账。

      「那个人,」赵高说,「和符玺郎是什么关系。」

      张苍摇了摇头。

      「臣不知道。臣只知道,玺书房的印,一共三方。能拿到那一方、又敢往空简上盖的,一定是最靠近皇帝的人。」

      赵高闭上眼。

      最靠近皇帝的人。

      他想起扶苏的话:宫里的人,从来不把名字写在简上。

      「他为什么要赵氏死。」赵高问。

      张苍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很古怪,像是终于等到了这一刻。

      「少府令,」张苍说,「你当真以为,他要的是赵氏满门?」

      「那他要什么。」

      张苍没有立刻答。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枷上的铁链,慢慢地,像在数那些环。

      「他真正要的,」张苍说,「是你父亲赵衍,手里的一卷……」

      话说到一半,张苍突然停住了。

      不是他自己停的。

      他的嘴还张着,眼睛却猛地瞪大。一口黑血从他嘴角涌出来,顺着下巴往下淌,滴在草席上,滴在铁链上。

      赵高霍然起身。

      「张苍!」

      张苍的身子往前一栽,整个人扑倒在地上。他伸出手,像是要抓住什么,手指在赵高的袍角边抓了两下,终于没有够到。

      「毒……粥……」张苍从喉咙里挤出两个字,眼睛却死死盯着赵高,「他……进来了……」

      话没说完,他的头一歪,再没了声息。

      赵高蹲下身,翻开张苍的眼皮。瞳孔已经散了。

      他猛地回头,看向门口。

      门口,李斯站在灯影里,脸色白得像纸。两名甲士还按着刀,姿势没变,可赵高看得分明——左边那一个,刀柄上的手,在微微发抖。

      狱房里,油灯的火苗,一下一下地跳。

      赵高慢慢站起来,走到那两名甲士面前。

      「今晚,有谁进过这间狱房。」他问。

      左边那个甲士低着头,不敢看他。

      「回、回少府令,入夜后,有个人来送过一碗粥,说是府里吩咐的。小的验过,没毒,就……就递进去了。」

      「送粥的人,什么模样。」

      「穿着内侍的衣裳,低眉顺眼,像宫里出来的。他给了小的半贯钱,说天冷,给弟兄们买碗热酒。」

      赵高闭上眼。

      半贯钱。

      一件内侍的衣裳。

      一个低眉顺眼的人。

      他睁开眼,看向李斯。

      「廷尉,」他说,「你的府里,已经进了宫里的人。这间狱房,从现在起,任何人不得再进。」

      李斯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只挤出一句。

      「臣……知道了。」

      赵高转身,往狱房外走。

      走到门口,他停住,回头看了一眼张苍的尸体。

      那个人倒在草席上,嘴还张着,像是有半句话,永远卡在了喉咙里。

      赵高忽然想起他刚才没说完的那半句。

      ——你父亲赵衍,手里的一卷……

      一卷什么?

      那卷东西,又怎么会,落在了一个十一年前就该死的人手里。

      赵高走出廷尉府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他站在府门外的石阶上,站了很久。夜风把身后的府门吹得吱呀响,像有人在门后叹气。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隐宫里,靳和教他认的第一个字。

      那是个「活」字。

      靳和说,宫里的人,都会写这个字,可没几个人,真能把它写完。

      夜风很凉,吹得他衣袍猎猎。他站在府门外的石阶上,抬头看天。

      天上没有月亮,只有几颗很淡的星,像被人随手按在黑布上的针眼。

      他伸手,在袖中捏住那片无字竹简。

      竹简角上的印,和玺书房的印,他忽然有些分不清了。

      扶苏说,等一个手里捧着「等」字来的人。

      张苍说,那个人穿内侍的衣裳,站在皇帝身边。

      赵高慢慢走下石阶。

      他忽然明白,自己要回宫。

      不是回少府,也不是回章台宫。

      是回玺书房。

      那里,有一扇他十一年都没敢推开过的门。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2章 张苍供出的,是宫里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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